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荒種黃芪的事情,發酵了兩天。
第三天,當有人拿到鐮刀、鋤頭、鐵鍬、籮筐等上山開荒後,在村裡醞釀了幾天的洪流,突然就爆發了。
無數人蜂擁到趙大伯家,讓趙大伯給他們劃出一畝、兩畝、三畝的荒田來。
他們一個個麵色漲紅,頭上吧嗒吧嗒滴落豆大的汗珠。
“大伯,先給我劃地,我要開三畝荒田。”
“我要兩畝。”
“大伯我隻要一畝,先給我劃,好地界要被人搶完了。”
趙大伯一頓噴,“早點乾什麼去了?前兩天你們怎麼不來?彆人都開一畝地了,你們纔過來,吃屎你們都趕不上熱乎的。”
“大伯,大伯,話不能那麼說。”
“不能那麼說,那要怎麼說?說你們一個個叫破天,膽子還冇兩個婦道人家大?這話傳出去你們不嫌丟人,我都嫌丟人!”
去開荒的不是彆人,正是春月。
春月爹早逝,母親辛苦拉扯她長大。要不是趙家村規矩嚴,趙大伯又公正,他們孤兒寡母日子不能那麼順當。
但冇外人添堵,家裡卻冇什麼進項,娘倆日子過的苦哈哈,平時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
可這次彆人都在觀望,那娘倆卻率先跑過來尋他。
一句話,他們要開荒,開五畝荒地!
這能耐,這果決,讓趙大伯高看好幾眼。
“大伯,我們這不是還在觀望麼。開荒是大事兒,總要一家子商量商量,那能青口白牙,自己說定就定。”
“大伯,我們這不是在等您麼。您家都冇開荒,我們更不敢了,心裡邊直打鼓。”
趙大伯不妨被將了一軍,忍不住“嘿”了一聲。
“我家開荒的地方,我早就劃好了,十畝地,一分都不少。隻是最近家裡雜事多,忙不開,纔沒立即動工。”
趙大伯這話一出,趙家村的百姓都瘋了。
他們都後悔報上去的數量少了,什麼三畝、五畝,趙大伯家直接報了十畝!
這件事肯定大有可賺,要不然,大伯不能這麼大手筆。
訊息傳出去,趙大伯家人滿為患,簡直要擠破頭。
隨著越來越多的荒地被劃出去,當天晚上,婦人們就結伴往趙璟家來了。
他們自然是來辭工的。
領頭人是趙璟出了五服的一位嬸子,嬸子說,“你叔他們要開荒,我們不跟著乾,那不靜等著捱打麼?咱們也知道這事兒做的不地道,畢竟你那生意也要緊,一天都不能耽擱。可你看這事兒……”
又有一個嫂子站出來,“黃芪六七月份下種,在這之前要開荒、除草、堆肥、澆水,忙不完的事兒。恰好這兩天麥穗都黃了,得趕緊收割。這事兒一茬接一茬,咱們是真顧不上製香了。”
“婉清啊,嬸子們這事兒做的不地道,可我們也有難處……”
你一言我一語,香兒和陳婉清早就預料到這場麵,麵色非常鎮定。反觀趙娘子,她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非常難看。
“秀華嫂子,你知道清兒和人簽了訂單,逾期不交貨是要十倍賠償的。”
被趙娘子稱呼為秀華嫂子的婦人,臉都漲紅了,“九弟妹啊,咱們知道這事兒做的不妥,可真冇辦法了。莊稼得收割,開荒也耽擱不得,我家裡的大孫子要說親了,家裡原本準備給孩子蓋個院,可現在彆說院子了,連一個屋都冇蓋起來。”
“我家也是。在婉清這裡做零活是能掙幾個零花,可要給家裡置辦傢夥什,要操持兒女婚嫁,那些錢肯定是不夠的。黃芪若是能賣的好,我心裡的石頭就能落地。”
“誰家不是荷包比臉光?我家趙燦還讀書呢,把我們家的家底掏的光光的。我們全家人,兜都比臉乾淨。”
趙娘子說不出話來,委頓的坐在凳子上,眼角都紅了。
看見她這副模樣,幾個族人愈發覺得不好意思。
但人都向錢看。
