西郊燕家莊的秋夜,靜得令人心悸。
沈驚鴻站在後山密林的陰影中,透過枝葉縫隙望向遠處莊園的燈火。她身旁站著青鸞和冷鋒,身後則是二十名驚鴻衛精銳,人人黑衣蒙麵,隻露出一雙雙在夜色中發亮的眼睛。
“按計劃,蕭景淵派出的禁軍將在子時三刻從正麵發起佯攻。”冷鋒低聲道,“屆時莊園守衛的注意力會被吸引,我們從後山密道潛入。”
沈驚鴻點頭,目光卻落在莊園花園的方向。月光下,那處九宮八卦陣的佈局隱約可見,涼亭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突兀。
“密道入口查清了嗎?”她問。
“查清了。”青鸞接過話,“在後山東北角的亂石堆下,入口隱蔽,但有機關。冷鋒已經破解了機關,可以安全進入。”
沈驚鴻正要開口,忽然心中一凜。她猛地轉頭,望向莊園西側的一處角樓——那裡原本應該有兩名暗哨,此刻卻空無一人。
“不對勁。”她壓低聲音,“冷鋒,你剛纔彙報說莊園守衛每兩個時辰換班一次,現在是亥時三刻,距離上次換班還有一個時辰。但西側角樓的暗哨消失了。”
冷鋒臉色一變:“我去檢視。”
“等等。”沈驚鴻攔住他,“不要打草驚蛇。青鸞,用‘夜眼’看看。”
青鸞從懷中取出一個特製的銅製筒鏡——這是幽冥閣工匠特製的夜視工具,能在黑暗中看清百丈內的景物。她調整鏡筒,望向莊園各處。
片刻後,她的聲音有些發顫:“郡主……莊園內的暗哨,少了七處。明哨雖然還在,但守衛的人數比我們之前偵查時少了近一半。”
沈驚鴻瞳孔驟然收縮。
燕無極撤走了大部分守衛?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他知道我們會來。”她緩緩道,“而且,他撤走守衛不是為了逃跑,而是為了——請君入甕。”
冷鋒握緊了刀柄:“那我們還要按原計劃行動嗎?”
沈驚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為什麼不?他既然為我們準備了‘大禮’,我們不收,豈不是辜負了他的好意?”
她從懷中取出三枚顏色不同的信號彈,分彆交給青鸞和冷鋒:“計劃調整。青鸞,你帶十人按原路線潛入,但不要進入密室,隻在密道中佈下機關陷阱。冷鋒,你帶五人去花園,破壞九宮八卦陣的陣眼。”
“那郡主您……”兩人齊聲問道。
“我?”沈驚鴻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我去會會這位燕家家主。”
“不行!”青鸞急道,“太危險了!燕無極既然佈下陷阱,必然在莊內設下重重埋伏。您一個人去,萬一……”
“我不是一個人。”沈驚鴻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陸君邪雖然不能參戰,但他給了我這個——幽冥閣的‘千裡傳音符’。一旦有危險,他會在半刻鐘內趕到。”
她又看向冷鋒:“況且,你們在外麵破壞陣眼、佈下陷阱,就是在為我創造機會。記住,子時三刻,無論發生什麼,你們都必須撤退。”
“可是……”
“這是命令。”沈驚鴻的語氣不容置疑。
青鸞和冷鋒對視一眼,終究隻能領命:“是。”
“行動。”
二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散開,融入夜色之中。
沈驚鴻獨自一人,沿著山脊向莊園主屋方向潛去。她的腳步輕盈如貓,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落葉最厚的地方,冇有發出絲毫聲響。
越靠近主屋,那種詭異的感覺就越強烈——太安靜了。偌大的莊園,竟然聽不到半點人聲,連蟲鳴都消失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香,像是某種草藥焚燒後的氣味。
沈驚鴻屏住呼吸,從懷中取出一枚解毒丹含在舌下。這是燕之軒特製的丹藥,可解百毒。
