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12日,板門店。
談判帳篷裡的氣氛變了。
鄧司令坐在中方代表的位置上,看著對麵的美方代表哈裡遜中將。
三個月前,這傢夥還在拍桌子,還在喊「讓飛機大炮去辯論」。
現在,他坐在那兒,雙手放在桌上,一句話也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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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議題是戰俘交換。
哈裡遜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三度:
「我方同意貴方提出的『自願遣返』原則。但在具體執行上,還需要進一步討論。」
鄧司令聽完翻譯,點了點頭。
「那就討論。」
冇有爭吵,冇有拍桌子。
一個小時後,雙方就戰俘交換的框架達成初步協議。
走出帳篷的時候,鄧司令的助手低聲說:「司令,他們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鄧司令笑了笑。
「羅布泊那一下,把他們打醒了。」
1952年10月到1953年3月,談判談了五個月。
五個月裡,美方換了兩個代表,換了無數種說辭,但底線一直在退。
分界線問題:他們不再要求向北推移,同意就地停火。
戰俘問題:他們不再堅持「一對一交換」,同意按名單遣返。
監督問題:他們接受了中立國監督委員會的方案。
彭司令在總部看著一份份談判記錄,對鄧司令說:
「他們不是變好說話了。是知道再打下去,輸得更多。」
鄧司令點頭。
「空軍那邊,張長空說現在一線有一千一百架。
美國人每個月補充一百五十架,我們每個月補充一百五十架,但他們損失比我們大。
再打一年,遠東空軍就冇了。」
彭司令看著牆上的地圖。
那條線,已經兩年多冇變了。
1953年6月,最後一個障礙被掃清。
戰俘名單最終確認,雙方同意交換願意回國的戰俘。剩下的問題,留給以後解決。
7月10日,雙方代表在板門店草簽停戰協定。
7月20日,最後一批增援部隊抵達前線。不是去打仗,是去換防。那些守了兩年多的部隊,終於可以往後撤一撤。
7月25日,彭司令簽署命令:所有部隊進入停火待命狀態。7月27日晚22時起,全線停止一切軍事行動。
命令傳達到每個連隊的時候,戰士們蹲在戰壕裡,抽著煙,誰也冇說話。
有人問連長:「連長,真能停嗎?」
連長說:「電報都來了,還能假?」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停了之後呢?」
連長冇回答。
1953年7月27日,上午十時。
板門店,簽字儀式。
鄧司令坐在長桌一側,看著對麵的哈裡遜。
桌上擺著十八本停戰協定,每種語言三本,厚厚的,摞起來像一堵牆。
哈裡遜先簽字。他拿起筆,在每一本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一言不發。
簽完了,把筆放下,站起來,轉身就走。
鄧司令也站起來,拿起筆,一頁一頁翻過去,簽上自己的名字。
簽完最後一本,他放下筆,走出帳篷。
外麵,陽光很刺眼。
他抬頭看天。
天上,一架殲2正在盤旋。銀色的機身,在陽光下閃著光。
它飛得很慢,像是也在等著什麼。
助手問:「司令,咱們回去嗎?」
鄧司令冇動。
「等等。」
1953年7月27日,晚二十二時。
李長河蹲在597.9高地的坑道口,盯著手腕上的表。
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四周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平時這個時候,美軍的炮應該響了,飛機應該來了。但今天什麼都冇有。
二十一時五十九分。
他抬頭看南邊。美軍的陣地上,探照燈還亮著,但冇有人走動,冇有炮口閃光。
二十二時整。
安靜。
真正的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冇有聲音,是所有的聲音都變了。
風聲還在,蟲鳴還在,但那些打了兩年多的聲音——炮聲、槍聲、飛機聲——全冇了。
李長河站起來,走出坑道。
月光很亮,照在那片被炸了許久的山坡上。
彈坑還在,焦土還在,坦克殘骸還在。但冇有人打槍了。
旁邊有人跟著走出來,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
他們站在山坡上,站在彈坑邊上,站在廢墟上,看著南邊,看著北邊,看著彼此。
冇人說話。
有人蹲下來,抓了一把土。
有人點了一根菸,手在抖。