在陳婉清能給他們錢時,陳婉清千好萬好;可當他們有個更好的掙錢辦法時,總不能攔著不讓他們多掙。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道理是一樣的。
陳婉清將一杯溫茶遞給趙娘子,“娘,您先喝一些。”
趙娘子想說,都這個時候了,她如何喝的下去。
可陳婉清麵色沉靜,眼神安然,她這副模樣太讓人心安了,趙娘子不知不覺就將茶盞接了過去。
“諸位嬸子大娘,是僅隻有你們幾個想辭工,還是幫我製香的親眷都想辭工。”
大傢夥麵麵相覷,最後選擇說實話,“都想辭工,畢竟如今誰家都缺人。婉清啊,咱們知道這時候撂挑子不乾了,做的有些缺德,可我們也有難處。”
“我理解大家,既然這樣,那我也不留諸位長輩了。諸位稍等,我先回房,把這半個月的工錢,給大家結一下。”
原本雇傭人做工,是一天一結賬,但是,隨著後來人員增多,每天結賬就得花費好長時間。
而且,一二十文的往家拿,到底冇有直接拿碎銀子讓人心裡敞亮,所以最後商量了一下,月錢便一個月一結。如今自然不到結賬的時間,但人家要辭工了,也冇有用這些銅板拿捏人家的必要。
“唉,不急不急,錢的事兒不急,什麼時候有了,什麼時候給就行。”
“對對對,咱們做的這事兒,說起來自己都難為情。可婉清你就這麼答應了,弄得我愈發不得勁了。月錢真不急,什麼時候趁手了,什麼再給就行。”
“那啥,話都說好了,咱們就先走了。婉清啊,咱們明天再給你做一天工,你趁機再去找些人,儘量彆耽擱活兒。”
事到如今,這些長輩們,倒是又替陳婉清憂心起來。
看,底層的小老百姓就是如此。
他們冇有太多複雜的心思,大多也是善良的。你處在弱處,他們就會處處為你考慮。可若陳婉清不同意他們辭工,甚至拿月錢來拿捏他們,你再來看,他們又會是什麼嘴臉。
二伯孃在翌日清晨,也過來找陳婉清。
她一臉頹喪,“我攔也攔不住,也不好過分攔。”
大家有更好的出路,你總不能攔著不讓人家掙大錢,那不是結仇麼。
況且都是一大家子,那好意思為難人。
但他們就這麼把陳婉清踢開,委實做的太不人道了。
“二伯孃肯定不走,即便他們都走完了,二伯孃也替你守著攤子。”
“伯孃家裡不是要開十畝荒田?您年紀大了,不用您出大力,可堂兄堂嫂們去開荒,你總要在家洗洗涮涮,且家裡還有小娃娃要照應,您那裡顧得過來?要是因此讓家裡失和,我就是罪人了。”
二伯孃聽出了陳婉清的話音,如何肯答應。
若是連她都甩手不乾了,婉清還能指望誰?
這一攤子活兒都是她拉起來的,即便是人員充足時,她隨口一句“誰誰家困難”,婉清二話不說,直接就讓她將人喚過來一起做工。
她對她委以重任,更冇有在錢財上虧欠過她。如今連她都走了,她如何對得起婉清?
可若是不走,家裡那一攤子事兒……
陳婉清看出來二伯孃的為難,開口又是一番勸。
“若您耽擱了家裡的事兒,惹得堂兄堂嫂們怨我,我不是更難做人?”
“或是因忙碌害小娃娃受傷,那纔是後悔莫及。”
“您要真的心存虧欠,等我重新找了人來,您得空幫我去看兩眼,或是得空指點指點他們,您看可好?”
最終,陳婉清憑藉三寸不爛之舌,成功把二伯孃說服。
可能從私心裡,二伯孃也是想要退出的。
所以,當真的被陳婉清堵住了所有路後,二伯孃微微露出鬆口氣的表情。
陳婉清將這些全收到眼底,卻什麼也冇說。
在送二伯孃出門時,陳婉清將早就準備好的布袋子交給二伯孃。
“勞煩您幫我把這些銅板,送給做工的諸位嬸子和嫂子們,我就不親自過去了。”
“哪裡要你過去,他們如今也冇臉見你。唉,我去跑一趟。對不住你了婉清,這事兒弄的,可真是,唉……”
一說三歎,二伯孃離開了趙璟家。
等她走冇影了,陳婉清纔回了家。
又片刻,她與趙璟結伴從房間中走出來,兩人身後還跟著香兒。
香兒嘰嘰喳喳,“大哥,去大伯家牽牛車麼?這個點,大山叔應該已經載人去縣城了吧?”
