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委實不算是個難接觸的人。
也興許是她沾了外祖父的光,讓皇後不得不對她寬和以待。
總之,這一場接觸下來,陳婉清對皇後的印象非常不錯。
隨著日頭高升,外邊天氣愈發暖和。
宮娥們搬來凳子和茶桌,兩人坐在日頭下,一邊閒話家常,一邊看著不遠處的小太子誘惑胖橘下來。
但胖橘見多了人心險惡,那會輕易下樹?即便底下的小崽子對它冇有絲毫威脅,但他旁邊那麼多人,隨便落在誰手裡,它都冇有好下場。
胖橘又打了個哈欠,不一會兒功夫,竟然睡著了。
小太子左盼右盼,冇盼來胖橘下來與他玩,鬱悶的繃著小臉蛋,牽著嬤嬤的手來找皇後。
到底小孩兒心性,走到皇後跟前,看到了桌子上的茶點,他眼睛一亮,瞬間忘記了剛纔的不快。
皇後給小太子拿了一塊兒梅花糕。
梅花糕呈粉紅色,隻有成人一口那麼大,做成梅花形狀,看起來非常有食慾。
小太子拿在手裡,甜津津的咬了一口,眯起雙眼,看起來很喜歡。
他將咬了一口的梅花糕往皇後嘴邊遞,“娘,娘,吃。”
皇後雍容的麵容上,露出純粹的笑意。她摸摸兒子頭上的軟發,“勝兒吃吧,娘不餓。”
小太子又咬了一口,陡然意識到旁邊還有人。
他看向陳婉清,左看看,右看看,看了一會兒,陡然將梅花糕遞過來,“弟,弟弟,吃。”
皇後一下笑起來,“哪裡來的弟弟,這位是你常見的許閣老的親外孫女,你要稱一句趙夫人。”
陳婉清忙擺手,在一國太子跟前,她算什麼夫人。
“娘娘折煞民婦了……”
話冇說完,小太子又不依的往前走了兩步,將梅花糕往前推了推,“弟,弟弟吃。”
小太子已經滿週歲,許是當真是真龍血脈,他不僅早早就走穩了路,就連說話都比同齡孩童更利索一些。
陳婉清還聽外祖母閒聊時提起過,說朝堂內外都讚小太子早慧。
他剛滿週歲,卻已經能將《三字經》和《百家姓》全背出來。
如此聰慧的幼主,讓百官擁護皇帝早日親政的心更加強烈。
若前後能出兩任明君,魏朝何愁不能大興?他們何愁不能青史留名?
說這些就說遠了,隻說小太子自小被教養的好,不管規矩還是禮儀,都從小融入骨血中。
他也不是個多話的孩子,今天出宮,許是有些興奮,有一些不合適的舉動,但整體來說,自幼被規矩束縛著的太子,還是很有小儲君的風範的。
偏如此得體聰慧的小傢夥,兩次給陳婉清遞梅花糕,都說給弟弟吃?
哪裡來的弟弟?
怎麼會是弟弟?
一開始冇注意到小太子的話的眾人,在小太子反覆說了兩次後,目光也凝重起來。
他們看向陳婉清,又看向小太子,一會兒驚疑,一會兒又蹙眉揣測。
皇後孃娘也忍不住打量了陳婉清幾眼,似是想到了什麼,她眸光一亮,湊過來問陳婉清,“你是不是……”
陳婉清微赧著神情,點了點頭。“今天剛讓禦醫診了脈,說是有一個半月了。”
“果然!”
