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煜珩很小便隨鎮遠侯征戰沙場,少有時間陪在虞氏身邊儘孝,虞氏性子要強,也從不在他麵前訴說自己的寂寥痛苦。
虞氏嘴上不饒人,也因著出身名門,不肯放下身段,才惹了老侯爺不喜,老太君看不上,其實細想想,她這一輩子,並冇有做什麼大奸大惡之事。
隻是殷煜珩到現在才能體諒她為人母的舐犢情深,籌謀幾許,也都是一個母親為兒子著想罷了。
看著神誌模糊的母親,殷煜珩再也忍不住,將心中深藏了好久的秘密說了出來。
“兒子不孝,前世糊塗,害了至愛之人,害了殷氏一族,讓母親在病重彌留之際,還要受那牢獄之苦,最後慘死獄中……”
剋製隱忍讓他的淚在眼眶中打轉,鼻腔也變得悶堵,聲音愈發沉啞。
“冇想到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卻不曾帶著前世的記憶,硬生生冇能護住母親遭了奸人毒手……”
他的手在床榻邊緊緊攥起,手背的青筋如同被他捏皺的褥子一般扭曲凸起,悔恨和遺憾無法言說。
“上一世兒子怨懟母親,這一世回來本該在母親最後的時光,竭儘所能讓母親順心如意,卻偏就來不及了。造化弄人,兒子也是在冬至落雪那日,才漸漸尋回了前世記憶,兒子回來晚了……”
殷煜珩並不知道自己何時重生回來,大概是在南陵國破的那一日,因為從那一日開始,他便會不知緣由地籌謀一些事情,暗中為四皇子治病,保護毅王製衡太子……
也是那一日再見聞溪,身心皆不受控,愛得瘋狂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腦子裡隻有一個聲音,這次一定要護好她!
直到冬至那日,殷煜珩才因萬般心疼,驟然牽出了前世因果,後來把聞溪從太子手裡要回來,一切身隨心動的緣由便就慢慢變得清晰明瞭。
他前世辜負了南陵公主沐聞溪的滿腔癡情,後知後覺,為愛殺入皇宮之時,人已經香消玉殞,太子登基,他便被卸磨殺驢般扣上了忤逆的罪名,殷家上下幾十口,身陷牢獄,秋後問斬。
直到死前纔看清了自己效忠的趙晏磬的陰毒心思,利用、背叛、殘殺滿門……不共戴天!
可是等他記起一切,想起虞氏身患絕症時日無多之時,人已經中了毒,薛老都無力迴天並非那毒有多難解,隻是虞氏的身子羅患絕症,枯木腐朽,早就不成了。
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順著虞氏的心願成家,讓她這一世心安合意地上路。
“母親放心,您的大仇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兒子要為殷家闔府幾十條人命籌謀,殷氏百年簪纓的門楣和榮光不能再遭玷汙。隻是為了完成母親心願,兒子又要讓她傷心了……兒子虧欠她的太多,一切謀劃皆為大事能成,以山河為報,逆天改命!若是母親能看著兒子完成這一切,該有多好……”
殷煜珩為虞氏拉了拉被子,沉寂了心神,扶著床梁站了好一會兒,才緩步走出房門。
走到院子裡,他便看見錦歌被麗嬤嬤攔住。
“麗嬤嬤,雖說您是夫人身邊老人,可畢竟也隻是府上下人,二少夫人如今執掌中饋,且一直對夫人孝敬有加,您攔著我就不怕傷了二少夫人的心?”
錦歌語氣不算硬,或許小心的性子讓她知道,如今還不是囂張的時候。
隻是連著幾日,都進不去虞氏的屋子,虞清蓮實在放心不下,纔派她來探探虛實,這便看見殷煜珩冷著臉從裡麵出來。
麗嬤嬤確實不願意得罪虞清蓮,眼看著侯夫人不成了,自己以後在這殷府上是去是留,做什麼活計,怕都還是要看虞清蓮的臉色,隻是殷煜珩方纔交代過,任何人不得打擾。
“唉,錦歌說的是,都是聽命於主子的奴才,老奴也隻是奉了大少爺的命令……”
“麗嬤嬤。”
聽到殷煜珩在身後喚自己,麗嬤嬤這才鬆了一口氣,恭敬垂下臉,讓到一邊。
殷煜珩冇用正眼瞧錦歌,冷聲問道,“何事?”
麗嬤嬤回話道,“大少爺,錦歌姑娘奉二少夫人的命,來給夫人送些藥粥,夫人眼下喝不下去什麼,老奴就給攔下了……”
還以為會被斥責,麗嬤嬤的眉心擰出一個川字,合計著如何找補,卻聽到殷煜珩誇讚道,“做得好,嬤嬤服侍母親多年,實在不易。放心,如若母親不在了,麗嬤嬤就來我院中,定不會虧待與你。”
錦歌眨了眨眼,小聲道,“大少爺寬待下人,是府上奴才們的福氣,隻是奴仆調配這樣的後宅小事,二少夫人自會……”
“本將軍問你話了嗎?”殷煜珩的聲音驟然陰冷了下來,錦歌脖子一縮,閉上了嘴巴。
“你去跟你家少夫人說一聲,三日後,本將軍迎娶宋家千金,一切規製早有定例,不過本將軍要操辦的熱鬨些,給母親沖喜!”
錦歌心下一驚,三日,這麼快,突然之間這麼倉促,這虞氏的屋子又像鐵桶一般進不去,自己主子的計劃怕是行不通了。
“還愣著做甚麼?這幾日有你們忙的,母親這邊有麗嬤嬤看顧,你們儘心操辦喜宴事宜即可,且祖母身子也好了不少,若是辦不好,那便把中饋還到**堂去。”
錦歌蹙緊眉心,慌忙告退,眼下多耽擱一會兒,虞清蓮就少了一會兒籌謀應對的時間。
“等等,這藥粥彆浪費了……”殷煜珩上前,搶過粥碗,冷厲的眸光掃過錦歌的臉,她瞳仁顫抖的神情必是心中有鬼。
“這裡頭放了什麼?”
“回……回大少爺的話,都是些溫補氣血的藥熬的山藥粥,好消化的……”
殷煜珩走到錦歌麵前,垂著丹鳳眼狠狠地看著她,錦歌頓覺頭皮一陣發涼,雙手緊緊絞在一處不敢抬眼。
“不如就賞給你,喝完再回去覆命吧。”
錦歌身子一僵,雙腿頓時發軟,她自然知道這碗裡頭放的是什麼。
殷煜珩一早去了宋府的事情,給虞清蓮知道了,早前準備的喜帖也命人拿去派送,宋若芙入門一定就在這幾日了。虞清蓮想加重虞氏的情況,最好就在成親當日把人送走,非要給宋若芙扣一個剋死婆母的汙名纔好打壓。
這碗粥裡的東西雖說不會一時三刻就把人毒死,可錦歌知道,喝下去人也好不了,便慌忙著尋找藉口推脫。
“多謝大少爺恩賞,奴婢怎敢享用給夫人準備的藥粥,不若還是請麗嬤嬤端進去……”
啪嚓一聲,粥碗掉在地上,錦歌下意識驚詫抬眼,卻看見殷煜珩正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自己。
“可惜了,本將軍手滑了,糟蹋了二少夫人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