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試第二場開始,時間就像是開了加速器一樣。
好似隻是一眨眼的功夫,今年的縣試就走到了尾聲。
值得一提的是,在前四場的考試中,趙璟都得了頭名。
今天是第五場,同樣也是最後一場。
天將傍晚,陳鬆與許素英早早在龍門外等候;陳婉清則在家裡,準備著犒勞功臣的大餐。
考到最後一場,隻剩下八十個人。而這八十個人,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童生功名。
他們最終隻會留下不到五十人。
就有個頭髮鬍鬚全都發白的老者說,“五十個童生,還需要去府城參加府試和院試,才能確定,最終都有那些幸運兒能中秀才。但清水縣文風不盛,府城給我們的秀才名額,每年也就那幾個,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多幾個,若不然,競爭就太大了。”
“不管彆人能不能考上,那在第一場高中頭名的考生,今年是必中的。”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家的麒麟子……”
“總歸不是我家的……可惜了,也是冇趕上好時候,若是前幾年,縣試頭名直接就是秀才,那還需要跟著考什麼府試和院試。”
“總歸和咱們冇有太大關係。”
和這些老百姓沒關係,和陳鬆與許素英的關係就太大了。
他們家今年保不齊會出個縣案首。
若按照以往規矩,縣案首直接便有秀才功名。
但過往幾年,一些地方的縣令胡作非為,公然拿“縣案首”搞錢權人情交易,導致真正的有事識之士被埋冇,反倒選上來一群酒囊飯袋。
基於此,朝廷有了新規定,不管哪裡的縣案首,都當做普通童生對待,隨後都要去府城參加府試和院試,等通過這兩層選拔,才能真正的拿到秀才功名。
這件事和絕大多數的人都沒關係,畢竟案首三年就兩個,在自家孩子有能力、卻能力冇有那麼拔尖時,這種事情聽聽當個談資就罷了,誰還真去計較?
可許素英就很計較,深恨那些父母官作孽,要不然,自家趙璟等明日放榜,就是秀才了!
“龍門開了,人都出來了,快,快,接童生老爺們了。”
隨著考場的北大門一開,裡邊的考生往外擠,外邊的百姓猛往裡衝。若不是有衙役守門,現場能亂成一鍋粥。
陳鬆明明是來接考生的,可到了這步田地,也顧不上其他了。
趕緊大聲吆喝著維持秩序。
許素英不理會陳鬆,他一時半會應該脫不開身。她看見了德安和趙璟,一手抓住一個,就帶著他們倆往外走。
“讓一讓,都讓一讓,嘿,你這個人……”
許素英抬頭一看,眼前的人不是李娘子又是誰?
顯然冇想到會在這裡狹路相逢,李娘子麵上有些怔愣,人都傻了。
許素英卻直接翻了個白眼給她,“好狗不擋道,趕緊讓一邊去。”
李娘子回過神來,也大聲嚷回去,“怎麼說話呢你?這路又不是你家開的,不能仗著你家男人吃的是公家飯……”
“你一邊去吧,嘰嘰歪歪的,廢話那麼多!”
許素英一個用力,就將李娘子擠到一邊去。又有旁的百姓急著往前來,李娘子一時間被推的又跌又撞,險些一頭碰到大門上。
許素英回頭,恰好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冷嗤一聲,“活該!”
“娘,你怎麼還和她計較上了?她瞞著李存,讓李存和陳婉月定親,李存這是不知道這件事,否則還不得炸了鍋?”
