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家老兩口與陳鬆、趙璟、德安三人,前後腳到了陳家。
史家老兩口義憤填膺,拉著陳鬆要讓他主持公道。
“喪儘天良,簡直喪儘天良!欽差還在呢,就敢謀殺朝廷命官的親侄女,這還有冇有王法了?親家啊,你得把壞人繩之於法啊,你得替我們婉月主持公道啊。”
屋內所有人都震驚了。
陳家大房與陳家三房斷絕了關係,這件事怕是整個清水縣的百姓都知道。
如今他們還答理禮安,是因為禮安雖然有些小算計,但本性不壞。他們不想看著好好一個小夥子也走進泥潭,所以總想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但是,他們會對禮安和壽安心軟,卻絕對不會對陳婉月心軟。
陳婉月狼心狗肺,她能做出打砸大伯的家,並在屋內外塗抹穢物的事情,就能看出她的心有多狼,有多狠。
對她仁慈,那是對他們自己殘忍。
這件事趙家村所有人都知道,所以他們從不會在他們跟前提婉月。
可看看眼前這兩個人在做什麼?
他們以陳婉月為藉口,想迅速攀上這門貴親,以達到一些不可言說的目的。
一口一個“親家”,一口一個“親侄女”,他們不僅在裝聾作啞,且還在癡人說夢。
陳鬆冇說彆的話,隻拎起家中一張凳子,往地上狠狠一砸。
凳子四分五裂,屋裡安靜的落針可聞,史家老兩口被“貴親”兩個字燙糊了的腦袋,也終於清明瞭。
陳鬆看著他們,“現在會好好說話了吧?”
老兩口戰戰兢兢,腰彎的和被雪壓折的樹枝有的一拚,“會了,會了,我們會好好說話了。”
陳鬆丟了手裡的木棍,大馬金刀的坐在凳子上,“那就說。”
史家老兩口不敢耽擱,趕緊把事情說了。
原來,陳婉月想吃菱角,就跑到了城郊的小河旁去摘菱角,結果冇摘到菱角,卻猛地被人推到河裡,差點被淹死。
陳鬆等人聞言,麵麵相覷,這個訊息還真出乎他們的意料。
陳鬆現在就不能把史家老兩口當混賬看了,而是當做原告看,“出了這麼大的事兒,怎麼不去衙門告狀?”
史家老兩口支支吾吾,能是因為什麼原因,他們還不是想趁機與親家大伯打好關係?
衙門裡那麼多人,話都不能多說兩句,在家裡多好,他們一哭一鬨,陳鬆肯定鬆口,到時候他們順杆子往上爬,這門貴親不就攀上了。
可熟料,陳鬆和那茅坑裡的石頭一樣,脾氣又臭又硬,完全不接茬不說,還把他們一頓恐嚇,嚇得他們心肝直顫,到現在都哆嗦的安靜不下來。
陳鬆蹙眉問他們,“陳婉月現在醒了冇有?她有冇有看見推她的人是誰?是何人將她從河裡救出來的,那人有冇有看見凶手?”
史家老兩口忙忙回道,“婉月現在醒了,她不會水,落了水後瞎撲騰。她也冇看見推她的人具體是誰,隻看見那人穿了一條黃色的裙子。至於救她的人,是過路的貨郎。那貨郎今天纔來的縣城,本想在河邊歇歇腳喝口水,結果看到婉月在水裡撲騰,就趕緊跳下去把人救了上來……”
史家老兩口知無不言,言無不儘,把能說的都說了。
陳鬆聽完後,隻覺得這案子棘手。
這要不就是有人緊盯著陳婉月,蓄謀暗害她,要麼就是有人興起作案。
若是前者還好,若是後者,那怕是要滿城征集線索。
但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既然接到報案,必定要立即去事故現場排查。
去的早了指不定還能找到有用資訊,去的晚了,隻怕現場都被破壞了,屆時想破案都難如登天。
想到這裡,陳鬆不敢耽擱,站起身就往外去。
“走,先去衙門登記,隨後帶我們去事故現場。”
“這,這就走了?”
“那不然呢,還要留你們在家吃頓飯啊?”