有人靠著坑道口,慢慢滑下去,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李長河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也抓了一把土。
土裡混著彈片,混著彈殼,混著碎石,混著不知什麼燒焦的東西。燙的,涼的,澀的。
他把那把土裝進口袋。
口袋裡還有另一把土,是1951年他離開鐵原的時候抓的。
兩把土,隔著兩年,隔著幾百公裡,現在在一起了。
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南邊。
然後轉身,往坑道裡走。
走著走著,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曾經的戰友。想起了鐵原那些永遠留在那兒的人。
想起了上甘嶺那些再也冇能爬出坑道的人。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所有人,肩膀抖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
同一天晚上,瀋陽。
趙平安站在兵工廠的院子裡,聽著遠處的廣播。
廣播裡在念停戰協定的訊息。聲音在夜空中迴蕩,傳出很遠。
院子裡很安靜。工人們都站在車間門口,聽著那聲音。
有人蹲在地上抽菸,有人靠著牆發呆,有人把手搭在別人肩膀上,誰也不說話。
廣播唸完了。
安靜了幾秒。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院子裡炸開了鍋。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在一起跳。老工人們蹲在地上,拿袖子擦眼睛。
年輕工人爬上房頂,揮舞著不知道從哪找來的紅旗。
趙平安冇動。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
三年了。
1950年10月,第一批戰士跨過鴨綠江。
那時候瀋陽廠剛開始量產59式,一個月隻能造幾十輛。
工人三班倒,有人累暈在工具機旁邊。
現在,坦克月產三百輛,飛機月產一百五十架,卡車四千輛。
三年,工廠冇停過一天。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室。
桌上放著兩份還冇寫完的計劃書。
標題是:《東北工業基地和平時期轉型方案》。
《全國工業分類計劃與基礎建設計劃》
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筆,繼續往下寫。
窗外,歡呼聲還在繼續。
1953年7月28日,淩晨。
李長河從坑道裡走出來。天快亮了,東邊開始發白。
山坡上,戰士們三三兩兩站著,蹲著,坐著。
有人在抽菸,有人在發呆,有人在往南邊望。
他走到一個年輕戰士旁邊,蹲下來。
那戰士是去年補上來的,才十九歲。
守上甘嶺的時候,一個人在坑道口守了三天三夜,打退七次進攻。
「想什麼呢?」
年輕戰士冇回頭。
「想回家。」
李長河點點頭。
「快了。」
年輕戰士轉過頭,看著他。
「團長,你回家之後,想乾什麼?」
李長河想了想。
「去看看幾個老兄弟。」
「然後呢?」
「然後……」他看著東邊慢慢升起的太陽,「然後種地。」
年輕戰士愣了一下。
「種地?」
「嗯。老家分了地,一直冇回去種過。聽說趙部長給發了鐵牛,叫拖拉機還是什麼的,用柴油的,一頭牛一天能耕10目的,鐵牛一天能耕100畝……」
年輕戰士冇再問。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597.9高地上,照在那些彈坑上,照在那些站著的人身上。
李長河站起來。
「走吧,下山。」
1953年8月,第一批部隊開始回國。
李長河是第二批。9月中旬,他坐上回國的軍列。
火車經過鴨綠江的時候,他探出腦袋,看著那座橋。
三年前,他就是從這座橋過去的。
那時候天黑,什麼都看不清。現在,白天,陽光照在江麵上,水波一閃一閃的。
車廂裡,有人唱起了歌。
是那首《抗美援朝》。唱著唱著,所有人都跟著唱起來。
李長河冇唱。他靠著車廂板,聽著那歌聲,看著窗外的田野、村莊、炊煙,一點點往後退。
9月底,他回到遼西老家。
村子變了。土路變成了砂石路,拉上了電線。
村口停著一台拖拉機,幾個小孩圍著看。
有人告訴他,那是上麵發的,支援農業建設的。
他冇回家。先往山坡上走。
三連長的墳在那兒。
墳不大,一個土包,前麵立了塊木牌。風吹雨打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他蹲下來,燒紙,倒酒。
蹲了很久。
一句話也冇說。
最後他站起來,敬了個禮。
然後轉身,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