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珍英接到通知那天,是個陰天。
村裡的喇叭響了三次,喊的是她的名字。她放下手裡的活計,往村公所走。路上遇到幾個相熟的,都低著頭不說話,眼神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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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公所裡坐著一個穿製服的女人,肩章是兩道槓,看著三十出頭,臉上冇有表情。旁邊站著一個男的,四十多歲,戴著眼鏡,手裡拿著個本子。
「李珍英?」那男的問。
「是。」
「識字嗎?」
「識一些。」
男的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女的開口了:
「政府徵召。去共和國,進工廠,做工。三年。」
李珍英愣了一下。
女的繼續說:「你父親會漢語?」
「會一些。」
「你也跟著學過?」
「會一點點。」
女的點了點頭,對旁邊的人說了幾句。然後轉過來看著李珍英:
「你當班長,管十個人。」
就這樣,李珍英成了第一批赴共和國女工中的一員。
和她搭檔的副班長也是個女的,叫樸順姬,比她小兩歲,不愛說話,但乾活利索。
出發那天,她們坐著牛車、馬車、折騰了整整兩天,才趕到邊境的一個車站。一路上到處都是廢墟,燒焦的房子,炸燬的橋樑,餓得皮包骨的孩子站在路邊發呆。
李珍英不敢多看,到了車站換乘卡車,雖然顛簸,但明顯速度快了很多,
過了邊境,景象突然變了。
火車站在中國這邊,是新的。高高的站台,整齊的磚房,還有穿著乾淨製服的工作人員來回走動。女工們下車的時候,很多人愣住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連長喊了好幾聲,才把她們喊醒。
上車前,每人發了一個鋁飯盒。李珍英打開看了看,裡麵裝著勺子和筷子,還有一條毛巾,一塊香皂,一卷衛生紙。旁邊有人小聲問:「這是乾什麼的?」冇人回答。
上了火車,她們被安排坐在硬座上。
一個車廂大概能坐一百二十人,正好是一個連隊。
李珍英讓她的十個人坐在一塊兒,副班長樸順姬坐在最外邊。
「行李放上麵。」連長大聲呼喝著指了指行李架。
女工們把包袱放上去,坐好,眼睛卻一直盯著窗外。
火車緩慢的開動,逐漸加速,女工們開始被外麵的景色吸引。
外麵有山,有田,有房子,有一種灰色的路,還有冒著煙的煙囪。
那些房子不是廢墟,是完完整整的,有的還是新的,偶爾還能再路上看到一個奇怪的機械開過,後來李珍英才知道,那叫拖拉機。
因為上車的時間是將近11點,所以冇有多久就到了中午
車廂裡走進來一個女人。三十多歲,圓臉,說話嗓門很大,穿著深藍色的製服。她推著兩個大桶,後麵還跟著一個人,抬著一大筐用棉布蓋著的東西。
翻譯和連長簡單交流幾句之後,連長站起來,喊了一聲:「都把飯盒拿出來!」
女工們趕緊把飯盒打開,把裡麵的毛巾、香皂、衛生紙倒到一邊,飯盒空了。
圓臉女人接著讓翻譯對著連長又說了幾句話。
李珍英因為離得近所以聽到了,
圓臉列車員開口對著翻譯講著,
「你告訴他們,不夠可以再來打,管夠。但是第一次每人先吃一兩個饅頭就行,別吃太多。你們從老家過來,肚子空了太久,一下子吃太多會撐死人。」
「現在是十二點,下午五點多我們還會再來。一天三頓飯,早上八點,中午十二點,晚上五點多。實在餓得受不了,也可以去餐車找我要吃的。」
連長點了點頭,直接對女工們說:「每人先拿兩個饅頭,就這麼多。」
她冇有解釋為什麼。但李珍英聽懂了。
那個圓臉女人開始推車前進,手裡拿著一個大勺。
旁邊的人掀開桶蓋,一股肉香立刻飄滿了整個車廂。
李珍英聽到有人咽口水的聲音。自己的肚子也開始叫了。
圓臉女人挨個給飯盒裡打菜。一勺青椒炒肉片,一勺炒油菜。堆在飯盒裡,看著就饞人。打完菜,又從筐裡拿出兩個饅頭遞給每個人。
那饅頭是玉米麪和白麪摻的,隻有不到拳頭大小,但蒸得又軟又喧,用手一捏就扁了,鬆開手又彈回來。
李珍英端著飯盒,看著裡麵的肉片,愣了好一會兒。
她想起家裡的母親,想起弟弟妹妹,他們已經很久很久冇吃過肉了。
連長喊了一聲:「等打完飯再吃!」
所有女工都聽著靜靜地看著飯盒,
大家來的路上多少都受過或者見過「教訓」,不聽話的話,連長和排長是會直接打人的,
甚至有的連長還配槍,在汽車站,大家都看到了某個連長直接「槍斃」了某個「不聽話」的女工。
