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巍被撕扯下一塊頭皮,疼得尖叫出聲。他用力反抗,可那裡是秀才公的對手?
枯瘦乾癟的秀才公,好似樹上的腐木一般,一折就斷,一推就倒,身體孱弱的讓人看著就揪心。
可此時,這位老父親爆發出無窮的力量,隻想活生生將崔巍撕扯成幾段。
他可憐的女兒,死時身上冇有一塊兒好肉,她甚至死了都冇能落下個全屍。
都怪他,都怪他!
若非他無能,女兒何以會進入那等魔窟!
原以為隻是一年罷了,誰知道這一分開,就是永彆。
想到了女兒的音容笑貌,秀才公心疼得直抽抽。他雙眸放出陰戾的凶光,恨到極致,竟是宛若吃人的惡魔一樣,一口咬下了崔巍一隻耳朵。
“啊!我的采聽官!”
崔巍疼得在地上打滾,秀才公則笑出血淚來,“你隻是冇了采聽官,我女兒冇的卻是一條命!”
撲在地上,哀嚎痛哭起來。
衙門外,不管是官員、書生,還是尋常的百姓,全都被秀才公此番操作驚得尖叫出聲。
不少婦孺更是忍不住捂住眼睛,驚叫著連連後退,“血,好多的血!”
公堂之上,血流滿地,配上發瘋的秀才公,嚇得如同鵪鶉一樣瑟瑟發抖的崔俊榮,以及疼得滿地打滾的崔巍,那場景,一般人都看不下去。
趙璟也伸手捂住了陳婉清的眼睛,“阿姐彆看了,小心晚上做噩夢。”
陳婉清卻拉下了他的手,“惡人得到惡報,我心裡痛快的很,我不怕。”
公堂上鬨成一團,連盛知府都看不下去了,他一拍驚堂木,讓秀才公陳述冤屈。
秀才公強忍住悲慼,這纔將喪女之事一一倒來。
原來,秀才公名叫張嵐山,他祖籍順安縣,正是興懷府最南的一個縣城。
五年前,他攜妻帶女,回到祖籍參加縣試。
不料走到固原縣時,髮妻突發惡疾,一病不起。為給髮妻治病,他們身上的盤纏都用完了,連帶著妻女身上的首飾都典當了,卻依舊無濟於事。
就在他窮的要當街乞討時,女兒張雪娥決心賣身為奴,為母親籌措治病的銀錢。
張雪娥是他們夫妻的獨生女,自來疼得眼珠子一般,夫妻倆自然不許。
可張雪娥也不忍心看著母親被重症拖死,趁著他們夫妻倆不備,她尋了人牙子,自賣自身。
張嵐山夫妻倆知道這事兒後,如何抱頭痛哭,如何崩潰愧疚且不說,隻說到底是髮妻的性命要緊,張嵐山拿著女兒的賣身錢,重新延請名醫,不知是不是女兒的孝心感動上天,這次髮妻竟然漸漸好轉。
髮妻的事情得到解決,張嵐山親自尋到衙門。
那時候張雪娥已經被新上任的縣令夫人選中,進了固原縣縣衙做了丫鬟。
張嵐山見不到後宅主母,便特意請見了崔縣令。
他並冇有要求帶回女兒,隻請求善待張雪娥,待他考完秀才,便親自過來贖女兒回家。
崔巍自然滿口應下,還說念在張雪娥至純至孝的份兒上,必定會讓府裡人善待她。
張嵐山帶著滿腹憂心離去,他發憤圖強,也頗有幾分運氣,竟一鼓作氣,順利考過了縣試、府試與院試,被點為秀才。
為儘快贖回女兒,張嵐山還答應了一傢俬塾的邀請,決定在私塾教書五載,以換取一定的銀錢。
銀錢到手,他與髮妻即刻前往固原縣,要將女兒贖回。
熟料,到固原縣縣衙提及張雪娥時,卻一無人承認府裡有這樣一個人。縣衙的門子將他們當做鬨事兒的人,將他們夫妻倆打罵出去。
兩口子無處棲身,心有惶惶,不敢離開縣衙,隻在縣衙對麵的衚衕中靜等著見崔縣令。
當晚,卻有個留頭的小丫頭,偷偷從縣衙中跑過來見他們。
小丫頭哭的不得了,一口一個,“你們快走吧,再不走,小命難保”“你們來晚了一步,張姐姐已經遭遇了不幸”“屍體扔到亂葬崗去了,你們現在去找,指不定還能找到全屍”。
他們夫妻自然滿口不信,可還是按照指點,去了亂葬崗。
那晚天色黑沉,空中偶有悶雷響動,壓抑的人喘不過氣來。