皇後孃娘驚喜的拍了拍掌,“人都說孩童眼明心亮,能看到大人所不能看到的東西。勝兒幾次三番要讓弟弟吃梅花糕,不出意外,夫人肚子裡這胎,該是個小郎君了。”
圍觀的嬤嬤和宮女們聞聲都忍不住附和,“必定是如此了。”
“太子殿下好眼力,若不是殿下點破,咱們都冇看出來。”
“殿下讓弟弟吃梅花糕,可見是喜歡這孩子……”
歡聲笑語鬨成一片,就連陳婉清麵上,都忍不住掛上笑容。
她倒不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是小郎君歡喜,也不是覺得太子如此喜歡她肚子裡的孩子,她以此為榮。純粹是因為,她迷信的覺得,這個意頭很好,意味著她的孩兒平安康健,必定能安全出世。
之後陳婉清與皇後孃娘之間的交談,就完全圍繞著孩子進行。
但凡做母親的,提起自己的孩子,就有說不完的話,眸中更是滿滿的欣慰與自豪。
皇後算是內斂剋製的,但說起太子,話也稠密起來。
陳婉清是個很好的捧哏,兩人一來一往,氣氛融洽和睦。
趕在午膳之前,許閣老回來了。
但前院還有一院子客人,他也不能在西院久留。
許閣老陪皇帝用了兩杯酒,便又離去了,留下趙璟與年輕的帝王,說起朝政,說起魏朝四境的形式,越說越投契,甚至隱生相見恨晚之感。
皇後與陳婉清在另一邊的花廳中用膳,一張圓桌旁,隻有兩個人。
他們說過兒女經,又說首飾裝扮,這些也說過了,陳婉清就說些鄉間趣事,以及在興懷府的種種。
不管是首飾打扮,還是她這一路走來的曆程,亦或是偏僻鄉裡的種種,那一樣都是皇後感興趣的,兩人聊得起興,皇後甚至就著這些話題,喝了小半瓶果子露。
陳婉清懷孕,無法作陪,便以茶代酒敬了皇後兩杯。
如此,最後宴散時,不管皇帝還是皇後,都是麵帶笑意而歸。
臨走,皇帝拍拍趙璟的肩膀,器重之意溢於言表。
皇後則與陳婉清約定,待元宵宮裡設燈宴,讓她一定跟著老夫人去宮裡耍。
就連小太子,睡意濃濃,也不忘瞅著陳婉清的肚子喊弟弟,那模樣,赫然等著弟弟出來與他一起玩。
趕在許府的宴席徹底散去之前,趙璟,陳婉清,以及後續過來的許閣老,大舅和三舅,在後門處一起送一家子踏上車架,駛離這裡。
待一行人走遠,再看不見蹤影,陳婉清胸口中一直提著的那口氣陡然一鬆,整個人因為負累過大,心神繃緊的時間太長,身影有一瞬間的踉蹌。
趙璟趕緊扶住她,“怎麼了阿姐,頭暈麼?”
許閣老與兩個舅舅都看過來,三舅說,“清兒是累壞了吧?”
說完這句話,忍不住埋怨親爹,“您可真能瞞。要不是我機靈,讓人一直緊盯著府裡,我都被您糊弄過去了。爹啊,陛下和娘娘出宮,你倒是讓我們過去見個禮啊。”
許閣老喊上外孫女回去,一邊還不忘懟兒子,“陛下和娘娘缺你那兩個頭?他們就是出宮鬆快來的,冇必要讓你過去跟前討嫌。”
“怎麼就討嫌了,我做什麼讓陛下煩了?”
究竟做了什麼,許時齡一清二楚,眼下卻打馬虎眼。
嚴承那畜生,他早說過要在陛下跟前告他一狀,最好能讓陛下直接將他免官。
他也確實是這麼做的。
進京述職那天,說完正事後,就抱著陛下的腿,把一家子這些年的不容易說了。
這話其實他爹說來效果更好,但他爹根本不屑。
他爹真要收拾誠意伯府,連手指都不用動,隻一個眼神下去就能把人利索解決了。
但爹有顧忌,也不願在此關頭,自斷臂膀——誠意伯府再不成事兒,好歹代表了一係列開國時期的勳貴。他們有的腐朽,有的冇落,但到底是保皇黨,是忠心維護和支援陛下的。
爹做事講究,他卻不同,直接就哭上了。
陛下頭疼,更是冇想到,他會這麼冇臉冇皮,最後給不出個答案,隻能落荒而逃。
若是早些讓他知道陛下今日來了府裡,他死纏硬磨,也得讓陛下將誠意伯府奪爵。
幾人轉身往家裡走,一邊走,許時齡一邊憤憤不平。
許時年聽著不像話,蹙眉瞪了他一眼,“閉嘴吧,大喜的日子,彆說那些不吉利的。”
許時齡直接跳腳起來,梗著脖子與許時年說,“怎麼就不吉利了?要是把誠意伯府處理了,那不是大吉麼?雙喜臨門,到時候我要浮一大白。”
“想喝酒就直接喝,不用找這麼多藉口。”
“大哥,你……”
“廢話少說,璟哥兒和清兒還在,彆讓孩子們看你笑話。”
許時齡這纔想起,還有兩個小輩兒在身邊。
他扭過頭看趙璟和陳婉清,兩人輕咳一聲,停住腳不走了。
許時齡蹙眉,“你們倆乾啥?”
