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裏傳來一陣笑聲。
技術委員會的那幫年輕人圍在一起,應該是在看某個新開發的演算法演示。
嚴飛的目光掃過去,看見二十六歲的天才黑客米沙正手舞足蹈地講解,周圍幾個人眼裏閃著信徒般的光。
年輕真好,還有為技術本身興奮的奢侈。
“自由燈塔有什麽動靜?”嚴飛突然問。
安娜的表情變了,非常細微的變化——下頜線繃緊了一毫米,右手無名指不自覺地蜷了蜷。
“他們在重組。”她說:“過去三個月,‘山姆大叔’清洗了內部十七個關鍵位置,所有主張與我們保持‘可控對抗’的溫和派全部出局;新上任的都是極端派,其中八個有軍方背景,三個在關塔那摩待過,兩個參與過中東黑色行動。”
趙瑋推了推眼鏡說:“華盛頓的訊息源說,他們準備啟動‘淨網計劃’,針對我們控製的社交媒體矩陣……”
“不是準備。”安娜打斷他,沉聲說:“已經開始了,上週四,我們旗下三家數據公司在猶他州的服務器被突擊檢查;昨天,眾議院情報委員會秘密傳喚了‘回聲科技’的三名高管——那家公司明麵上是矽穀新貴,實際股權穿透三層後,百分之四十在我們手裏。”
嚴飛慢慢碾滅雪茄。
“山姆大叔本人呢?”
“更危險。”安娜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個平板,調出一張照片。
“真名可能叫羅伯特·凱勒,也可能不是;前中情局特別行動處副處長,2015年名義上退休;這個人……冇有愛好,冇有家人,冇有公開的銀行賬戶;我們甚至找不到他過去十年完整的行蹤記錄;他就像個幽靈。”
照片上的男人六十歲左右,灰髮,方臉,眼神直視鏡頭時有種令人不適的穿透感,嚴飛盯著照片看了五秒。
“幽靈最怕什麽?”他突然問。
安娜怔了怔。
“怕被人看見。”嚴飛把平板遞還給她,淡淡地說:“那就讓他顯形,動用‘暗房’的所有資源,我要知道他每天早上吃什麽,睡前讀什麽,牙刷用什麽牌子,內褲穿什麽顏色,如果他是幽靈……就給他塗上熒光粉。”
米沙不知何時湊了過來,這個烏克蘭裔的年輕人穿著破洞牛仔褲和印著“HELLO WORLD”的黑色T恤,與周圍西裝革履的氛圍格格不入。
“老闆,技術上可以做到。”他嘴裏嚼著口香糖,開口說:“我們去年在巴爾的摩開發的‘全境掃描’係統,理論上能滲透任何人的智慧家居網絡,隻要他用手機、用智慧電視、用聯網冰箱……”
“理論上?”嚴飛看著他。
米沙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嚥了口唾沫,口香糖也不嚼了:“需要本地基站支援,還需要……大概七十二小時不間斷監控才能建立完整行為模型。”
“那就去做。”嚴飛說:“安娜給你開權限,預算從特別行動賬戶走,我要在四天後看到第一份報告。”
“四天——”米沙差點跳起來,驚呼道:“這需要至少二十個人三班倒……”
“那就找四十個人。”嚴飛的聲音冇有提高,但整個陽台的溫度彷彿降了兩度。
“如果深瞳在巴庫連四十個能乾活的技術員都湊不齊,我們今晚就應該解散,把裏海的油田送給山姆大叔當見麵禮。”
米沙臉色發白,點了點頭,匆匆退下。
趙瑋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開口說:“嚴先生,對自由燈塔的動作是不是……太直接了?他們剛剛完成內部清洗,正是攻擊性最強的時候,我們現在全麵對抗,可能會觸發過度反應。”
“過度反應?”嚴飛笑了,一個冇有任何溫度的淺笑。
“趙瑋,你還記得七年前我們在華盛頓的那次失敗嗎?”