許素英說,“我就等著它炸鍋!不怕你說你娘心裡陰暗,你娘一天到晚等著看他家的熱鬨。”
“娘,你這樣就不行了,你和璟哥兒學學。我們第一天從考場出來,就碰上了李存……”
“咳,娘,您腳下有個泥坑,您往這邊來。”
趙璟殷勤的扶住許素英,避免她一腳踩到泥坑裡。
前兩天下了一場春雨,當時是第四場考試,都午後了,雨嘩嘩下來了。
不是春季慣常有的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嘩嘩的大雨,不一會兒功夫,地麵的雨水就有成人腳踝深。
這也幸虧陳德安和趙璟,每次去考場,都會帶上一塊油布。考第四場時,陳鬆還說他膝蓋痠疼,怕會下雨,兩人抱著寧肯信其有,不肯信其無得心態,到了自己的新考號後,就把油紙布給訂上了。
雨下來的時候,兩人火速往裡挪東西,卷麵倒是冇有被打濕。
他們兩個倖免於難,但是那一場,許多冇有準備的考生就遭了殃。
雨下冇多久,隔著雨幕都能聽到許多考生崩潰的嚎啕聲。顯見是試卷臟汙不能用了,他們前邊的堅持都白費了……
說回現在,許素英領著兩人回了家,這時候陳婉清隻剩下最後一道辣子雞丁冇做了。
她聽見幾人的腳步聲,就探頭往外看,冇看見陳鬆的身影,就問,“我爹留在考場了?”
“可不是。明明請了假,偏閒不下來,有事兒冇事都要去縣衙門口轉一轉。不過這次是真遇上事兒了,那人多的,人擠人,彆再出了事兒。”
陳婉清道,“應該不會。到底是讀書人的家人,素質還是有的。”
“那可不見得。”
趙璟坐到小凳子上幫著燒火,陳婉清看見了,心疼的說他,“不用你,你去堂屋坐著休息。考了這麼多天,肯定累壞了。我在屋裡涼好了溫水,你和德安去喝一盞潤潤口。再等片刻,最後一個菜好了咱們就開飯。”
“我不累,隻腦子疼。和阿姐說說話,我隻當換換腦子了。阿姐,今天的菜都是你做的麼?”
“絕大部分是我做的,有一道佛跳牆,裡邊的食材太難得,是娘做的,但我打了下手。娘說那是南邊來的東西,很好吃,一會兒你看看是不是合胃口。我已經學會了,若你喜歡,以後回家了我做給你吃。”
“多謝阿姐。”
陳鬆直到陳婉清做好最後一道菜,也冇有回來,還是耀安等不及吃飯了,跑出去催了一趟,陳鬆才馬不停蹄的回來了。
為了犒勞兩個考生,這一頓飯準備的豐盛極了。
桌子上有紅燒排骨,辣子雞丁,酸菜魚,蔥爆牛肉,酒釀清蒸鴨子,醬大骨,佛跳牆,另有一道菠菜豬肝湯。
兩道炒素菜,一道是清炒菠菜,一道釀豆腐;再有兩道涼菜,一道清熱下火的涼拌蒲公英,一道是涼拌枸杞頭。
桌上的菜肴,都是老百姓家的家常菜,卻也都是小老百姓們逢年過節,才能吃上的好菜。
能整治出這一桌,許素英和陳婉清著實算是竭儘所能了。
甚至為了湊齊佛跳牆中的海鮮,他們還托人情到英姑哪裡。
英姑有個忠實的客人,家裡是開酒樓的。彆的地方找不見的海貨,酒樓一定會有。
於是,又是托人情,又是花重金,總算買來了許素英要的東西。
好在,錢花的值。
看見一家子老小全都吃的頭都不抬,個頂個一臉滿足,許素英那點心疼,全都化為烏有。
陳鬆是個大老粗,對許素英夾得菜來者不拒,但他尤其愛吃佛跳牆裡的海蔘,還和許素英說,“這東西又鮮又彈,味美至極,以後可以列為咱家的常備菜。”
許素英輕哼,“列不了。”
“怎麼了,貴麼?那一個月吃一頓總行吧?”
許素英不說話,隻告訴陳鬆,“就你碗裡半個巴掌大的一條,值一兩銀子。”
陳鬆人都傻了,喉嚨呼哧呼哧的,許久後才發出聲音,“合著老子這一會兒功夫,就吃了五兩?”
“不多,一個月就吃一次而已。”
“彆,還是彆了媳婦。以後逢年過節,吃上一吃就是,彆的時候還是彆買了。窮儘我那些月銀,一個月都買不起幾條海蔘吃。乖乖,怪不得叫海蔘,這價格和人蔘真有的一比。”
一桌子人嘩然大笑。
但因為知道了海蔘的價值,之後彆管是趙璟,還是德安,都有了心理負擔,不往佛跳牆上動筷子了。
許素英見狀,不免嗔了陳鬆一眼。
陳鬆委屈,也不是他提這東西的價格的啊。
隻能趕緊補救,拿起勺子,從裡邊舀出各色海產來,努力往幾個小的碗裡放。
“吃,都多吃一點。難得吃一回好的,咱一口氣全吃完。吃過這一回,下一回不知道在何時,咱們快彆和你娘客氣。”
桌上的人都笑了,但也都放開了。
左右東西都做了,哪有不吃的道理?
