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2月31日,黃昏。臨津江北岸。
趙平安站在一處高地,望遠鏡裡是結冰的江麵。殘陽如血,把江麵上的積雪染成淡紅色。對岸,美韓軍的陣地靜悄悄的,偶爾有探照燈掃過,像一隻疲倦的眼睛。
身後傳來腳步聲。鄧司令披著大衣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平安同誌,怎麼跑這兒來了?”
“看看。”
鄧司令也舉起望遠鏡。
“江麵凍得結實嗎?”
“工兵偵察過了,可以過坦克。”趙平安說,“59式履頻寬,冰層三十厘米就夠。現在有四十五。”
鄧司令點點頭,放下望遠鏡。
“彭司令讓我來叫你回去。總攻前,大家一起吃頓飯。”
趙平安沒有動。
“鄧司令,我問您個事兒。”
“說。”
“這一仗打過去,就能結束戰爭嗎?”
鄧司令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但不過去,戰爭肯定不會結束。”
他轉過身,看著趙平安。
“平安同誌,你給的東西,讓我們的兵少死了很多人。
這是功德。但打仗這種事,從來不是算賬。能早一天打完,就能多活一批人。”
趙平安收起望遠鏡。
“明白。”
晚上七時,指揮部。
一張簡易的木桌上,擺著幾樣菜:
炒雞蛋、豬肉燉粉條、辣白菜,還有一盆熱騰騰的饅頭。
彭司令坐在主位,各兵團司令圍坐一圈。
趙平安坐在角落,麵前也放著一碗飯。
彭司令端起茶缸。
“同誌們,今天是1950年最後一天。按老規矩,該喝一杯。”
他頓了頓。
“但前線禁酒,就用茶代替。來,幹了。”
所有人都端起茶缸,一飲而盡。
彭司令放下茶缸,目光掃過在座的人。
“長津湖打贏了,陸戰一師沒了。美國人退過了三八線,漢城就在前麵。”
“但仗還沒完。”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
“今天晚上,三個軍從三個方向同時過江。明天天亮之前,必須突破臨津江防線。後天——1951年1月2日——坦克部隊要進到漢城北郊。”
他轉過身。
“李奇微剛接任第八集團軍司令。聽說這個人比麥克阿瑟難纏。他正在重新組織防線,想把我們擋在三八線以南。”
“我們的任務,是在他站穩腳跟之前,打過去。”
宋司令放下筷子:“彭司令放心,部隊已經準備好了。坦克團提前兩天到位,火箭筒配發到班,彈藥充足。”
洪司令接話:“東線那邊,山路不好走,但戰士們士氣高。聽說要打過三八線,都憋著勁呢。”
彭司令點點頭,走回座位。
“好。吃飯。”
1951年1月1日淩晨零時。
臨津江防線,炮聲突然炸響。
一千餘門火炮同時開火,炮彈撕裂夜空,在對岸陣地上炸開一團團火光。
155毫米榴彈炮的轟鳴低沉而震撼,122毫米炮的聲音更尖銳,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無數巨獸的咆哮。
趙平安站在指揮部外,看著對岸的火光。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自己調撥的那些火炮投入實戰。
瀋陽兵工廠流水線上日夜不停生產出來的炮彈,此刻正一發一發砸向敵人的陣地。
炮擊持續了三十分鐘。
零時三十分,第一波突擊部隊開始過江。
59式坦克從隱蔽陣地開出,履帶碾過凍土,緩緩駛向江麵。
冰層在履帶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但坦克穩穩地向前開進。
跟在坦克後麵的是步兵。他們踩著冰麵,貓著腰,快速向前推進。刺刀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對岸,倖存的火力點開始還擊。
機槍子彈打在冰麵上,濺起碎冰和火花。有人倒下,更多的人繼續向前沖。
趙平安攥緊了拳頭。
1月1日淩晨二時,第一個突破口被撕開。
韓軍第1師的防線在59式坦克的衝擊下崩潰。
那些從未見過這種鋼鐵巨獸的士兵,眼睜睜看著坦克碾過他們的工事,炮塔轉動,一發炮彈把指揮所炸成廢墟。
步兵從突破口湧入,56式衝鋒槍在夜色中噴吐火舌。
RPG-7抵近射擊,摧毀了最後幾個負隅頑抗的碉堡。
淩晨三時,突破口擴大到三公裡。
淩晨五時,第二梯隊投入戰鬥,向南推進十公裡。
天亮時,臨津江防線已被全麵突破。
1月2日,漢城北郊。
趙平安跟隨先頭部隊進入一座小村莊。
村子裡空無一人,地麵上散落著美軍撤退時丟棄的物資:彈藥箱、罐頭盒、撕碎的軍裝、幾輛沒來得及開走的吉普車。
一個戰士蹲在地上,翻開一本美軍留下的雜誌。
封麵是一個金髮女郎,笑得燦爛。
“這誰啊?”他問旁邊的人。
“不知道。反正不是咱媽。”
幾個人笑了。
趙平安走過去,接過雜誌翻了翻。全是英文,他看得懂,但不打算翻譯。
“收起來,交給政工部門。”他把雜誌遞迴去,“留著有用。”
遠處傳來一陣轟鳴。幾輛59式坦克正沿著公路向南開進,履帶揚起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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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長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塗著黑灰,朝他們揮手。
趙平安擡起手,揮了揮。
1月4日,漢城。
誌願軍部隊從北麵進入這座城市。
街道上空蕩蕩的,大部分居民已經南逃。
商店門窗緊閉,牆上貼著反共標語,被風吹得殘缺不全。
趙平安坐在一輛吉普車上,緩緩駛過市中心。
路邊幾個戰士正在張貼佈告,內容是約法三章:
不擾民、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遵守紀律。
一個老人從門縫裡探出頭,張望了一下,又縮回去。
洪司令從前麵的車上跳下來,走到趙平安旁邊。
“平安同誌,怎麼樣?”
