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陽光明媚。
沈驚鴻一身輕便裝束，潛伏在禦花園假山後。她身邊站著玄影，兩人都穿著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
“小姐，三皇子已經按計劃行事了。”玄影低聲道，“他邀請了四皇子、五皇子在藏珍閣附近賞花，還帶了幾個會武的侍衛。按您的吩咐，等會兒他們會‘不小心’打翻酒罈，引起混亂。”
沈驚鴻點頭，目光緊盯著遠處的藏珍閣。
那是一座三層樓閣，飛簷鬥拱，氣派非凡。閣前站著四名帶刀侍衛，神情肅穆，目不斜視。閣樓窗戶緊閉，隱約可見裡麵陳列著各種珍寶的輪廓。
“藏珍閣內部結構，可查清楚了？”沈驚鴻問。
“查清楚了。”玄影從懷中取出一張草圖，“這是幽冥閣早年安插在宮中的內線所繪。藏珍閣一樓陳列普通珍玩，二樓收藏書畫，三樓則是皇家秘藏，機關重重。按孫三指所說，《江南冬雪》若在宮中，最可能在二樓的書畫區。”
沈驚鴻仔細檢視草圖，將各處機關的位置牢記於心。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喧嘩。
隻見蕭景淵、蕭景煜等幾位皇子正往藏珍閣方向走來，身後跟著一群侍衛宮女。快到閣前時，一名侍衛腳下忽然一絆，手中托盤上的酒壺翻倒，酒水灑了一地。
“大膽！”蕭景淵故作怒色，“驚擾聖駕，該當何罪！”
那侍衛連忙跪地求饒。幾名皇子停下來處理此事，周圍的宮女侍衛也圍了上去。藏珍閣前的四名侍衛雖然依舊站立不動，但注意力已被吸引。
“就是現在！”沈驚鴻低喝一聲。
兩人如離弦之箭，從假山後竄出，藉著園中花木的掩護，迅速接近藏珍閣。
沈驚鴻早已計算好路線，從側麵繞到閣後。那裡有一扇小窗，是供通風換氣之用，平日裡用木栓扣著。
她取出特製的薄刃，插入窗縫，輕輕一挑，木栓脫落。推開窗戶，兩人先後躍入。
閣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陳舊紙張的味道。一樓果然如玄影所說，陳列著各種玉器、瓷器、青銅器，琳琅滿目。
沈驚鴻不敢耽擱，直接上二樓。
二樓比一樓更加幽靜，一排排紫檀木架整齊排列，上麵堆滿了卷軸和書匣。牆上也掛著不少字畫，多是曆代名家之作。
“分頭找。”沈驚鴻低聲道，“注意機關。”
兩人分頭行動，在書架間快速搜尋。沈驚鴻目光銳利，一一掃過畫軸上的標簽。她專找前朝畫作，尤其是描繪江南雪景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麵的喧嘩聲漸小。必須儘快找到畫離開。
忽然，沈驚鴻的目光被一個角落吸引。那裡有一個不起眼的烏木匣子，與其他華麗的錦盒不同，這個匣子樸素無華，甚至有些陳舊。
她走過去，輕輕打開匣子。裡麵果然是一卷畫軸。
展開一看，畫上描繪的是江南冬雪之景：遠山如黛，近水凝冰，雪花紛飛中，一座古寺若隱若現。畫的右上角題著“江南冬雪”四字，落款正是“慕容逸”。
找到了！
沈驚鴻心中一陣激動，卻不敢大意。她仔細檢查畫卷，果然在畫中發現了與其他兩幅畫相似的地圖標記。
將畫小心卷好，她正要招呼玄影離開，忽聽樓下傳來腳步聲。
“有人來了！”玄影低聲道。
沈驚鴻迅速將畫收入懷中，兩人藏身書架之後。從縫隙中看去，隻見樓梯口上來兩人——正是蘇玉衡和燕之軒！
“蘇相放心，今日必能找到那幅畫。”燕之軒的聲音在寂靜的閣樓中格外清晰，“我已經打點好守衛，一個時辰內不會有人打擾。”
蘇玉衡冷哼一聲：“最好如此。那幅《江南冬雪》至關重要，若集齊四時圖，便能找到前朝寶藏。屆時，彆說這大胤江山，便是……”
他話未說完，但語氣中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兩人在書架間搜尋，逐漸向沈驚鴻他們藏身之處靠近。
沈驚鴻屏住呼吸，手中已扣住三枚銀針。玄影也握緊了腰間的短刀。
就在此時，燕之軒忽然停住腳步，鼻子微動：“有生人氣息。”
蘇玉衡臉色一變：“什麼？”
“這檀香中混著一絲脂粉味。”燕之軒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是女子用的香粉。閣中有人！”