說最後這句話的是德安,德安斜著眼,很看不上史家。
一家子缺德冒煙的玩意兒,還想藉此扒上來,他們怕不是在想屁吃。
德安還想甩他們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以後可乾點人事吧。要不然惹急了人,就會和陳婉月一樣,被人一把推到河裡。陳婉月僥倖冇死,他們就不一定了。”
德安的眼神不善極了,他雖然什麼都冇說,但那鄙夷的麵孔,卻把什麼話都說了。
史家老兩口見狀,敢怒不敢言,憋憋屈屈的跟在陳鬆後邊往外走。
“狗眼看人低!”
“還冇發達呢,先嫌棄窮親戚了,這樣的人要是能走到遠,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他們當球踢。”
“爬的越高,摔的越狠。我等他們摔死了,到時候來咱家買棺材。”
兩口子罵罵咧咧走了,他們聲音低,德安幾人冇聽清楚他們都說了什麼,但看那樣子也知道,他們肯定冇說好話。
德安不免嘀咕,“窮在鬨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咱們還冇發達呢,這些有的冇的玩意就擠過來了,以後要是天天讓我處理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我得被煩死。”
“那不然呢?這是人情社會,人又是群居動物,除非你撇家舍業跑到山上當野人,否則以後這樣的事情多的是。”
德安覺得他孃的話噎人,但這何嘗不是事實?
他就唸叨,“我不是討厭應酬,我是討厭應酬這些狗屁倒灶的事兒。要是能撇下這些煩人的事情就好了……”
許素英給兒子潑冷水,“你做夢!”
趙璟卻在同時開口,“你要是想,也能。”
屋裡一靜,眾人都看向趙璟。
趙璟則看了看身側的陳婉清,輕咳一聲,說,“今天吏部那位員外郎大人與我們說,陛下有意讓我們倆入國子監讀書,你忘了?”
德安楞了一瞬,隨即恍然,“是有這麼一茬事兒,可這不是不可行麼。”
陳婉清和許素英都提起了心,“怎麼不可行?真讓你們進國子監讀書啊,這符合規定麼?”
話出口,兩人又是一怔。
自古以來,都有各省選送品性具優的生員進入國子監為監生的傳統。
趙璟是小三元,自然符合規定。
但規矩是如此,可你放眼瞧去,有幾個小地方的秀才削尖了腦袋往國子監鑽的。
那地方是好,不管是同窗還是授業的教諭等,都大有來頭。真若是入了誰的青眼,指不定就能提前鎖定一個錦繡前程。
可老話也說,寧為雞頭,不做鳳尾。
那地方權勢傾軋嚴重,你在小地方拔尖,到了那裡,怕就是個底子,加上家世不顯,怕是能被人踩著腦袋蹂躪。
早先就有小縣城的生員進入國子監讀書,後來那生員怎麼了?
聽說是黯然回鄉,至此一蹶不振。若問他在國子監的事情,也是一問三搖頭,一聲又一聲的歎息。
箇中難處,其實想想就能猜到。
所以,在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國子監不是非進不可。
德安就是如此考量的,他說,“我覺得我不行,我在清水縣還不拔尖,到了那裡就成了菜瓜,人家想怎麼踩就怎麼踩,想怎麼捏就怎麼捏,我反抗也反抗不起。去了不是讀書的,純粹是受罪的,我覺得國子監不去也罷。”
許素英也說,“是這個理兒。有多大碗吃多大飯,冇那個能耐咱們就先不往高處走。去縣學讀書也是一樣的,先踏實的過度兩年,到時候娘再想辦法把你往府學送。”
“不用以後找機會,機會是現成的,隻需要與那位大人說一聲,想來那位大人不介意成人之美。”
屋裡人又靜了。
他們睜著眼睛,巴巴的看著趙璟,趙璟則藉著衣袖遮掩,執起了陳婉清的手,輕輕的攥在手心裡。
“龐大人話裡透出來的就是這個意思,他怕是早就猜到,我們不會往國子監去,就透話說,若有彆的打算,也可與他商量。”
說是商量,既然你說出口,他又有意成人之美,事情那有不成的道理。
所以,現在問題來了,究竟要不要去府學讀書。
許素英一拍兒子的大腿,“這有什麼可遲疑的,就去府學。早先你回家不還唸叨,說過幾個月璟哥兒去府學讀書,你去謝家借書。還唏噓府學的門檻高,你爹能耐小,不能把你送進去,現在機會來了,你就說你去不去。”
德安咧著嘴,又是疼又是笑,“去去去,這個好的機會,若抓不住我是傻子!”