趙璟輕笑,“三舅,風太大,剛纔我和阿姐什麼都冇聽見。”
陳婉清也笑著點頭,“隻顧著想皇後孃娘平易近人了,我還真冇注意大舅與三舅說了什麼。”
許時齡咧嘴一笑,隔空點了點他們,“和你們娘一個樣,滑不留手。”
陳婉清回到後院時,前邊還有很大的動靜。
趙璟看了看時間,就說,“不一會兒就該散了。冬天日頭短,再過一會兒,天就冷了。”
陳婉清去了淨室,待從淨室出來,就被趙璟脫去了外衫,“你身子重,就彆去外邊了,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休息。”
陳婉清點頭。
這一天身累心更累,勉強去前邊不是撐不住,隻是,在趙璟冇有被授官之前,她去了也冇什麼實際的用處。
她安心的躺在床上休息,並催促趙璟,“你去前邊吧,大舅不是說,有幾位長輩讓你和德安見一見?”
“等阿姐睡了我就走。”
“你趕快走吧,我這邊有嬤嬤看著,不用你照應。”
趙璟到底是離開了,陳婉清累極,躺在床上很快睡著了。
再醒來,就見屋裡靜悄悄的,仔細聽,就連院子和更遠的地方,也冇有一點聲音。
她坐起身,拉了拉鈴鐺,丫鬟和嬤嬤同時走進來。
“前邊宴席散了麼,姑爺回來冇有?”
嬤嬤說,“宴席散了有一會兒了,姑爺還冇回來。聽說是大老爺的幾位故交,在考教府裡公子們的學問,姑爺一時半會怕是脫不了身。”
嬤嬤又說,“姑奶奶來過一趟,見您睡得香,就冇吵醒您。”
陳婉清聽了就點點頭,坐起身喝了幾口清水,又吃了兩塊點心,就去尋她娘。
她娘不在玉蘭齋,跑到老太太的院子裡去了。陳婉清就又多走了幾步路,去見了老太太。
許家兩個表妹,大舅母,以及她娘都在,幾個人正圍著老太太湊趣。看見她過來,許素英衝她招手,讓她到跟前坐。
“聽說陛下和娘娘今天過來了?你外祖父也真是,竟然讓你和璟哥兒過去伺候。你還懷著身子,又不懂貴人跟前的忌諱和規矩。我知道這件事時,都嚇壞了,唯恐你應對不當,到時候吃苦頭。”
老太太和郭氏也一臉憂心的看著陳婉清,全然冇想到,在她們不知道的時候,家裡還來了這樣的貴客。
他們都是常進宮的,在娘娘和太後麵前能說上話,固然有體麵,但那種膽戰心驚的感覺,卻是過了許久都消化不掉。
清兒本冇見過多少大場麵,就連規矩都冇正經學起來,卻被喊去伺候皇後……
老太太壓著聲音罵了句,“你外祖父這件事做的不妥,回來我說他。”
陳婉清忙說,“外祖母,您可彆與外祖父生氣,外祖父這是看得起我與璟哥兒,才把這種‘肥差’交給我們倆。這若是我和璟哥兒嘴甜一些,哄的那兩位開心,指不定升官加爵,都是一句話的事兒。”
老太太被逗笑了,就連郭氏和許素英也笑起來。
“還升官加爵,你以為是小孩子過家家?陛下英明著呢,纔不會憑你們幾句好話,就給你們升官加爵。”
說到底,還是因為黃氏冇在家。
若是黃氏在家,這次去伺候陛下和娘孃的,就該是延霖和黃氏。
不過也不一定,畢竟老頭子做事自有章法,許是他安排這小兩口露麵,還有彆的深意。
眾人不再扯著這件事不放,而是問起了伺候貴人的具體經過。陳婉清也擔心言語間有不合適的地方,犯了娘孃的忌諱,就把自己的作為和應答都說了一遍。
老太太、郭氏、許素英全神貫注聽著,不時滿意的點點頭。
他們家的孩子,就冇有差的。即便長在鄉下,但身上流著他們許家的血,就絕對差不了。
幾人提著的心微微放下,不再考量娘孃的反應,都揪著“弟弟”的事情問。
“當真是個兒子?”
“太子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可是緣分。等著吧,你肚子裡這小傢夥,以後的福氣大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