沈驚鴻心中一驚。她今日並未用香，但前幾日在翰墨軒買的《江南春雨》圖上，確實沾染了些許翰墨軒特製的熏香。那香粉是江南特供，京城罕見，燕之軒竟能分辨出來！
“出來！”蘇玉衡厲聲道，“藏頭露尾，算什麼好漢！”
話音未落，燕之軒已出手。他一掌拍向沈驚鴻藏身的書架，掌風淩厲，書架應聲而倒。
沈驚鴻和玄影不得不現身。
“是你們！”蘇玉衡看到沈驚鴻，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化為殺意，“沈驚鴻，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擅闖禁地！”
“蘇相不也來了嗎？”沈驚鴻神色平靜，“彼此彼此。”
燕之軒盯著她，忽然笑了：“沈小姐，你身上有慕容逸畫作的墨香。看來，你已經找到《江南冬雪》了。”
“是又如何？”
“交出來，饒你不死。”蘇玉衡冷冷道。
沈驚鴻冷笑：“蘇相以為，我會信嗎？”
“那就彆怪本相無情了。”蘇玉衡一揮手，“拿下！”
燕之軒身形一動，直撲沈驚鴻。玄影上前攔截，兩人瞬間交手數招。燕之軒武功竟不弱，掌法詭異，帶著一股陰柔之力。
沈驚鴻冇有參與戰鬥，而是看向蘇玉衡。這位權傾朝野的丞相，看似文弱，但眼中精光閃爍，顯然也不是易與之輩。
“沈小姐，本相勸你識時務。”蘇玉衡緩緩道，“交出畫，本相可以保你沈家平安。否則……”
“否則如何？”沈驚鴻毫不退縮，“蘇相想殺人滅口？彆忘了，這裡是皇宮。若動靜太大，引來了侍衛，蘇相擅闖藏珍閣之事，恐怕也不好交代吧？”
蘇玉衡臉色一沉。沈驚鴻說得對，今日之事若鬨大，對他不利。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侍衛的聲音：“蘇相，三皇子求見，說是有要事相商。”
蘇玉衡眉頭一皺。蕭景淵這時候來，顯然是知道了什麼。
他看向燕之軒，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今日算你走運。”蘇玉衡冷冷道，“但沈小姐，這件事冇完。畫，本相遲早會拿回來。”
說完，他轉身下樓。燕之軒也收手，深深看了沈驚鴻一眼，隨蘇玉衡離去。
腳步聲漸遠，沈驚鴻鬆了口氣，卻不敢大意。
“快走！”她招呼玄影。
兩人原路返回，從後窗躍出，迅速隱入花木叢中。剛藏好身形，便見蕭景淵帶著幾名侍衛走了過來。
“蘇相怎麼在此？”蕭景淵故作驚訝。
蘇玉衡已恢複平日的從容：“本相奉皇上之命，來取幾幅前朝畫作，供皇上賞玩。三殿下有何要事？”
“哦，是這樣。”蕭景淵笑道，“本宮方纔在園中撿到一支玉簪，看樣式像是蘇小姐的，特來詢問。”
兩人虛與委蛇幾句，蘇玉衡藉故告辭。
看著蘇玉衡遠去的背影，蕭景淵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他揮退侍衛，獨自在藏珍閣前站了片刻，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沈驚鴻藏身之處，然後轉身離開。
沈驚鴻明白，蕭景淵是在確認她安全離開。
“走。”她低聲道。
兩人趁著守衛換班的間隙，迅速離開禦花園，翻過宮牆，回到鎮國公府。
驚鴻院書房，燭火通明。
沈驚鴻將三幅畫並排鋪開——《江南春曉》《江南春雨》《江南冬雪》。她取來紙筆，將三幅畫中的標記一一描摹下來。
當三部分地圖拚合在一起時，一幅更加完整的地圖呈現出來。地圖指向雲州境內的“雲霧山”，山中標註了一個特殊符號，似是一座建築的輪廓。
“雲霧山……”沈驚鴻喃喃道，“慕容家的秘密，就藏在那裡？”
玄影道：“小姐，屬下去過雲霧山。那裡地勢險峻，常年雲霧繚繞，人跡罕至。若真有建築，恐怕也是隱蔽極深。”
沈驚鴻沉吟片刻：“看來，必須集齊四時圖，才能知道確切位置。”
還差一幅《江南夏荷》。
“江南那邊有訊息了嗎？”她問。
“剛收到飛鴿傳書。”玄影道，“《江南夏荷》確實在江南富商周萬貫手中。此人愛畫如命，將畫藏在家中密室，日夜派人看守。”
“周萬貫……”沈驚鴻思索著，“此人可有什麼弱點？”
“好色。”玄影道，“家中已有七房妾室，仍四處蒐羅美人。另外，他還癡迷煉丹，想求長生不老。”
沈驚鴻眼中閃過精光：“我有辦法了。”
她提筆寫了一封信，交給玄影：“派人送往江南，交給幽冥閣分舵主。按信中所說行事。”
“是。”
玄影退下後，沈驚鴻獨坐燈下，看著三幅畫，心中思緒萬千。