主屋是一座三層的木樓,雕梁畫棟,氣派不凡。此刻樓內燈火通明,卻門窗緊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沈驚鴻冇有從正門進入,而是繞到樓後,找到一處隱蔽的窗戶。她輕輕推開窗扇,翻身而入。
落地無聲。
屋內是一間書房,四壁皆是書架,上麵擺滿了古籍醫典。正中一張紫檀木書桌,桌後坐著一人——正是燕無極。
他似乎在等她,桌上擺著兩杯茶,茶香嫋嫋。
“沈姑娘,老夫等你多時了。”燕無極抬起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彷彿迎接的不是敵人,而是久彆重逢的故人。
沈驚鴻冇有靠近,站在原地,目光掃過書房的每一個角落:“燕家主好雅興,深夜還在書房品茶。”
“人老了,睡不著。”燕無極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沈姑娘既然來了,何不坐下喝杯茶?這是老夫特製的‘安神茶’,對緩解疲勞很有幫助。”
沈驚鴻的目光落在茶杯上。茶水清澈,茶香撲鼻,看似尋常,但她知道,這茶中必有蹊蹺。
“燕家主客氣了。”她淡淡道,“不過我今夜來,不是來喝茶的。”
“哦?”燕無極放下茶杯,“那沈姑娘是為何而來?”
“為真相而來。”沈驚鴻盯著他的眼睛,“我母親林晚媚之死,與燕家有冇有關係?”
燕無極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林晚媚……華家最後的傳人。她的死,確實與燕家有關,但並非老夫所為。”
“那是誰?”
“一個你意想不到的人。”燕無極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醫典,“沈姑娘,你可知道,華家與燕家的恩怨,始於百年前?”
他翻開醫典,裡麵夾著一張泛黃的羊皮地圖:“百年前,大胤開國之初,華家先祖華佗後人華清風,與燕家先祖燕歸雲,同為大胤太祖皇帝的禦醫。兩人本為摯友,共同研習醫毒之術,直到……”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直到他們發現了一本前朝遺留下來的《長生秘典》。”
沈驚鴻心中一動:“長生蠱的源頭?”
“正是。”燕無極點頭,“《長生秘典》記載了以蠱術延長壽命的秘法,但需要以活人精血為引,有傷天和。華清風主張毀去秘典,燕歸雲卻認為此術可用於救治垂死之人,兩人因此產生分歧。”
他轉過身,看向沈驚鴻:“後來,太祖皇帝病重,燕歸雲偷偷使用長生蠱為太祖續命,被華清風發現。華清風告發燕歸雲,燕歸雲被下獄問斬。臨死前,他將秘典副本交給兒子,命其隱姓埋名,等待複仇之機。”
“所以燕家百年來一直在報複華家?”沈驚鴻問。
“不止是報複。”燕無極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燕家要證明,長生蠱不是邪術,而是可以造福蒼生的神術!隻要方法得當,它可以讓帝王長生,讓賢者永存,讓大胤江山永固!”
沈驚鴻冷笑:“所以你們就用活人做實驗?用無辜者的性命,來驗證你們的‘神術’?”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燕無極不以為意,“況且,那些實驗者,大多是將死之人。我們用長生蠱延續他們的生命,他們應該感激纔對。”
“那我母親呢?”沈驚鴻的聲音冷了下來,“她也是將死之人嗎?”
燕無極沉默片刻,緩緩道:“林晚媚的死……是個意外。我們本不想殺她,但她發現了燕家與太醫院的秘密,必須滅口。”
“誰動的手?”
“張顯宗。”燕無極道,“太醫院院使,也是燕家在宮中的眼線。他用的是‘七日斷魂散’,無色無味,服下後七日內會慢慢衰竭而死,查不出死因。”
沈驚鴻握緊了袖中的短劍。果然如此,前世母親“病逝”的真相,終於浮出水麵。
“那張顯宗暴斃,也是你們滅口?”她問。
“不。”燕無極搖頭,“張顯宗是自殺的。他臨死前留下手劄,故意暴露燕家的存在,是想借你們的手,替他報仇。”
“報仇?”沈驚鴻不解,“他不是你們的人嗎?”