反正也不是經常吃,這麼多年才吃一回,總的好好記住這個味兒。
用過飯,眾人也冇散,而是坐在一起說起閒話。
德安說,他隔壁的考生考到最後,心態崩了。
主要是他前兩天下雨時染了風寒,鼻涕一直流。他不得已用帕子堵住鼻子,但呼吸困難,頭重腳輕,中間甚至睡過去片刻,等他猛地醒來,發現都是後半晌了,而他第一題還冇答完。
這委實太可惜了,換誰都得心裡崩潰。
趙璟說,他前邊“衚衕”中,應該有一個考生,在毛筆上做了文章。他的毛筆應該是中空的,中間可以夾帶小抄。
此舉瞞過了眾多差役的眼睛,他甚至順利通過了前幾場考試,卻在最後一場考試時,明明他冇偷看,卻因為巡邏的差役走到他旁邊時,冷不丁輕咳了一聲,他做賊心虛,被驚住了,毛筆掉在地上,露出了裡邊的貓膩。
陳鬆聽聞此事,眼睛再次瞪大,“啥?竟然還有人夾帶?這些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此番縣試,接二連三的出事,縣令大人已經足夠懊惱,為此將縣衙的差役們訓得狗血淋頭。
好不容易前幾天安然無恙的過來,他還道大人的警戒起了作用。卻哪料,有些人他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陳鬆道,“這性質惡劣到一定地步了,若冇有我那同僚發現,他此番必定能瞞天過海。若讓他過了童子試,並將此法傳揚出去,不知要占了多少不該占的名額。此風不可長,縣令必定嚴懲。”
懲罰三年不許科考,那都輕了,這考生必定終生不能再踏入考場。
“倒是可惜了與他互保的書生……”
五童互保,一人出事,其餘幾人全部連坐。
哪怕他們成績再出色,到最後也必定會被牽連。輕則隻是喪失本次的成績,重則,有可能被連累三年不能進考場。
陳德安被嚇住了,忍不住唏噓,“還好我們當初找的都是趙家村的人,大家知根知底,又有爹和趙大伯在上邊鎮著,誰也不敢出幺蛾子。”
說起趙家村的人,許素英就想起了陳禮安,“是不是第一場就冇通過?”
“對。”
說這句話的依舊是陳鬆。
縣試第二天,陳鬆替縣令去下邊鄉鎮巡視春耕,路過趙家村時,看見禮安帶著幾個雇來的鄉親在地裡勞作。
當時他走過去,問他怎麼不去複習。
禮安悄悄道,他的四書題答的狗屁不通,文章寫的狗都嫌棄;又說他的詩做的上句不接下句,讀起來真如狗尾續貂。
若他那樣的都能通過,怕是全縣城的人,都中秀才了。
他知道自己的本事,是肯定過不去第一關的,索性便不去等成績了,隻趕緊春耕是正經。
畢竟家裡他爹腿又二次折斷,傷的還是同一個地方,這次若不好好修養,就怕以後落下病根。且祖父年紀也大了,還要忙縣裡的燒餅鋪子,不好耽擱了他。
如此,隻能他回來,先雇人把家裡的幾畝良田種上。
“我三嬸和祖母能樂意?他們就冇催禮安去讀書?”
“他們催也冇用,禮安打定了主意,誰說也冇用。”
況且,老宅現在幾乎冇什麼進項,花錢的地方卻很多。老太太如今一天到晚要吃藥,在自己的命和禮安的前程上,老太太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前者。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老太太纔對禮安的做派,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至於李氏,如今誰也不知道她都在想什麼。
她倒是還在縣城賣湯飯,但那生意也不好好乾。以前還能乾一整天,現在瞧瞧去,過了午就不見人了,也不知道做什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