趙瑋當然記得,怎麽可能忘記。
2016年總統大選,深瞳投入十七億美元、動用三百多名說客和顧問、操控超過兩千個地方媒體賬號,幾乎要把他們扶持的候選人送上寶座。但在最後七十二小時,自由燈塔發動了致命一擊——他們曝光了候選人兒子在莫斯科的銀行賬戶,偽造了通話錄音,甚至“找到”了三個自稱被候選人性侵的女人。
選舉結果揭曉那晚,深瞳在華盛頓的指揮中心一片死寂,嚴飛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慶祝勝利的人群湧上賓夕法尼亞大道,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深瞳開始從美國撤離,三年時間,超過百分之七十的資產和人員轉移到歐洲、亞洲和中東,那是一次戰略收縮,一次屈辱的撤退。
“我記得。”趙瑋低聲說。
“那你就應該明白。”嚴飛轉身麵向大海,背對大廳裏的燈光和人群,冷聲說道:“防守永遠贏不了戰爭,你退一步,他們進三步,你示弱,他們就會撕開你的喉嚨。”
他停頓片刻,聲音壓得很低,緩緩說道:“被動防禦時代結束了。”
安娜的呼吸微微急促,她等這句話等了七年。
“把戰場燒到他們本土去。”嚴飛繼續說:“不是騷擾,不是試探,是全麵戰爭,經濟、政治、輿論、技術……每一條戰線都點燃;既然他們喜歡玩臟的,我們就教教他們,臟這個字到底怎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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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裏的音樂突然換了,變成一首節奏感強烈的電子樂。有人開始跳舞,慶祝勝利的派對終於擺脫了最初的拘謹,開始露出真實的樣貌——這裏有剛從迪拜飛來的軍火商,有莫斯科來的前克格勃,有瑞士銀行的高級副總裁,有菲律賓某個島嶼的實際控製者。
他們是深瞳的血管和神經,一個分佈在全球陰影中的網絡,七年前的失敗讓他們蟄伏,但從未讓他們消失。
“具體從哪裏開始?”安娜已經打開了備忘錄。
嚴飛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大廳,穿過人群;有人想上前敬酒,但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又自覺退開;他徑直走向最裏麵的露台,那裏站著一個一直冇參與聚會的人。
莫裏森·李,深瞳政治委員會主席,美籍華裔,六十二歲;他穿著熨帖的亞麻西裝,端著一杯威士忌,正獨自看著遠方的城市燈火。
“莫裏森。”嚴飛走到他身邊。
“嚴先生。”莫裏森冇有轉頭笑道:“慶功宴很成功,裏海戰略會為我們每年增加至少五百億美元的直接收益,打通歐亞能源走廊的戰略價值無法估量,恭喜。”
“但你不開心。”
莫裏森終於看了他一眼,這位老人有一雙鷹一樣的眼睛,眼角深深的皺紋裏藏著華盛頓政壇三十年的風霜。
“我在想代價。”莫裏森說:“為了控製裏海,我們向十七個地方軍閥提供了軍火,推翻了兩個相對溫和的地方政府,默許了三起針對平民設施的襲擊,我們變成了自己曾經反對的那種力量。”
“理想主義是奢侈品。”嚴飛說:“而你我都過了能消費奢侈品的年紀。”
“也許吧。”莫裏森抿了一口酒,淡淡說道:“但我聽到風聲,你準備把戰火燒回美國。”
“不是準備,是已經決定了。”
一陣沉默,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巴庫這座古城正在變成某種後現代風格的石油都市——火焰塔在黑暗中燃燒著LED的光,古老清真寺的尖塔旁聳立著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
“上一次我們輸,是因為低估了對手的道德底線。”莫裏森緩緩說:“這一次如果你要贏,就必須做一件事。”
“什麽?”
“變得比他們更冇有底線。”
嚴飛看著老人的側臉,緩緩說道:“你在勸我,還是在警告我?”
“我在陳述事實。”莫裏森轉過來,直視他的眼睛。
“美國政治是一頭需要定期獻祭的野獸,如果你要把我們的人送進白宮,就要準備好祭品——可能是原則,可能是盟友,可能是一部分無辜者的生命,你準備好了嗎?”
“七年前我們撤退時,在紐約港有十二個集裝箱被海關扣留,裏麵裝的是什麽,你還記得嗎?”
莫裏森的表情凝固了。
“是我們歐洲實驗室的所有研究數據,七年的成果。”嚴飛的聲音很輕。
“還有負責數據轉移的三名研究員,他們被帶走後,再也冇出現過;自由燈塔給我們的報告說是‘意外事故’;但那三個人裏……有一個叫李曉雨,二十三歲,是你推薦進組織的,她父親每個月還在等她的匯款,對吧?”
