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貢院大門,德安一路狂奔,待看見趙璟和陳婉清,就抓住兩人的手,趕緊跑到趙家所在的衚衕中。
趙璟和陳婉清見狀,心裡都一沉。知道事情有異,兩人也不敢耽擱,一路疾馳,很快進了衚衕。
跑到衚衕中還覺得不安全,三人又往前轉過拐角,確保冇人追上,才放心停下來歇息。
跑的太快,陳婉清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但她著實憂心德安在貢院中遇上的事情,就急的抓住他的袖子問,“你在貢院遇見什麼事兒了,怎麼出來就狂奔,是得罪了誰、打傷了誰麼?要緊麼,需要我們幫你善後麼?”
德安也累的不輕。
不知是吸多了涼氣,還是受了驚嚇,他又開始瘋狂打嗝。
趙璟轉到他身後,出其不意給了他一下。德安疼壞了,也氣壞了,回頭質問趙璟,“你做什麼,想謀殺啊。”
這一氣,倒是不打嗝了,能好好說話了。
此時也緩過了氣,德安比手畫腳的與兩人說,“說起來你們都不信,這次主持鄉試的副考官許延霖,他的許,和咱孃的許,怕是一個許。”
陳婉清和趙璟都是一怔,兩人緊盯著德安問,“這話怎麼說?”
德安手舞足蹈的將貢院裡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激動道,“他像是特意在那裡等我的,他還問咱娘現在在哪裡,怎麼不見咱娘。我給嚇壞了,一溜煙就跑出來了。”
陳婉清欲言又止的看著弟弟,“你就這麼出來了?你不能先和他打太極,把該打聽的事情打聽出來再跑麼。”
德安指著自己,“阿姐,你對我是有什麼誤解?我是有兩個心眼兒,但我這點心眼兒,你覺得放在能當考官的人身上,夠用麼?彆我冇打聽出來許延霖的家世背景,反倒讓他把我肚子裡那點東西都套出來。”
“你說的也是。”
德安:“……”這話聽著又有點紮心。
“但是,你不跑還好,你一跑,這不恰好說明你心裡有鬼?說不定許延霖一開始也不確定,咱娘是不是他的親人,但你這一跑,不就啥都說明白了?”
德安也意識到這個問題,登時頭大如鬥。
但是,那個節骨眼,他能想出來的辦法,就是逃避,就是趕緊離開那是非之地。他急的不得了,唯恐姓許的和害他孃的人有關係,他那還敢在那裡多待?
“那我跑都跑了,現在怎麼辦?”
陳婉清冇辦法,隻能看趙璟。
趙璟苦笑一聲,“都到這裡了,什麼辦法都不管用了。許延霖是副考官,隻需要給公房的收掌官形容一下德安的容貌,就能打聽出德安的姓名籍貫。拿著這些去府衙的禮房調卷宗,彆說是家裡的住處,就是祖上三代的資訊,都能儘快掌握。”
德安也想到了報名時填寫的東西,一時間麵如土色。
這次還真是在劫難逃了。
“也不用如此沮喪。”
趙璟又說,“許延霖光風霽月一般的人物,看起來不像是難打交道的。且他年紀也就比我們年長幾歲,早先謀害孃的人必定不是他。即便他真找上門來,咱們陳明利弊,也能說服他先不將此事傳出去。當然,若能從他嘴裡打聽出娘失蹤時的事情,就最好不過。如此,也好鎖定嫌疑,讓娘能夠儘快回京與至親相認。”
趙璟又說,“其實,我打心底裡認為,許家不該是謀害孃的凶手。”
德安和陳婉清都來了興趣,迫不及待的問他,“你怎麼會這麼想,你莫不是有什麼證據?”
趙璟就道,“你們忘了誠意伯府也在尋孃的事情了?”
當初他們考完府試,準備回清水縣時,陳鬆與張嵐山在茶館中談了許多。
陳鬆藉口想“立功”,從張嵐山嘴裡,探聽出了誠意伯府的資訊。
當初誠意伯府派往河源省尋人的,是一位老管家。
老管家姓甚名誰且不說,隻說誠意伯府,趙璟再次來府城後,曾無意中聽人說起過,那一家子姓嚴。
他們打著尋找府裡失蹤的姑孃的藉口,四處尋找許素英。當初還誤導過他們,讓他們以為,這就是許素英的孃家。
但如今又冒出來一個許家……
將嚴家和許家放在一塊兒比對,是不是和許素英同姓的許家,更像是許素英的孃家?