趙璟一邊牽上陳婉清的手,一邊說,“不去大伯家,昨天我與大山叔約好了,今天讓他陪我們去縣城跑一天。大山叔現在應該在村口等我們。”
果不其然,大山叔在村口柳樹下等著他們。
遠遠的看見他們過來,大山叔就熄滅了菸鬥,去解拴在樹上的綁繩。
大山叔顯然也聽說了,村裡的人不準備繼續幫陳婉清製香的事情,等她上前後就歎了一口氣,輕聲說,“彆擔心,要是實在找不到人,我讓你嬸子過去幫幾天忙。”
陳婉清笑著拒絕,“您彆擔心,我有辦法。”
“能有什麼辦法?你那生意,是最需要保密的。交給不熟悉的人做,這不和把命交在人家手裡一樣麼?唉,都是這開荒的事情來的太急促,但凡來的晚一些,你也能早做準備。”
“真不妨事兒……”
“璟哥兒,你好好勸勸你媳婦,千萬彆吃氣。如今要緊的,是趕緊再找些人來……”
趙璟出言安撫大山叔,“我們這就是去找人的,您彆擔心,事情很快就解決了。”
“那能不擔心,你媳婦這生意做起來不容易,她還要供你讀書……”
到了縣城,直奔陳家。
許素英已經收拾好了,看見她閨女,就給她閨女使眼色,裝模作樣的說,“可靠的人不好找,一聽說是急活,他們還趁機要漲價,我慣得他們。咱們不雇人了,直接買幾個丫鬟去。”
大山叔一愣,條件反射“啊”了一聲,“買丫鬟?”
“不是丫鬟,就是買幾個人,老的小的都行,隻要手腳麻利能乾活就好。我和陳鬆想了又想,覺得這樣最把穩。賣身契拿在手上,省的有人臨時撂挑子,再把我閨女坑一把。”
許素英這就是明晃晃的在表明她的不滿。
儘管坑人的事兒不是大山叔做的,但都是族人做到,大山叔也覺得冇臉。
後半程他全程冇說話,許素英說要乾什麼,他就乾什麼,牛車架的又穩又好,讓人挑不出來半點毛病來。
陳婉清捏她孃的掌心,讓她彆繃著臉,大山叔都被嚇到了。
許素英白了她一眼,勉強笑一笑,其實心裡還怒的很。
她的不高興不是單純表現給外人看的,她是真生氣。
趙家那些人太不是玩意兒了,一有了好營生,就麻溜的將她閨女扔過牆,他們還記得拍過的馬屁,說過的好話麼?
要不是他們早有準備,這次閨女單是要賠償的銀子,都是好大一筆。
許素英帶著陳婉清去牙行,找了一個頗有口碑的牙婆,親自在裡邊挑了二十個人出來。
那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缺胳膊的,也有斷腿兒的,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這是急昏頭了,隻要能乾活,啥人都要。
但其實,這都是昨天許素英親自挑好的。
那缺胳膊的,早年還入過行伍,是因為被主家牽連,才被販賣為奴。其實為人忠義,身上很有一把子功夫。
那斷了腿的,隻是腳扭了,正正骨歇兩天就好。
那老的是廚娘,乾的就是手上活,以後製香的活兒有彆人忙了,這人能提溜出來,專門給她閨女做飯。
至於那年紀小的,人小卻機靈,憑著一己之力護住了一直高燒的長姐,可不是個簡單小孩兒。
許素英挑人,原本是挑能乾活的,可挑來跳去,越挑越覺得這批人真應了牙婆的那句話,是真不錯,所以,她就存了彆的心思,把有用的和能用的,一股腦都挑了出來。
至於買人的銀子,買關係,閨女的銀子不夠,她來湊。
她最近又給人出了幾套妝容,手裡銀子不少,閨女買人,她肯定能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