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第四天下午停在了哈密站。
李珍英從車窗望出去,站台比之前見過的都大,人來人往,扛著大包小包。有人在喊話,有人在搬東西,雖然有些淩亂,但仔細看卻有又井然有序。
「下車下車!都下車!」翻譯在車廂裡喊,「換卡車,都跟上!」
女工們拎著包袱,排著隊往下走。
金熙跟在李珍英後麵,小聲問:「姐,咱們這是到哪兒了?」
「新省。」李珍英回答,
這兩天,自己經常被葉娟叫去跟著她學習注意事項,自己瞭解到很多的情況,比如說自己和這些女工為什麼來這裡,比如說需要做什麼,比如說大家都是有工資的……
自己的管理職位也已經變成了排長,這是團長給安排的,
本來想安排自己做連長,但是自己推辭了,自己從團長那裡瞭解了,
如果成為連長,但凡有女工逃跑,就需要受到懲罰,
而對於逃跑的女工,自己肯定做不到連長那種拔槍就射的動作,
所以葉娟最後拍板定下來,給了自己一個排長的職位。
金熙哦了一聲,也不知道新省是哪兒。
站台外麵停著十幾輛軍用卡車,綠色的篷布蓋得嚴嚴實實。
女工們被連長趕上車鬥,兩個班一輛車,擠著坐好。
卡車發動,比上火車前的卡車穩的多。
李珍英靠著車幫,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戈壁,
天很藍,雲很低,遠處的山影若隱若現。和家鄉不一樣,這裡的天地開闊得讓人心裡發慌。
金熙靠在她肩膀上,迷迷糊糊快睡著了。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
當李珍英從車上跳下來,看清眼前的一切時,她愣住了。
嶄新的樓房。
一排一排,整整齊齊。
樓是灰白色的,四層高,窗戶玻璃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樓前是平整的灰色路,葉娟告訴過自己,這種顏色的叫水泥路,
之前卡車走過的叫柏油路,水泥路很寬,寬得能並排跑四輛卡車。
路邊還種著樹,小樹苗剛栽下,用木棍撐著。
和她想像中的「工廠」完全不一樣。
冇有廢墟,冇有彈坑,冇有燒焦的木頭。隻有新的、乾淨的、陌生的東西。
旁邊有農墾兵團安排的翻譯在喊:「大家別愣著,來我這裡排好隊,先領東西,再分宿舍!」
女工們這纔回過神來,跟在兵團翻譯後麵排好隊後往裡走。
李珍英一邊走一邊看。水泥路平平整整,腳踩上去硬邦邦的。
不像家鄉的路,一下雨全是泥。
宿舍樓門口掛著牌子,她看不懂寫的是什麼。
走進去,走廊裡亮堂堂的,兩邊是一扇扇門。
「八個人一間!」翻譯指著門上的編號,「按照順序,滿八個人後,就去下一間。」
李珍英和金熙被分到206房間。
推開門,裡頭比她們想像的要好。
上下鋪,八張床,鋪著嶄新的草墊子。窗戶很大,陽光照進來,滿屋亮堂堂的。
「這……這是給咱們住的?」金熙小聲問。
李珍英冇說話,走進去摸了摸床鋪。草墊子軟軟的,有一股乾草的清香味。
門外有人喊:「領東西了!所有人都站在門口領東西!」
她們又跑出去站在門口。
兵團翻譯帶著好些扛著大包小包物資的士兵過來,
每人發了一堆東西:
一套被褥枕頭
四套夏裝工作服,兩雙工作鞋,甚至還發了一些內衣和襪子
一個搪瓷臉盆,裡麵裝著牙刷、牙膏、兩條毛巾、一塊浴巾、洗頭膏、洗衣粉、一塊香皂。
兵團翻譯大喊著解釋:
「車上發的那些是路上用的。這些纔是你們自己的。車上那些丟了也冇關係,新的都在這兒。
領完東西就回寢室收拾,你們有半個小時時間,半小時後咱們去食堂吃飯……」
金熙捧著那堆東西,眼睛瞪得老大:「姐,這麼多……都是給咱們的?」
李珍英點點頭,葉娟和自己說過,在這邊一切生活用品——都發。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
毛巾又白又軟,香皂聞著有股淡淡的香味,洗髮水是她從冇見過的東西。
回到宿舍,金熙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床上,看了又看,捨不得收起來。
衛生間在宿舍裡頭,貼著白瓷磚,乾淨得像醫院的房間。
蹲便器、洗手池、一個鐵皮蓮蓬頭掛在牆上。
翻譯跟著進來看了一眼,指點著:「衛生間24小時有熱水。隻要不耽誤工作,想什麼時候洗都行。」
金熙伸手摸了摸蓮蓬頭,又縮回來,問翻譯:「這個……怎麼用?」
翻譯教她們怎麼開水龍頭,怎麼調冷熱。金熙聽得很認真,李珍英也在旁邊記。
陽台上,靠牆立著一排鐵製的格柵狀東西,漆成銀白色。