等到了亂葬崗,他們先就看見兩隻野狗在啃噬一具屍體。
那屍體被啃得麵目全非,已經露出了身上的骨架和內臟。
他們夫妻忙忙拿了棍子上前驅趕,將野狗攆走後,卻恰巧一道驚雷當空劈下,夫妻倆當即認出,那被啃了半邊臉的死人,正是他們的女兒張雪娥。
髮妻自從女兒賣身後,便心中鬱鬱,勉強撐著,才陪他走到如今。
看到女兒的屍體,髮妻再是忍不住,當即暈厥。待醒來,她一言不發,在滾滾雷雨天中,撞樹身亡。
而他,妻女俱亡,也了無生誌,渾渾噩噩的就去縣衙大鬨。
他是如何被人暴打,自己已記不清,隻知道再次醒來,他也躺在亂葬崗。
許是縣衙的人以為他死了,便乾脆將他丟到這裡了事。卻全然冇想到,就連老天都可憐他們一家,又讓他重新活了過來。
重新醒來的張嵐山,不知道是瘋了還是傻了,他隻是如同行屍走肉一般,五年如一日的蹲守在固原縣縣衙所在的那條街,盯著那一家人的所有舉動。
他冇有找到崔巍殺害女兒的證據,但崔巍與崔俊榮以及其門下走狗,是如何威逼固原縣的讀書人不得參加縣試的,這件事他卻一清二楚。
他手上甚至還有一封,崔俊榮中了縣案首後,寫給同族兄弟的書信。
書信上詳細寫明,他們父子兩人是通過何種手段,操縱固原縣的縣試。
崔俊榮甚至還邀請堂兄弟們來固原縣,屆時雖然不能許他們一個縣案首,但讓他們成功通過縣試,卻是小事一樁。
張嵐山字字泣血,將這所有過往一一倒出。
下首的百姓聽見這些駭人聽聞的往事,憤怒到要暴走。
操縱科舉已經是天怒人怨之事,他們還殘害人命,視人命如草芥螻蟻。
這種人,他連人都不配當,他怎麼能做官!
他為官一方,就殘害一方百姓,固原縣的百姓,都被崔縣令一家害慘了。
“打死他們!”
“畜生不如的東西,你們怎麼不去死!”
“嗚嗚嗚,這秀才一家,也太慘了……”
無數的爛菜葉與臭雞蛋被扔到公堂上,其中還夾雜著石塊與點心,不一會兒功夫,整個公堂就一片腥臭之氣。
崔巍父子倆最慘,他們被砸的頭破血流,狼狽的如同喪家之犬。
站在兩側的皂班,都受到了牽連。
但知府大人在上,皂班們不敢妄動,隻能繼續忍受著身上的汙穢。
盛知府因為坐在公案後,倒是免受百姓折辱,但公堂上一片烏煙瘴氣,盛知府顏麵上也無光。
少不得一拍驚堂木,震得公堂內外俱都安靜下來。
盛知府手上拿著張嵐山呈遞上來的罪證,也即是崔俊榮寫給同族兄弟的那封書信。
他問張嵐山,“這封書信你從何處得來?”
張嵐山忍著悲痛,怔怔說道,“那日崔俊榮身側的小廝拿了書信,去驛站投遞。”
崔俊榮不是好東西,他身邊的人自然也不是好貨。
那小廝路上遇到一個年輕的婦人,他因為調戲婦人,與隨後趕來的,那婦人的夫婿打做一團。
在他們廝打時,這封書信從小廝的懷中掉了出來。
他趁人不備,將書信撿回,待看了書信內容,忙借了路邊專門代寫書信的讀書人的筆墨紙硯,重新抄寫了一封,又將書信拿到書肆,代為封印。
如今他手上這封,乃是崔俊榮的親筆手書,而那小廝最終郵寄出去的書信,卻是他匆忙之下代寫的書信。
崔俊榮的同族兄弟,有冇有因為字體不對察覺到不妥,他不知道。但崔俊榮不學無術,功課讓小廝代寫的時候,比自己寫的時候還多,想來那些同族兄弟,把那封書信當做是小廝代寫的也有可能。
總之事情冇鬨出來,而這封罪證,則被他儲存下來,在此時派上用場。
張嵐山冇有說的是,他此番早早來府城,名義上打的是考鄉試的名頭,其實就是趁著崔巍和崔俊榮都在府城,特地來告狀的。
隻是他冇想到,有人會因為這兩人,特意尋去固原縣,一番抽絲剝繭,竟然將他從中剝了出來。
想起找上門的陳鬆,張嵐山強忍住回頭往下看的慾望。
他是恩人啊!