今日雖然拿到了《江南冬雪》，卻也徹底暴露在蘇玉衡和燕之軒麵前。今後，他們必定會加倍防範，甚至可能對她下手。
必須加快速度了。
她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的明月。母親去世已有五年，這五年來，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著為母親報仇。如今真相漸明，仇人就在眼前，她絕不能讓他們逍遙法外。
“母親，您再等等。”沈驚鴻輕聲低語，“女兒很快就能為您討回公道了。”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沈驚鴻神色一凜，袖中銀針已扣在指間。
“誰？”
一道黑影從窗外躍入，落地無聲。來人一身黑衣，臉上戴著銀質麵具，隻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眸。
“陸君邪？”沈驚鴻認出那雙眼睛。
幽冥閣主陸君邪摘下銀質麵具，露出一張俊美而略顯蒼白的臉：“驚鴻，我回來了。”
“你怎麼來了？”沈驚鴻驚訝道。陸君邪前些日子去西域處理幽冥閣分舵事務，按理說還要半個月才能回來。
“江南那邊傳來急信，說你在查慕容家的事，還有蘇玉衡、燕之軒。”陸君邪神色凝重，“我不放心，提前趕回來了。”
他走到桌前，看著三幅畫：“這就是《江南四時圖》？你已經找到三幅了？”
沈驚鴻點頭，將今日之事簡要說了。
陸君邪聽完，眉頭緊鎖：“你太冒險了。蘇玉衡老奸巨猾，燕之軒醫術毒術雙絕，今日若不是蕭景淵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沈驚鴻道，“但有些事，必須去做。”
陸君邪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歎了口氣：“你還是和從前一樣，認定的事，誰也勸不住。”
他頓了頓，正色道：“驚鴻，我查到一件事，可能與慕容家的秘密有關。”
“什麼事？”
“前朝末年，皇室曾秘密鑄造一批‘鳳血玉’，據說其中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陸君邪道，“這批玉後來不知所蹤，但傳言說，慕容家是鑄造這批玉的工匠之後，世代守護著這個秘密。”
沈驚鴻想起燕之軒信中所說，心中瞭然：“所以燕家和蘇家，都想得到這個秘密？”
“不僅如此。”陸君邪壓低聲音，“我還查到，當今皇上，也對‘鳳血玉’很感興趣。”
沈驚鴻心中一凜。若連皇上都牽扯進來，這件事就更加複雜了。
“另外，”陸君邪繼續道，“林清源有訊息了。”
“他在哪？”
“還活著，在嶺南一個偏僻山村隱居。”陸君邪道，“我的人已經找到他，但他不肯回京，隻說若想知當年真相，需親自去見他。”
沈驚鴻沉吟片刻：“嶺南路途遙遠，一來一回至少兩月。眼下京城局勢複雜，我暫時離不開。”
“我也是這麼想。”陸君邪道，“所以我讓人暗中保護他，等京城事了，你再親自去一趟。”
“多謝。”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陸君邪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溫柔，“驚鴻，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沈驚鴻心中一暖。前世陸君邪為她出生入死，最終卻因她而死。這一世，她絕不會讓悲劇重演。
“君邪，你也一樣。”她輕聲道，“無論前路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平安。”
陸君邪笑了，那笑容如春風拂麵：“有你在，我自然會平安。”
兩人又商議了接下來的計劃，直到深夜，陸君邪才悄然離去。
沈驚鴻獨坐燈下，將今日所得線索一一梳理。
母親之死，慕容家之秘，前朝寶藏，皇權爭鬥……這一切如一張大網，將她牢牢網住。
但她不會退縮。
這一世，她要揭開所有真相，守護該守護的人，懲罰該懲罰的人。
窗外的月光灑在她身上，映出一個堅定而孤傲的身影。
夜還很長，路還很遠。
但黎明，終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