“他曾是。”燕無極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但他愛上了林晚媚。當年他奉命下毒,本就心存愧疚。這些年來,他一直暗中調查林晚媚的死因,最終查到了自己頭上。愧疚與痛苦讓他選擇了自我了斷,同時也要拖燕家下水。”
沈驚鴻心中一震。她冇想到,母親的死背後,還有這樣一段隱情。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她盯著燕無極,“這些秘密,你本可以帶到墳墓裡。”
“因為我想讓你明白,燕家所做的一切,並非為了私利。”燕無極重新坐回書桌後,“我們是為了大胤,為了天下!隻要長生蠱完善,帝王可以長生不老,賢臣可以永保智慧,大胤將迎來萬世太平!”
他的眼中燃起狂熱的光芒:“沈姑娘,你是鳳命之體,是天選之人。若你願意與燕家合作,我們可以一起開創這個盛世!到那時,你不僅是鎮國公府嫡女,不僅是幽冥閣主,你將是——鳳主!是超越帝王的存在!”
沈驚鴻看著他那張因狂熱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有些悲哀。
百年的執念,讓這個老人徹底瘋了。他沉浸在虛幻的“盛世”幻想中,卻對腳下堆積的累累白骨視而不見。
“燕家主。”她緩緩開口,“你說長生蠱可以造福蒼生,那我問你——這些年來,因長生蠱而死的人,有多少?”
燕無極皺眉:“那些都是必要的犧牲……”
“我換個問題。”沈驚鴻打斷他,“如果現在有一個機會,可以用你的命,換所有因長生蠱而死的人複活,你願意嗎?”
燕無極愣住了。
“你不願意。”沈驚鴻替他回答,“因為在你心中,那些人的命,不值一提。你所謂的‘造福蒼生’,不過是滿足自己野心的藉口。”
她上前一步,短劍出鞘:“燕無極,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天下,實則為了私慾;你說要開創盛世,實則製造人間地獄。今日,我就替那些枉死之人,討一個公道!”
話音未落,劍光已至!
燕無極卻不閃不避,隻是輕輕拍了拍手。
“轟——”
書房四周的牆壁突然翻轉,露出後麵密密麻麻的弩箭!每一支弩箭的箭尖都泛著幽藍的光芒,顯然淬了劇毒。
“沈姑娘,你以為老夫會毫無準備嗎?”燕無極淡淡道,“這間書房,本就是為你準備的葬身之地。”
他站起身,後退到書架旁:“這些弩箭都塗了‘蝕骨散’,見血封喉。隻要中一箭,就算華聖醫親至,也救不了你。”
沈驚鴻環視四周,弩箭的數量至少有上百支,封死了所有閃避的空間。但她臉上卻不見驚慌,反而露出一絲笑意。
“燕家主,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她問,“我明知是陷阱,為什麼還要來?”
燕無極臉色微變。
“因為——”沈驚鴻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銅鏡,“我要的,從來都不是殺你,而是——找到這個。”
她將銅鏡對準書房天花板的一角。銅鏡反射月光,照在天花板上,那裡赫然顯現出一個隱蔽的暗格!
“你!”燕無極終於色變,“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鳳令藏在這裡?”沈驚鴻笑了,“燕家主,你太自負了。你以為隻有你在佈局,彆人都是棋子。卻不知,從你故意暴露據點開始,我就看穿了你的意圖。”
她收起銅鏡,短劍指向燕無極:“交出鳳令,我可以留你全屍。”
燕無極的臉色陰晴不定,忽然,他笑了:“沈姑娘,你確實聰明。但你還是算漏了一件事——”
他猛地按下書桌上的機關!
“哢嚓”一聲,沈驚鴻腳下的地板突然翻轉!她反應極快,縱身後躍,但地板下卻射出一張巨大的鐵網,將她罩在其中!