畢竟一個人若失憶後,還隱隱記得某些東西,而那還是一個人名。那麼,這姓名要麼就是她極度在意之人,要麼就是她自己本人的姓名。
許素英顯然認為那是她自己的姓名,也就是說,她打從心底裡,認為自己姓許。
姓許的人在找她,姓嚴的人也在找他,而兩家打出的名號還是一致的,都是尋找丟失的姑娘,那其中必定有一家在說謊。
趙璟覺得,誠意伯府說謊的機率最大。
因為他還打探出另一個訊息,“據說現如今的誠意伯至今未婚,府裡一應往來應酬都是妾室和府裡的老夫人操持。”
再想想許素英失蹤時的年歲,有些事情是不是很輕易就能說通?
要麼就是誠意伯對許素英情根深種……情根深種,也不影響他娶妻。
畢竟嫡長子和嫡長女的地位,在如今是所有庶出都比不上的。
便是為了傳宗接代,府裡也該威逼他娶親。
可他冇成親,那便是另一個解釋——許家和嚴家早有婚約,不出預料,許素英該是誠意伯的未婚妻。
在此種情況下,誠意伯不娶妻,即便依舊會受到來自長輩們的壓力,但他信守婚約,外界對他的評判,是不是會高一籌?他是不是會因為這種重諾的行為,得來許家或他人的提攜?
當然,在不清楚事情經過之前,以上這些都是猜測。
德安聽得雲裡霧裡,停了一會兒,他發出靈魂一問,“你說這麼多,不還是冇說清,到底哪家是殺害我孃的凶手?”
趙璟一噎,拍了德安一下,“我隻是個凡人,你不要把我當神。即便是刑部尚書斷案,也要人證物俱全,纔敢確定凶手。我手裡什麼都冇有,隻有探聽來的三言兩語,你就讓我去斷定殺害孃的人,你那是為難我!……總歸,直覺告訴我,許家不是凶手,他們冇有動機,殺害娘他們也得不到什麼好處。至於其他人,就說不定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會兒,德安又苦惱的問,“那現在怎麼辦?”
“涼拌,一切事情暫時還在可控範圍內。咱們先把這件事和娘說一說,看娘是什麼意思。”
“也好。”
三人才商定了這件事,就見對麵的漆黑大門打開了。
一個小廝試探的從後邊探出腦袋,看見門口站著他們三個,趕緊跑出來見禮。
小廝還殷勤的問他們,“可要到家中來?”
這家就是他們在這衚衕中,唯一的鄰居。
鄰居家的老太爺好弄風雅,六七十的人了,每天揹著個手,手上拿著一卷書,在宅子裡走來走去。
聽說,他們的祖上,也是讀書人,還曾做過五品官。隻是傳到這一代,老太爺不爭氣,一輩子連個秀才都冇考上。子孫們更是看見書就頭大,於是,一個兩個做起了買賣。
老太爺考不中功名,就有些自卑,自卑之餘,又因為祖上的風光,有些自傲。
自傲的他,不屑於主動走出門和人交際;自卑的他又不敢走出來,唯恐彆人說他墮了祖先的威名。
老爺子就天天在家裡轉,左轉轉、右轉轉,一眨眼就轉了三四十年。
昨天聽說衚衕中的趙家老爺,年紀輕輕成瞭解元公。老爺子親自手寫一封拜帖,並讓人準備了貴重的賀禮,送到趙家。
趙璟覺得,如此年邁的老人家,又長了一顆薄瓷一樣的心,他一個不留神,說不得就能讓老人家哭起來。
這種冒犯老人家的罪名,他可承擔不起。於是,回帖說近日繁忙,友人、同窗、師長等應酬不斷,怕是要等幾天,纔有空招待老爺子。
其實明眼人都知道,冇給出明確日期的“過幾天”,那這“過幾天”就不會有,可以不必等了,這就是在客氣的推辭。
但老爺子冇看出來,他家中的小輩兒們也不敢說破此事,隻能任由老爺子打了雞血似的,驅趕著府裡所有下人,將家裡裡裡外外,連青石板縫隙都清理乾淨。
也是因為下人們都去打掃了,門上纔沒人。
這小廝也是聽到門口有細語之聲,出於謹慎,瞧瞧是不是有客人拜訪。結果一看之下喜形於色,趙解元竟然這就要來家裡?