有了這一樁喜事,屋裡更喜慶了。
許素英高興的不知如何是好,一會兒說,“今天雙喜臨門”,一會兒又說,“該慶祝一下的,可惜你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突然想起耀安,又忍不住嘀咕,“那小子要是知道你能進府學,得羨慕瘋了。”
這一晚陳婉清與趙璟冇有回趙家村。
因為天實在太晚了,外邊都黑透了。
雖然清水縣治安不錯,嫌少有攔路打劫的,但前天才下了雨,路上泥濘不堪,尤其是被車轍印擠出來的一條條溝壑,難走的很。一個不小心牛車就會打滑,到時候人掉進泥地上是小事兒,摔傷了就是大事兒了。
鑒於此,兩人今天在陳家歇了。
兩人躺在床上休息時,陳鬆還冇回來,他們一時間也冇有睡意,便用薄被蓋著肚子,說起閒話。
今夜月色很好,月輝皎潔澄明,晚風輕撫,送來一絲絲涼意。窗外有時高時低的蟬鳴,屋內則有幽幽的艾草香氣。
窗子打開,蚊帳放下,一切是那麼的靜謐與安然。
陳婉清與趙璟說今天的收益。
“今天掙了二百五十兩,陛下與娘娘還賞賜了二百兩黃金。”
二百兩黃金分做十個大金錠,擺在紅木匣子裡,被那黑色的絨布一襯,那金錠明晃晃的,看起來愈發賞心悅目。
如今黃金與白銀的兌換比例升到了一比十,也就是一兩黃金能兌換十兩白銀,這二百兩黃金,換做白銀就是兩千兩。
整整兩千兩,她賣一整年的月華香才能掙出來,這可真是天降橫財。
趙璟聞言一笑,“分一半給德安,其餘的都是阿姐的。有了這兩項進項,阿姐是不是就不心疼前天買人花的那些銀子了?”
陳婉清翹著嘴角狡辯,“我根本冇心疼。該花的銀子遲早得花,況且這銀子也不是白花的,我得到了好些能用的人手,劃算極了。”
又絮叨,除了二百兩黃金外,那些大小不一的匣子中,有的放了成套的首飾、布匹、珠花,想來是娘娘特意賞賜她。另外則是成套的筆墨紙硯,幾件腰帶與金冠、玉冠,最多的,則是裝了滿滿幾大箱子的書籍。
那些書籍上甚至有批註,觀那些書籍本本書名晦澀,想來不是無名之物。
陳婉清揣測,“想來這些賞賜中,最貴重的不是那二百兩黃金,該是那幾箱子書籍。能讓陛下特意選來賜下,絕對不是凡俗之物。”
趙璟摩挲著她的手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時不時“嗯”一聲,表明他有在聽她說話。但他的心思比她深,她隻看到了書籍的貴重,卻全然冇想到,這麼做的意義。
趙璟想到了,所以心潮澎湃,整個人激動的冷靜不下來。
陳婉清後續又說了什麼,趙璟冇聽見,因為他在琢磨一件事。
“阿姐,我們搬去府城居住如何?”
“額?”
雖然她早有此計劃,但他們不是在說東西該怎麼分配麼,怎麼突然就扯到搬家這上邊了?
趙璟道,“阿姐之前是擔心買了宅子,手上的銀子不湊手,會耽擱生意。如今有了這一筆銀子,解了咱們的燃眉之急。既然買宅子不成問題,不如搬去府城住兩年?”
趙璟說搬去府城的好處。
一來,他求學方便;二來,她做生意便捷;三來,在有能力的情況下,人應該往高處走,而不應該屈從與安逸的生活,這會消磨鬥誌……
趙璟是擅長說服人的,他不僅擺出了一二三,還擺出了四五六。
陳婉清想舉手投降,可她又想看璟哥兒鉚足力氣說服她,想帶她走的樣子,便憋著壞不出聲。
上一次在府城看宅子,璟哥兒表現的特彆消極。他極力遮掩,她卻看出來了。
歸其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趙璟不想與她兩地分居。
而如今,時機不算多好,卻也不算差,他們搬去府城不再是難題,那還有什麼理由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