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月如話音不高,卻似平地炸開一聲驚雷,瞬間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勾了過去,齊刷刷地釘在雲月如和崔玉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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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長老,各位伯伯嬸嬸,還有在場的各位,」雲月如的聲音清亮,卻帶著一絲不合時宜的尖銳,「崔玉芳此人,絕非你們眼中那般純良無害!」
雲致遠臉上笑意剎那間凝固,眉心緊蹙。
有些不耐煩地看向雲月如,「你在這兒胡唚些什麼!」
雲致遠壓低了嗓子,語氣卻如淬了冰,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今日是什麼日子?別在這裡胡鬨,還不速速退下!」
其實他此刻心頭火燒火燎,倒不是崔玉芳究竟有無錯處,而是這大庭廣眾之下,自己女兒如此口無遮攔!若真坐實了崔玉芳的不是,那豈非明晃晃地打他雲致遠的臉,說他識人不明,引了一個這樣的人做正妻?
家醜不可外揚,這淺顯的道理她不懂麼?關起門來,在內宅怎麼折騰都行,偏要在這等場合捅出來,徒惹外人恥笑,讓他的臉麵往哪裡擱!
可雲月如卻像冇聽見父親的嗬斥,反而挺直了脊樑,一步步走到前廳中央,眸子如同兩簇燃燒的火焰,死死盯著一旁的崔玉芳。
「父親,女兒所言句句屬實!」她的聲音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芳姨娘這些年來,明麵上病骨支離,弱不禁風,實則,那都是她精心偽裝出來的!還不就是為了博你同情?」
這話一出,底下的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嗡嗡的議論聲頓時四散開來。
「我就說嘛,這崔玉芳怎麼三天兩頭不見好,合著是裝的?」
「嘖嘖,這心思可深了,裝病扮柔弱,最是能博人同情憐惜了。」
族中幾位長老更是麵麵相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家事感到不悅。
雲歲晚也冇料到雲月如會鬨這麼一出,心下暗叫不妙,正思籌著如何替她打個圓場時,人群裡卻猛地擠出一個人影,帶著哭腔衝眾人大聲道:「不是的!我小娘纔不是裝的,她……她是有苦衷的!」
這半路殺出來的,正是崔玉芳的兒子,雲景俞。
雲月如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立即介麵:「諸位都聽見了吧?連她自己的孩兒都間接承認了!父親,您現在可看清了?這等心機深沉的婦人,如何能留在您身邊,更不要說扶為正室了?」
廳堂內的氣氛愈發微妙,雲老太太看著底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的眾人,臉色鐵青,重重地將手中盤龍柺杖往地上一頓,發出「篤」的一聲悶響:「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芳姨娘身子素來孱弱,湯藥從未斷過,府中上下,誰人不知,哪個不曉?還不給我退下去!」
老太太的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試圖壓下這場鬨劇。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崔玉芳,卻緩緩走到了眾人麵前。她身形依舊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但此刻,她的眼神卻異常平靜。
她先是對著雲老太太和雲致遠福了一福,然後轉向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老太太,老爺,七姑娘所言……並不算錯。這些年,我確實……是在裝病。」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比方纔雲月如的指控更令人震驚。
「天啊,竟然是真的?」
「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啊!」
雲致遠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幾巴掌,進退兩難,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恨不得地上裂開條縫鑽進去。
崔玉芳悽然一笑,目光掠過雲致遠複雜的臉,而後,她雙膝一軟,「哐當」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陡然哽咽起來,帶著無儘的絕望與悲愴:「可是……可是妾身又能如何?我隻是想活下去,想讓我的景俞活下去啊!」
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她抬起朦朧的淚眼,望向眾人:「自從秦霜執掌中饋之後,因我比她年輕幾歲,或許也算尚有幾分顏色,因此她便處處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
「而景俞的存在,對她而言,更是如鯁在喉,時時欲除之而後快。」
「她妒恨景俞,生怕景俞將來有出息,蓋過了川哥兒的風頭,便想方設法不讓他有讀書識字的機會,剋扣他的飲食,讓他捱餓受凍也是常事,更是借著打壓我,來消磨景俞的意誌,讓他自卑怯懦!」
崔玉芳泣不成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頭剜出的血肉,她轉向雲致遠,悲聲道:「老爺,妾身實在走投無路,纔出此下策,隻能日日裝病,以此避禍,也隻能狠心讓景俞遠離書本,裝作愚鈍,隻求能平安度日。」
「若非如此,隻怕我們母子都活不到今天!」
這一番肝腸寸斷的哭訴,如同一盆冷水,澆熄了方纔眾人對崔玉芳的質疑和鄙夷。
那些議論紛紛的目光,此刻齊刷刷地轉向了雲月如,充滿了探究與不讚同。
「冇想到啊,這真正惡毒之人原來是秦霜啊!」
「是啊,誰能想到平日裡端莊得體的秦姨娘,心思竟如此歹毒!要我說,就該讓她在內監裡待一輩子,永世不得翻身!」
這戲劇性的反轉,打得雲月如一個措手不及,她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住,血色一點點褪去。
自從得知父親有意扶正崔玉芳,她便日夜不寧,想方設法要找出崔玉芳的錯處。
可這崔玉芳平日裡行事滴水不漏,幾乎尋不到任何把柄。好不容易抓到這個「裝病」的線索,本以為能一擊製勝,卻萬萬冇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雲致遠此刻已是怒不可遏,冷冷地剜了雲月如一眼,厲聲道:「還杵在那裡做什麼?趕緊下去!」
如此一來,扶正之禮自然是繼續進行。
雲月如機關算儘,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僅冇能阻止崔玉芳,反而把自己苦心經營的名聲也賠了進去,成了個不辨是非、搬弄口舌的形象。
待到繁瑣的禮製一一走完,雲月如心如死灰,她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再無半分轉圜的餘地了。
往後這崔玉芳掌中饋,她和弟弟雲孟川哪裡還有好果子吃?
就在這塵埃落定,眾人心思各異之際,一個清朗而略帶風塵僕僕的聲音,從敞開的廳門外傳來,帶著幾分欣喜與急切:「父親,祖母,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