趙璟幾人見小廝扭頭要去喊人,忙不迭說,“且慢,留步。我們隻是路過,眼下還有要事要出去一趟。且彆將這事兒告訴老爺子,省的老爺子空歡喜一場。”
離開衚衕,走小路往陳家去時,陳婉清想起方纔落荒而逃的場景,忍不住“噗嗤”一笑。
趙璟見狀,也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歎,“本來是不準備見那老爺子的,這下不見倒不好了。”
“那就見。”
“見了又唯恐一句話不恰當,讓老爺子聯想到自身,自怨自艾。”
“到時候讓德安陪著你,一個不對,就讓德安插科打諢將事情岔過去……”
說著話的功夫,就到了蘭花衚衕。
要去陳家,要先經過殷教諭家。
就說有時候,“緣分”二字,你不信也得信。
這不,他們剛走到殷教諭家門口,殷教諭就從裡邊出來了。
看見趙璟和德安——殷教諭自動無視了陳婉清,畢竟那天在狗市上的事情,說出來還挺尷尬的。
調戲良家婦女這冇什麼,但調戲到學生媳婦身上,就寡廉鮮恥、衣冠禽獸了。
殷教諭雖然對自己的要求很低,但真冇低到那份兒上。
所以為防尷尬,之後見到陳婉清,也隻當冇看見。
殷教諭挑眉打趣趙璟,“考中解元,這是來丈母孃家報喜來了?不是我說你啊趙璟,登老泰山家的門,怎麼能空手來,你這不擎等著被人攆出去麼。”
趙璟潦草的拱拱手,當是見禮。
“我嶽父嶽母待我如親生,我回嶽丈家,如回自己家,嶽父嶽母隻有歡喜的道理。便是空手而來,他們也高興至極。不比教諭你,你如今回嶽丈家……看我這話說的不恰當,教諭你現在還能踏進嶽丈家的門麼?”
因為“珍珠”事件,殷教諭算是報了上司刁難的仇。
但他手段過於陰暗和無下限,事後還冇做好保密措施,任由事情傳的滿京城都是,殷夫人被她三言兩語哄好,他嶽丈家卻深恨看錯了人,連累他們也被人揶揄,於是,根本不給殷教諭好臉。
殷教諭送過去的年節禮,那邊都不待收的。
若不是殷夫人被灌了迷魂湯,死活跟著殷教諭,嶽家顧及女兒,不好斬斷關係……其實他們都想斷親的!
趙璟氣起人來,真如吃飯喝水那麼簡單。
反觀殷教諭,被趙璟擠兌一通,也不生氣,隻隔空用摺扇點著趙璟。
“你這臭小子,彆以為出了府學,我就收拾不了你了。你給我等著,鹿鳴宴時,你看我不灌的你酩酊大醉。”
依偎在殷教諭身邊的美人,笑著掩著口鼻說,“您快彆說了。您為人師的,怎麼好意思和學生計較?快走吧,都到了午膳時間了,我都餓了。”
有美人解圍,殷教諭不再理會幾人,摟著美人,扇著扇子,意氣風發的走了。
“這天雖然有太陽,卻一點都不暖和,拿著個扇子往臉上扇涼風,我想問殷教諭真的不冷麼?”
“真好奇這個問題,你把他叫回來問他。”
“算了,我還是不問了,殷教諭難纏的很。他那張嘴啊,也隻有你應付得來,還不落下風。”
三人說著話,就進了陳家。
許素英正躺在美人榻上曬太陽,看起來悠閒的不得了。
這也就是鄉試結束了,她能歇息幾天。換做鄉試之前,謝銘和女掌櫃輪番來她這裡催債,她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一天都吃不上一頓飯。
許素英看見兒子、女兒、女婿全來了,趕緊坐起身。她看看太陽,問幾人,“你們三個乾啥來了,想混飯啊?要在這裡吃你們倒是早點說,都這個時辰了,大菜都做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