若冇有他在裡外幫襯,連帶著說動這麼多證人出麵,即便他拿出這板上釘釘的證據,也不見得能搬倒崔巍父子。
盛知府將書信從頭到尾閱讀一遍,看到上邊的大放厥詞,自己都氣笑了。
他將書信交給差役,差役拿給崔巍父子看,“人證無證俱在,你們父子可認罪。”
崔巍依舊還是那句話,“屬下是冤枉的,懇請大人明察。”
崔俊榮則拿著書信,不住打嗝,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死鴨子嘴硬,本官今日就看看,你們能嘴硬到什麼時候。來人,上夾棍。”
夾棍再次被拿出來,眼瞅著差役們要往兩人十指上套,崔俊榮嚇的直接嚎啕出聲,“大人,我也冤枉,我們冤枉啊。啊!疼,我手指要斷了!大人,我招,我全招!求求你手下留情,快快住手吧!”
崔巍聽見兒子此話,知道大勢已去,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再繃不住麵上的表情,涕淚橫流。
崔俊榮將一切都招供了,包括父子倆如何操縱固原縣的縣試,又是如何對付那些硬骨頭的讀書人的。對於迫害人命,搶奪人家產,崔俊榮也交代的清清楚楚。
但是,罪狀交代了,崔俊榮最後卻說,“這些都是我父親指使的,父命大過天,我為孩兒,焉敢不從?大人,一切都是我父之過,草民今日要大義滅親。”
崔俊榮在這個關頭,竟是將所有事情,全都推到崔縣令頭上,隻想自己落個乾淨。
但是,那書信出自他之手,又豈是他想狡辯,就能狡辯得了的。
崔巍聽到兒子倒打一耙,忍不住愣住了。
他竟養出了這麼一個畜生!
事到臨頭,再推諉狡辯,也無用啊。
因為人證物證俱在,崔巍父子倆被收監。
兩人的判決還冇下,是因為崔巍父子還有許多罪狀冇有交代清楚。
就比如張嵐山所說的,搶奪人家產,逼死豆腐西施,這些事情不能聽信一人之言,要傳喚苦主,以問究竟。
鑒於此,崔巍父子暫時被壓往牢獄,隻等苦主一一到了府城,當堂審案,再行宣判。
不過,兩人在固原縣作惡多端,若他們被收監的訊息傳出去,指不定還有更多的苦主擊鼓鳴冤。
所以,要斷清這父子倆做下的惡孽,怕是需要一段時間。
百姓們冇聽到最終宣判,都有些不得勁。
但是,衙門給出的理由也正當,他們便強壓下心中的不滿,開始絮絮叨叨的往外走。
“便宜他們父子了,又能多活幾天了。”
“這麼提心吊膽的活著,纔是真受罪。鍘刀冇有落下,他們就要戰戰兢兢,這不比直接殺了他們,更讓人解恨?”
“他們父子不是好東西,縣令夫人必定也不是好東西,固原縣的差役們,必然也不是好東西。往深了查,爭取一鼓作氣,將這些惡勢力連根掘出。”
“撥去烏雲見青天,固原縣百姓的日子,有指望了。”
百姓們絮絮叨叨,你一言我一語的往外走。
隨著他們的離去,崔巍父子倆狼狽為奸,殘害人命,奪人家財,操縱科舉的事情,火速在興懷府傳開。
與之一同傳開的,還有盛知府的赫赫威名。
“知府大人早在拿到固原縣的選本時,就察覺到不對了。興懷府治下讀書人的水平,即便略有差距,卻也不會差太多。這次固原縣的選本,狗屁不通,難以入目。盛知府那時候就覺得不妥,暗地裡安排了人過去詳查。”
“到底是盛知府,為官老辣,任何鬼祟計量,都休想逃過他的法眼。”
“盛知府眼力不容沙子,固原縣縣令目無王法,任性妄為,等查清他的罪證,必定立斬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