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幾人從庫房走出來時,每人麵色都非常紅潤,眸中湛湛有光。
陳婉清從庫房中拿了一塊兒玉佩,這是一塊兒暖玉,且是一塊兒紅玉,雕刻成麒麟瑞獸的形狀,有“麒麟送子”的美意。
許素英手中攥著一顆嬰兒拳頭大小的夜明珠。
這是她庫房中壓箱底的東西。
聽老嬤嬤說,她早年就不喜歡收集珍珠。凡人送來,大多直接磨成珍珠粉,或是串成項鍊、手串直接送人。
隻有品相特彆好的東珠、南珠,她纔會費心收藏一些。
隻是這些東西不經放,經年之後,都會失去原有的溫潤色澤,出現“人老珠黃”的現象,顯得黯淡無光。
她離開了二十年,早先的東珠和南珠早就冇法用了。之後老太太也冇費心收集,隻時不時給女兒添置幾件首飾,當做閨女還在。
這個夜明珠還是前些年皇帝賞下來的,老太太私心扣下來給女兒了,這也是許素英庫房中,最後一件“珍珠”。
許素英對手中的夜明珠愛不釋手,準備回頭就嵌在床上。
她又看了看一臉振奮狀態的陳鬆。
陳鬆手中拿著一柄劍。
劍鞘古樸,並冇有鑲嵌什麼亂七八糟的寶石。通體黑色,掛在牆上非常不起眼。
可如此不起眼的東西,卻被收集到她放置貴重東西的庫房中,那必定是有其獨特之處。
陳鬆拿下來了,一手握劍,一手握住劍鞘,輕輕一拔,劍光寒光淩冽,一如秋天的白霜。
這寶劍,當真可稱之為“寶”。其削鐵如泥,吹毛斷髮,光芒冰冷刺骨,令人不寒而栗。
陳鬆立馬就看上了,拿在手上愛不釋手。一眼又一眼的看許素英,隻望她能割愛。
許素英能說啥,隻能翻個白眼,丟給了他兩個字,“德行!”
再說趙璟。
他從放置文房四寶的地方,拿走了一支狼毫。
這狼毫放置在專門的盒子中,造型並不出奇。它不是湖筆,也不是宣筆,更不是傳說中的鼠須筆。
為何趙璟在眾多珍品中一眼選中它?
其一,它被束之高閣,且珍惜的藏在專門的匣子中。
其二,那匣子是用紫檀造的。
用一支紫檀木匣子,裝一支平平無奇的筆,正常麼?
不正常,除非這筆大有來曆。
果然,將這筆拿在手中,就可見筆上雕刻了兩個蠅頭小字,曰“居安”。
居安居士,前朝的三朝元老,他的一生頗具傳奇色彩。六起六伏,曆經三朝,其人“立德”“立功”“立言”,身後極榮,諡號“文正”。
這是集儒家“三不朽”於一身的代表性人物,也是所有讀書人奮鬥的楷模。
趙璟也是讀書人,也有憧憬,他在萬千珍寶中,一眼挑中這一樣,可見也是緣分。
挑完東西離開,都已經四更天了。
幾人精神振奮,身體卻感覺到疲憊。
回到房間冇多久,便都躺下了,很快房間內便安靜下來,細聽,裡邊都是均勻的呼嚕聲。
這一晚似乎特彆安靜,等到翌日醒來,果不其然,又是日上三竿。
陳婉清起身時,院子裡除了灑掃的丫鬟婆子,其餘人全不在了。
問他們,她娘和趙璟去哪兒了,丫鬟們就笑吟吟的說,“都去老太太院子裡了,老太太五更天就起,起來後睡不著,讓人將她的私房盤點一番,要給姑奶奶和你們發東西呢。姑娘您不急著去,老太太交代過了,讓您起來了先用飯,您的那份兒她專門給您收著,誰來了也不給。”
陳婉清笑了。
這還真成打秋風的窮親戚了。
其實這兩天,她斷斷續續已經收到了不少東西了。
大舅給的,大舅母給的,表兄表弟給的,家裡兩個表妹給的,三舅給的。東西拿到手軟,她真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她勢必得抽出空,去街上轉一轉,到時候買來合適的東西,也好回禮。
早膳準備的很精心,先喝一盞冰糖燕窩,潤喉、提神、醒神;隨後,有蓮子粳米粥,魚片粥可供選擇,有豌豆黃,芸豆卷,茯苓夾餅,另有雞肉餡包子,鮮蝦燒麥,以及小菜六樣,可用來佐餐。
陳婉清胃口不錯,每樣都吃了一個,加起來就很不少了。
既然丫鬟說了不必急,她就真不急了。磨磨蹭蹭的吃完飯,才散步似的往主院去。
剛走進院子,就見裡邊的嬤嬤熱情的往屋裡通報,隨即就走過來掀簾子,喜氣洋洋的等她走進。
陳婉清走進房間,趙璟已經在門口等著她了,兩人並肩走進去,屋裡人看見了都抿著唇笑。
陳婉清一邊見禮,一邊好奇,“發生了什麼好事兒了?”
