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大齊規製,虞氏乃是鎮遠侯夫人,應同鎮遠侯同穴而葬,牌位列入宗祠。
初七,殷家出殯,送葬的隊伍緩緩行過長街,虞氏年不過六十,算不得喜喪,是以無吹無奏,默敬哀思,一路行至城郊,連哭聲都寥寥無幾。
到了地兒,由工匠啟封鎮遠侯的衣冠塚,眾人合力,將虞氏的棺槨埋入其中,一同埋入的陪葬品裡,還有殷煜珩特意尋來了兩顆南海寶珠。
老侯爺當年是戰死沙場的,副將隻帶回了他的頭盔,是以所謂陵寢之中,隻是個衣冠塚。虞氏要強了一輩子,終了到了地底下,也未得與夫君同穴而眠。
雖有遺憾,卻也算是入土為安,殷煜珩想起前世,殷府上下近百口人被處斬,死後怕是連個墓碑都冇有,如今能好好安葬母親,已經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了。
他焚香叩首,寄哀思於墓碑之前,再起身之時,便像是了卻心中一樁大事,眼底的憂愁慢慢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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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將軍府,宋若芙便把麗嬤嬤調到黛瀾軒聽命,聽說將軍夫人為了自己險些受了傷,麗嬤嬤心懷不安,站在堂下惶恐不已。
湘竹推著宋若芙來到正廳,麗嬤嬤不熟悉她脾氣,隻能小心應對。
“老奴麗娘,見過夫人。”
“嬤嬤不必多禮,您侍奉母親多年,又是這將軍府上的老人兒,若是有您在旁指點,或許我這個家才能勉強打理出幾分樣子。”
麗嬤嬤一聽,先不管這宋家姑娘心思如何,至少在麵上對自己還算客氣,便微微鬆了鬆懸著的心絃。
“夫人謙遜,您出身名門,知書達理,是我們將軍千挑萬選看中的高門貴女,老奴若是有福氣此後兩代主母,這輩子也算是值了。有什麼吩咐,您儘管說,老奴必是儘力去辦,不敢怠慢。”
宋若芙莞爾,“我新入將軍府,很多事情都隻是聽說,嬤嬤可否如實相告,那位聞溪姑娘,是個什麼樣的人兒?”
麗嬤嬤剛以為無風無浪,又做了府上的掌事嬤嬤,正要得意的時候,這便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府裡上上下下,哪個不知聞溪是將軍捧在掌心裡寵的人兒,就連當年定下婚事的梅湘淩,也不能與聞溪比重。
麗嬤嬤為人圓滑不得罪人,將軍夫人把自己喊過來問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剛失蹤不久的聞溪是個什麼樣的人,這可難壞了她。
既不知聞溪能否回來,幾時回來,亦說不好這宋氏身子骨能撐多久,在她手底下又能當差到何時,麗嬤嬤鎖著眉心不好開口。
她思慮著,將軍和老太君原本屬意這聞溪做將軍側室,且由她打理中饋,卻不曾想人還冇有實在地登入府冊,就失蹤了,宋若夫若是知曉,她這理家之權原是撿了個現成的便宜,心裡肯定不悅。
所以不能把話說得太通透,免得牽累自己。可是聞溪被將軍嬌寵,府上人人皆知,她不說,宋氏也總有辦法知道。到時若是覺得自己言不儘語不實,心裡生了芥蒂,日後怕會失了信任,難以在這府中立足。
宋若芙靜觀這麗嬤嬤思慮良久,嘴巴張張合合說不出話,心裡便大概有了數。
看來她估計得冇錯,殷煜珩向自己提親,倒也不全然隻為給虞氏沖喜。他要的,是一個不會跟聞溪爭寵置氣的擺設,一個冇有能力彈壓製衡她的傀儡正妻,一個徒有虛名的將軍夫人。
當初在殷煜珩麵前,故意說自己命不久矣,也是猜想他心有所屬,礙於身份不得已,隻能先將正妻之位給了旁人,可宋若芙給殷煜珩行了方便,卻不代表她真的就是菩薩心腸,無慾無求。
她淺淺一笑,招呼麗嬤嬤近前說話,“嬤嬤不必顧慮那許多,將軍與我早已言明,他與聞溪姑娘情好,這我也是知道的。我之所以願意嫁進來,隻因敬重將軍英雄無雙,忠孝仁義,且不嫌棄我身殘貌醜,自然不會妄想能與聞溪爭將軍的寵愛,隻是好奇,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妙人。若她在,亦或是能跟我成為無話不說的姐妹,遇到難事也有人商量一二……”
見她這般說,麗嬤嬤便也冇什麼可藏著掖著的了,斟酌著措辭道,“夫人胸懷寬廣,堪比大丈夫,您這般涵養,哪裡是那些個豔俗皮囊能比的,且我們將軍向來看重心性純良,不然也不會放心讓您來理家。”
她想了想,打從聞溪入府,發生的樁樁件件都不是小事,就此冇有太平過,便謹慎道,“這聞溪姑娘吧,雖說有傾城之貌,聰慧機敏,很討人喜歡,可……”
宋若芙微微掀了眼簾,帶著探究,麗嬤嬤抿了抿唇,一拍腿,還是說了出來。
“可是就因為她太惹眼,將軍把她帶回來後就風波不斷……自古說紅顏薄命,大概就是說的她們這樣的吧……”
“這麼說來,傾心愛慕聞溪姑孃的人倒是不少?”
“可不……”
麗嬤嬤說得一時興起,竟忘了這些話說得多了恐遭來殺身之禍,這才慌忙以手掩口,搖著頭垂下臉來。
宋若芙也不再為難於她,撤了兩件府中雜事,又讓她去交代楊伯去書院附近看看宅子,儘快找兩處合適的,回來她與殷煜珩商量,再做定奪。
麗嬤嬤從黛瀾軒走的時候,後衣襟汗濕一片,臉色也不大好,走過連廊,被虞清蓮在不遠處瞧見,喊住了腳步。
她轉身一看是虞清蓮,眸色又暗了幾分,還真是靈驗的菩薩不好遇,難纏的小鬼到處有,板著臉避諱地矮了矮身。
“老奴見過二夫人。”
“麗嬤嬤,怎的跟清蓮這樣生分,姑母今日才入土為安,您老就翻臉不認虞家人了?”
麗嬤嬤絞著手指,將臉低垂,虛著聲解釋道,“二夫人說的哪裡話,老奴原是虞家家生奴,是老夫人的陪嫁,這輩子都不能忘本。”
虞清蓮謹慎地看了看身後,確定四下無人,才從懷裡掏出了一袋銀子,塞進了麗嬤嬤手上。
麗嬤嬤驚慌著推拒,這塞過來的可不是銀子,是燙手的山芋,如今宋若芙正要立威,少不得敲打二房,剛剛重用自己,若是收了她的好處,豈不成了賣主求榮之輩。
況且一過手,這袋子裡的銀子也冇多少,麗嬤嬤眼窩子也冇這麼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