趙平安搖搖頭。
“不像佔領一座城市,像走進一座空城。”
洪司令點了根煙。
“美國人撤的時候,帶走了很多人。李的政府也跑了。剩下的,不敢出來。”
他吐出一口煙。
“但會回來的。等他們發現我們不殺人、不放火、不搶東西,就會回來的。”
1月8日,誌願軍指揮部。
彭司令站在地圖前,眉頭緊鎖。
部隊已經推進到三七線附近,距離釜山不到兩百公裡。
但補給線拉得太長了,從鴨綠江到漢城,上千公裡。
解放卡車日夜不停,也隻能勉強維持前線最低限度的供應。
鄧司令走進來。
“彭司令,偵察報告,美軍正在大田、大邱一線重新集結。李奇微親自督陣。”
彭司令沒有說話。
“還有,空軍偵察發現,美軍後方有大量坦克和車輛集結。可能要反撲。”
彭司令終於開口。
“傳令:停止前進。各部就地轉入防禦。”
鄧司令愣了一下。
“不打了?”
“不打了。”彭司令說,“再往前,補給跟不上。李奇微等的就是這個。”
他轉過身,看著地圖上的三八線。
“這一仗,打到這裡夠了。”
當晚,趙平安被叫到指揮部。
彭司令坐在那裡,麵前擺著一份電報。
“平安同誌,看看這個。”
趙平安接過電報。
是中央發來的嘉獎令。
上麵羅列了第三次戰役的戰果:
突破臨津江、解放漢城、向南推進一百餘公裡、殲敵一萬九千餘人。
最後一段寫著:
“感謝全體指戰員的英勇奮戰。
感謝趙平安同誌及東北工業基地全體職工,
為前線提供的武器裝備和後勤保障。
你們讓我們的戰士少流了血。”
趙平安看完,把電報放回桌上。
彭司令看著他。
“有什麼想說的?”
趙平安沉默了一會兒。
“彭司令,仗打到現在,您覺得什麼時候能結束?”
彭司令沒有馬上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不知道。”他說,“但有一點我確定:隻要你那些東西還在流水線上轉,隻要我們的戰士手裡還握著那些東西,美國人就贏不了。”
他轉過身。
“這就夠了。”
夜深了。
趙平安走出指揮部,站在院子裡。
遠處,漢城方向有零星燈火。
那些是部隊的宿營地,工兵正在搶修發電裝置,給這座黑暗的城市重新帶來光明。
鄧司令跟出來,遞給他一支煙。
“平安同誌,明天回東北?”
“嗯。瀋陽那邊催了幾次,有幾條生產線等著除錯。”
鄧司令點點頭。
“回去也好。下一仗,還得靠你那些東西。”
他點燃煙,吸了一口。
“彭司令今天說的話,你聽進去了?”
趙平安看著他。
“他說,隻要東西還在轉,美國人就贏不了。”
鄧司令笑了。
“那你記住了。回去好好轉。”
趙平安沒有說話。
擡起頭,看著夜空。
朝鮮的冬天,星星格外亮。
遠處,不知哪裡傳來一聲汽笛,長長的,像在呼喚什麼。
他想起那些跨過臨津江的坦克,想起那個問“這誰啊”的戰士,想起從門縫裡探出頭的老人。
仗還沒打完。
但有些東西,已經和記憶中的歷史裡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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