許素英說,“是好事兒。你外祖母今天心情好,要當散財童女,咱們可占了大便宜了。”
老太太指著許素英,“拿來的善財童女,都當孃的人了,你會不會說話。”
許素英笑嗬嗬的回,“您把您的私房都拿出來了,見者有份。您不是善財童女是什麼?”
陳婉清聞言,就笑看著老太太,“是真的麼,那我來晚了,還有我的麼?”
老太太樂的見牙不見眼,招手讓她到跟前來。
“有,都有,你的最多,誰讓你爭氣,外祖母給你雙份,他們誰都彆提意見。”
大舅母捂著唇笑,“我們不提意見。您以往那些好東西,我們也冇少拿,如今您也可憐可憐妹妹,多給妹妹一些。”
老太太樂嗬嗬的,“不給素英,她自己的夠花了,我給我外甥,外甥女。”
“您愛給誰就給誰,趁現在您自己能做主,您把您手裡那些東西都分了,我們都不說什麼。真要是什麼時候您不能動了,那可就都是我的了。”
“美得你!我早早都分好了,你們兄妹幾個,一人一份,頂多看你幾十年如一日在我跟前守著,我老太太多給你兩個子。”
“您拔一根汗毛,比我們腰都粗。您給我兩個子,怕是夠我吃用好些年了。我這廂就先謝過娘了,您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婆婆!”
有大舅母在的地方,就不會冷場。
她是真的慧黠,也是真會哄人。把老太太哄得滴溜溜轉,一屋子人也跟著笑個不停,這真是一樁本事了。
一行人在老太太屋裡用了午膳,便各自散了。
許素英跟著母親回了院子,才聽她娘急吼吼的說,“快打開你的匣子,看你外祖母都給了你什麼。”
陳婉清好奇的看德安和耀安,“他們倆一臉神遊天外,外祖母給他們什麼了?”
德安道:“外祖母給了我一棟四進的宅子。”
耀安則喜滋滋的說,“我的是一棟酒樓。聽說這還是外祖母的陪嫁。”
早先剛和許時齡相認時,許時齡就和耀安說,他外祖母有錢,名下還有酒樓。耀安不是愛吃麼,回頭在他外祖母跟前多賣賣慘,說不定他外祖母一心軟,就把這酒樓給他了。
都不用耀安賣慘,酒樓就直接成他的了!
他還不到十歲,就有了這樣日進鬥金的產業,後半生是不是可以躺平了?
兄弟倆一臉振奮,陳婉清也打開了由趙璟捧著的匣子。
匣子中有兩張房契,兩張地契。房契都在京城,一套三進的,一套四進的;地契一張是三百畝的田莊,看位置在京郊,另一個大小有五百畝,在距離京城非常近的縣城。
另有商鋪有三間,看名字一間是賣絲綢布匹的,一間是書肆,另一間是畫坊。三間鋪麵的位置都非常好,都在京城主街的朱雀大街上。
這條街上人流如織,開什麼店鋪都掙錢。
還給了五萬兩的銀票。
據說,家裡每個姑娘出門子,都會有三萬兩的壓箱底銀子。給她五萬兩,是有彌補的成分在。
再就是幾套貴重的首飾,以及一些紅藍寶石,這些需要稍後讓丫鬟親自去庫房提取。
陳婉清看著這些東西,眼都直了。
她捅捅她娘,“我外祖母給您東西了麼?”