李珍英冇見過,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兵團翻譯看見了,笑著給李珍英解釋,
「那是暖氣片。冬天會熱,整個樓都暖和。就跟你們燒爐火一樣,不過這是集體供暖。」
「集體供暖?」李珍英聽不懂。
「就是不用你們自己燒。」翻譯說,「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放好東西,兵團翻譯又帶她們去看公共設施。
洗衣房裡擺著幾台機器,比洗臉盆還大,圓筒形的,蓋子掀開著。
翻譯說那是洗衣機,以後可以來這裡洗衣服。
「怎麼用?」有人問。
翻譯說:「以後會教你們,不急。」
醫護所在一樓,有四五間屋子,門開著,能看見裡麵白色的床單和櫃子裡的藥瓶。翻譯說,不舒服就到這裡來,有醫生有護士,看病免費。
李珍英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記住,」兵團翻譯說,「別忍著,有病就來看。」
晚飯時間,她們被帶到食堂。
食堂甚至比宿舍樓都大,一排排長桌長凳,坐滿了人。
飯香飄過來,李珍英等人的肚子咕咕叫起來。
自助餐。
長條桌上一溜擺著十幾個大盆,冒著熱氣。
紅燒肉、燉排骨、紅燒雞塊、肉丸子——她數了數,大葷有四個。
旁邊還有青椒肉片、肉末茄子,小葷兩三個。
素菜也有三四個,炒油菜、土豆絲、豆芽菜。湯一大桶,隨便舀。
主食是饅頭,玉米麪和白麪兩摻的,黃燦燦,摞得小山一樣高。
兵團翻譯在旁邊喊:「來這邊拿餐盤,吃多少都行,不限量!但記住,別撐著!慢慢吃,身體要緊!」
李珍英端著餐盤,站在那些大盆前麵,不知道該舀多少。
旁邊一個女工舀了一小勺紅燒肉,被兵團翻譯看見了,笑著開口,
「想吃就多舀點!先吃著,不夠再來!但記住別一次撐壞了!你也可以一樣盛一些,先嚐嘗,喜歡就再來打。」
李珍英咬咬牙,也舀了一大勺紅燒肉,又打了一個肉丸子,最後來了一勺炒油菜,拿了兩個饅頭,找了個位置坐下。
金熙也有樣學樣盛了幾樣,兩人順著兵團翻譯的指引,找了張冇人桌子坐了下來,很快李珍英所在排的女工都跟隨著坐在四周,全都冇有動筷,默默地看著李珍英,顯然車上的幾天,已經有了基本的習慣。
「吃飯!」李珍英等大家都坐下,學著連長的樣子大喊一聲,女工們紛紛拿起筷子和勺子,
開始狼吞虎嚥,雖然車上幾天夥食都是之前她們冇有見過的,但是食堂的夥食顯然更上層樓,尤其是紅燒肉散發的油脂的香味,對這群剛剛吃了三天飽飯的女工們的吸引力簡直是指數級的。
李珍英同樣也迫不及待夾了一塊紅燒肉,入口的那一刻。
軟爛、入味、肥而不膩。
脂肪和甜味帶來的滿足感,讓李珍英差點哭出來。
金熙坐在她對麵,埋頭吃著,頭都不抬。
吃完飯,兵團翻譯安排大家去清洗餐具之後,又叮囑了一遍:「以後身體不舒服,一定要去醫護所。別忍著。」
晚上七點,女工們再次被集合起來,帶到一個大屋子裡。
屋子像教室,有黑板,有課桌椅。按排分配,四十多人一間,正好一個排
兵團翻譯告訴大家,這裡是課堂,教大家漢語和識字,等到大家可以流利的讀寫交流,那麼整個廠區就對大家開放了。
講台上站著一個年輕女老師,二十出頭,紮著辮子,笑起來很好看。
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符號,指著第一個說:
「這個念——『a』。」
「a——」
下麵稀稀拉拉跟著念。
老師又寫了第二個。
「o——」
「o——」
李珍英盯著那些符號,覺得有些眼熟。
小時候,父親教過她幾句中國話,但從來冇教過這些符號。
老師一遍一遍帶讀,一遍一遍糾正。慢慢的,聲音齊了。
「a——o——e——i——u——ü——」
念著念著,李珍英忽然想起父親。
父親教她中國話的時候,她總是不想學。
父親也不逼她,隻是偶爾說幾句,讓她跟著念。
後來打仗了,父親冇了,那些話也忘了大半。
現在又有人教她了。
晚上躺在宿舍床上,李珍英怎麼也睡不著。
金熙睡在她對麵,早就呼呼地打起鼾。旁邊床上的姐妹翻身,被子窸窸窣窣響。
窗外有燈光,照進來一點亮。
她想起火車上劉姐說的那句話:
「現在在我們這兒,這東西很普遍了。」
她又想起食堂那些堆得小山一樣高的饅頭,想起紅燒肉,想起乾淨得像醫院一樣的衛生間,想起那個叫「暖氣片」的鐵東西。
她不知道暖氣片冬天會不會真的熱。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真的想一直住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