李珍英清晰地看到坐在自己對麵才17歲的金熙不停地咽口水,但隻能瞪大著眼睛強忍著。好像不盯著自己的飯盒,裡麵的東西就會少一樣。
打飯的十分鐘顯得無比的漫長,直到連長大喊一聲「開飯。」
女工們這纔開始動筷子。
金熙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的兩個饅頭,眼睛卻一直盯著李珍英手裡的。
那眼神,像一隻餓極了的小狗,可憐巴巴的。
李珍英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一個饅頭遞給了她。
金熙愣了一下,接過饅頭,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圓臉女人又來了。
過了一會兒,圓臉女人又推著車回來了。
李珍英用漢語叫住她:「大姐,能再給我兩個饅頭嗎?」
圓臉女人愣了一下,看著她。
李珍英說:「我的饅頭給她了。」她指了指旁邊的金熙。
圓臉女人聽了,臉上一下子笑開了花:「你這姑娘,心眼好。」她直接又給李珍英拿了兩個饅頭,又給打了一勺肉。
連長看到了,立刻站起來就要走過來,圓臉女人——列車員看到了後,
連忙對旁邊的翻譯說了幾句,翻譯對連長開口:
「這位大姐說,這姑娘會漢語,借她用用,幫忙打掃車廂。」
連長冇法拒絕,隻能點頭,隻不過看向李珍英的目光,帶著一絲不快,顯然李珍英,給她找麻煩了。
很快列車員圓臉大姐將李珍英帶到了列車後部,這裡是列車員室
圓臉列車員指著牆上的一個鐵傢夥說:
「看到這個冇有?這是燒水的。上麵有紅綠燈。紅燈亮,就是水還冇開;綠燈亮,就是水燒好了,可以接。」
接著又從身後拿出兩個暖瓶,遞給李珍英:
「等綠燈亮了,你就拿這兩個暖瓶去接水,接滿拿回來。給她們倒水喝,順便也能涮涮飯盒。」
「倒水的時候別倒太滿,就倒這麼多。」她拿起一個飯盒,比劃了一下,「三分之一到一半就行。水燙,小心別燙著人。」
她又拿出一把掃帚和一個簸箕:「這個車廂,你隔一個小時掃一趟。」
她指著牆上的一個鍾:「看到那個表了嗎?會看嗎?」
李珍英點點頭。她之前見過誌願軍的手錶,有人教過她怎麼看時間。
「那就行。從一點開始,每隔一小時掃一趟。」
圓臉列車員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其他車廂看看,順便取點水果糖果回來。」
過了一會,圓臉列車員又回來了。
這次她提著一大筐東西,走到車廂中間,喊了一聲李珍英一聲。
李珍英連忙幫著幫著把筐裡的東西分下去——每人一個蘋果,每人兩塊水果硬糖。
女工們捧著蘋果,麵麵相覷。她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連長看著圓臉女人,圓臉女人卻看著李珍英。
「你告訴她們。」圓臉女人說。
「每天都會發一個水果和兩塊糖。下午餓了可以先吃點墊一墊,五六點鐘還有晚飯」
翻譯不在,李珍英隻能硬著頭皮,把話低聲翻譯給連長聽。
連長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把這話轉述給了女工們。
女工們這才明白過來,有人把蘋果湊到鼻子前使勁聞,
有人把糖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裡,捨不得吃。
但李珍英注意到,連長看她的眼神,比之前更冷了一些。
傍晚的時候,火車還在開著。窗外的天漸漸暗了下來。
李珍英靠在車廂門口,看著那些女工們。有人已經睡著了,有人還在小聲說話。副班長樸順姬靠在她旁邊,也閉著眼睛。
那個圓臉列車員又來過一次,送來了晚飯。
和中午一樣,一勺肉片,一勺油菜,兩個饅頭。這次冇有人再狼吞虎嚥,大家都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
李珍英這次也冇有狼吞虎嚥,一口饅頭入口,軟軟的,甜甜的。她又看了看飯盒裡的肉片,又看了看窗外掠過的燈火。
這裡的人能吃飽飯,能吃上肉,能發蘋果,能發糖。
火車上乾乾淨淨,不是燒焦的廢墟。房子是新的,煙囪是冒煙的,人是笑著的。
她想起母親,想起弟弟妹妹,想起那些站在路邊發呆的孩子。
她忽然發現,自己從踏上這趟火車開始,心裡就一直在對比。
這裡和家裡,太不一樣了。
窗外,夜色越來越深。火車轟隆隆地向前開著,不知道要去哪裡。
但李珍英知道,這個地方,和她過去二十多年生活過的地方,完全是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