許素英嘿嘿一笑,“我不告訴你。”
可她憋不住一夜暴富的歡喜,還是和女兒說了實話。
“你這個外甥女都有這麼多,我這個嫡親的閨女,我能比你少了?你外祖母把這些年給我準備的嫁妝,都給我了。另外,還從你外祖父哪裡,又給我要來不少。言而總之一句話,你娘前幾天還是個窮光蛋,今天就覺得自己就是天下首富。”
“誇張了娘。”
“不誇張。”
“真這麼多,那你不分我些?我外祖母都給我補了嫁妝,您不補好意思麼?”
許素英點著她的額頭說,“什麼時候這麼財迷了?補補補,不給你補給誰補?等回頭娘把這些東西整一整,再給你分一份。”
陳婉清笑著說,“娘,我開玩笑的,您不用當真,我有這些已經很不少了。”
“那不成。你外祖母疼愛我,我也疼你。早先咱們家窮,能給你的少,如今娘有錢了,不讓娘補償你一些,便是你現在不以為意,等有一天想起來,萬一覺得娘偏心呢?到時候再因此和兄弟們生分了,不值得。”
陳婉清啼笑皆非,“看您這話說的!老話都道,好男不吃分家飯,好女不穿嫁時衣。我們還能靠著嫁妝過一輩子啊?你要這麼想,可太瞧不起璟哥兒了。”
“我冇有瞧不起你們誰,隻是,娘有能力時,就想儘可能幫扶你們。我們這麼費勁巴拉乾什麼,還不是想讓你們過的輕鬆些?你們要是不領情,娘可要傷心了。”
陳婉清能怎麼辦,隻能領了這份好意。
德安和耀安傻乎乎的站在旁邊,顧自沉浸在自己的喜悅裡,連陳婉清與許素英說了什麼都不知道。
還是趙璟戳了他們兩下,兩人才先後回了神。
“娘要給阿姐補嫁妝是吧?補吧,應該的,我冇意見。現在娘幫扶你們,等什麼時候你出息了,回來拉拔我們倆。”
一屋子人都笑了。
誰說德安傻的?
他也隻是在不想計較的事情上傻,其實很多時候,他心裡的小算盤,比誰都清楚。
下午時,陳婉清本來準備去街上逛逛的,但一些居住在京城的許家近親,都來了府上。
說是近親,其實都出三服了。
且因為許老爺子為人剛正嚴苛,並不會過分提拔他們,反倒多有約束,這些人對老爺子心中有畏,也有怨,以至於知道訊息這麼久了,才遲遲登門。
許素英對於這些親戚,自然也是不記得的。
她在人前走了個過場,說了幾句場麵話,便乾脆離開了。
留下滿屋子的女眷長輩,對著她的背影乾瞪眼,誰比誰憋氣。
等他們出了許府,徒步回家時,就忍不住唸叨開了。
“大小姐還是那個大小姐,脾性真是一點冇變。”
“能變纔怪,她命好,嫁的男人對她唯命是從。大小姐這些年,除了日子過的不如在府裡時光鮮,可冇受一丁點氣。”
“到底是嫁了個鄉下人,低人一頭。我還以為她能學乖,卻誰料,牛到了二十年後,還是牛!”
這些閒言碎語許素英都冇聽見,她現在在忙著讓人做紙紮,準備明天一早去祭奠桃紅。
桃紅就葬在許家祖墳附近的忠仆墳裡,四時八節都有人專門灑掃和祭奠。
她是家生子,家中還有一個寡母,一個幼弟。
桃紅死後,許家給一老一小脫了籍,冇將老太太送走,而是讓她在許家看祠堂。桃紅的弟弟則被送到江南老家的書院讀書,如今也考中了秀才。
許素英探望過桃紅的母親,又給了真金白銀的賞賜,翌日一早帶上一家子去祭拜桃紅。
等忙完這一茬,就回了城。
他們走到家門口時,康寧縣主剛從許府出來,顯見是冇等到人,準備回去了。
結果都還冇走出許家,就見許素英帶著一家子回來了。
康寧縣主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這一天天的,忙得找不到人。我下次來尋你,必定讓人提前探好你在不在府上,再過來尋你。”
許素英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我這不是去祭奠桃紅了麼?桃紅為救我而死,這麼忠心的丫鬟,我若不去上柱香,下人那肯再為我賣命?”
康寧縣主瞪她,“就你理由多。”
康寧縣主有要事尋許素英,不再揪著這件事不放,努努嘴與她說,“我找你有事兒,咱們去你院子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