鐵網迅速收緊,將她牢牢困住。網線上佈滿倒刺,刺入皮肉,鮮血瞬間染紅了白衣。
“這鐵網是用玄鐵打造,刀劍難斷。”燕無極走到她麵前,俯視著她,“網線上的倒刺塗了‘軟筋散’,你現在應該感覺全身無力,內力也提不起來了吧?”
沈驚鴻確實感到一陣眩暈,四肢發軟。但她咬牙強撐,盯著燕無極:“你以為這樣就贏了?”
“不然呢?”燕無極從懷中取出那個裝有鳳令的木盒,“鳳令在我手中,你被困在網中,外麵的人也被我的人牽製。沈姑娘,這一局,是你輸了。”
他打開木盒,取出鳳令。月光下,白玉令牌上的鳳凰紋路流轉著詭異的光芒。
“現在,該完成最後一步了。”燕無極眼中閃過瘋狂,“用你的血,喚醒鳳魂!”
他舉起鳳令,就要刺向沈驚鴻的心口。
千鈞一髮之際,沈驚鴻忽然笑了:“燕無極,你聽過一句話嗎?”
“什麼?”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話音未落,書房的門被一腳踹開!
陸君邪持劍而立,身後站著青鸞、冷鋒,以及數十名幽冥閣暗衛。他們人人帶傷,顯然經過了一番苦戰,但眼神依舊銳利。
“你……你們怎麼……”燕無極震驚地看著他們,“外麵的守衛……”
“都解決了。”陸君邪冷冷道,“你的九宮八卦陣確實精妙,但可惜,你忘了陣眼不止一處。”
冷鋒上前一步:“花園涼亭是明陣眼,書房外的假山纔是暗陣眼。我們兵分兩路,同時破壞,陣法自破。”
青鸞已經衝到鐵網前,用特製的工具剪斷網線:“郡主,您冇事吧?”
沈驚鴻掙脫鐵網,雖然身上多處受傷,但眼神依舊清明:“我冇事。鳳令呢?”
燕無極見勢不妙,轉身就要逃向密室。但陸君邪更快,劍光一閃,已攔住他的去路。
“燕無極,二十年前你廢我師父武功,今日,該還債了。”
燕無極臉色煞白,忽然,他將鳳令狠狠摔向地麵!
“既然我得不到,誰也彆想得到!”
沈驚鴻瞳孔一縮,縱身撲去,在鳳令落地前接住了它。但燕無極趁此機會,按動了另一個機關。
“轟隆隆——”
書房的地麵開始劇烈震動,牆壁出現裂痕,整個屋子竟然在緩緩下沉!
“他要毀了這裡!”冷鋒驚呼。
“快走!”陸君邪一把拉起沈驚鴻,向外衝去。
眾人剛衝出書房,身後的木樓就轟然坍塌,激起漫天煙塵。
等到煙塵散儘,原地隻剩下一片廢墟。燕無極的身影,消失在了廢墟之中。
“他跑了?”青鸞皺眉。
沈驚鴻握緊手中的鳳令,感受著上麵傳來的溫熱:“他跑不了。這鳳令與他心神相連,他逃到哪裡,我都能找到。”
她轉身看向眾人:“今夜之戰,我們贏了。但燕家的隱患,還未徹底清除。”
陸君邪點頭:“我會讓幽冥閣全力追查燕無極的下落。”
“不。”沈驚鴻搖頭,“讓他逃。”
眾人都是一愣。
“燕無極逃了,一定會去找他背後的那個人。”沈驚鴻眼中閃過睿智的光芒,“我們要的,從來不是燕無極這條小魚,而是——他背後的大魚。”
她望向京城方向,月光灑在她染血的臉上,襯得那雙眸子愈發明亮。
“回京。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夜色漸深,岐山的風穿過廢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而在廢墟之下,一條密道中,燕無極正捂著胸口,踉蹌前行。他的臉色慘白,嘴角淌血,但眼中卻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沈驚鴻……你等著……老夫還冇輸……還冇輸……”
他的聲音在密道中迴盪,漸漸消失在黑暗深處。
而此刻的京城,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鳳令既出,天下將亂。
而執令者,已展翅待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