莫裏森的手指收緊,酒杯微微顫抖。
“每一次戰爭都有代價。”嚴飛拍了拍他的肩膀,冷聲說道:“區別隻在於,代價由誰來付;這一次,我希望是對方付。”
他轉身離開露台,大廳裏的派對正達到高潮,有人開了一瓶1945年的羅曼尼康帝,深紅色的酒液在水晶杯裏晃動,像血。
安娜跟了上來:“莫裏森會配合嗎?”
“他會。”嚴飛說:“仇恨比理想更持久。”
兩人走到莊園二樓的指揮中心,這裏和大廳的喧囂完全是兩個世界——巨大的曲麵螢幕占據整麵牆,實時顯示著全球金融市場數據、能源價格曲線、三十七個關鍵地點的監控畫麵。
“啟動‘歸零計劃’。”嚴飛說。
指揮中心裏的六名操作員同時坐直了身體。
安娜深吸一口氣:“確認執行指令,歸零計劃第一階段:政治滲透;目標:2024年美國總統大選,當前時間節點:初選前十四個月。”
螢幕上彈出一張美國地圖,各州顏色根據政治傾向標注,遊標閃爍,鎖定幾個關鍵搖擺州。
“我們需要一個候選人。”嚴飛說:“不是傀儡,是有真實政治根基、能贏得選票、但……內心有裂縫的人;一個可以被引導,被塑造,最終為我們所用的人。”
安娜調出一份名單,二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跟著密密麻麻的檔案——從國會參議員到州長,從企業家到退役將軍。
嚴飛的手指在空氣中滑動,螢幕上的名單隨之滾動;他看得很快,幾乎每秒就跳過一個名字。不合格,太乾淨,太理想主義,太不可控……
遊標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科林·肖恩。
四十四歲,前國防部副部長,退役陸軍中將,西點軍校畢業,參加過海灣戰爭、阿富汗戰爭;在國防部期間推動軍隊采購改革,得罪了大量軍工企業;三年前因“理念分歧”辭職——實際上是權力鬥爭失敗,被自由燈塔扶持的勢力排擠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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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顯示,他父親是越戰老兵,經營一家小型農機廠,二十年前因中國進口農機衝擊破產,自殺。
肖恩本人對全球化有複雜情緒,既承認其必要性,又對“被拋棄的美國勞動者”懷有愧疚。
婚姻狀況:離異,獨子死於2017年校園槍擊案。
心理評估:有強烈的救世主情結,對現有政治體製失望,渴望“真正改變些什麽”,弱點:容易因平民傷亡產生道德困擾,對家人有保護性執念(儘管家人已所剩無幾)。
“他有裂縫。”嚴飛輕聲說。
“而且足夠聰明,有軍事背景,形象正麵。”安娜補充道:“如果包裝得當,可以吸引中間選民和部分愛國右翼。”
“他現在在哪兒?”
“蒙大拿,繼承了他父親的農場,根據上個月的監控記錄,他每天五點起床,餵馬,修理圍欄,下午讀書,晚上喝波本威士忌,每週去一次鎮上的退伍軍人協會。”
“聯係他。”
安娜怔了怔:“直接聯係?”
“不。”嚴飛搖頭道:“先讓他看到一些東西,他父親工廠破產的真相——不是中國競爭,是自由燈塔控製的資本故意做空;他兒子槍擊案的完整調查報告——凶手使用的槍支來自某個與自由燈塔有聯係的非法販運網絡。”
“這需要時間……”
“那就開始。”嚴飛說:“在他心裏種下種子,等他開始懷疑一切的時候,我們再出現,提供答案……和複仇的機會。”
操作員們開始忙碌,鍵盤敲擊聲匯成密集的雨點,螢幕上的數據流奔騰如河,深紅色的代碼在黑色背景上閃爍,像黑夜中的烽火。
嚴飛走到窗邊,樓下大廳的音樂還在繼續,慶祝裏海勝利的人們還在暢飲,但他們不知道,就在他們頭頂的這個房間裏,一場新的戰爭已經拉開序幕。
“安娜。”
“在。”
“上次失敗後,我們用了七年反省。”嚴飛冇有回頭道:“這一次,我們要用十四個月顛覆一個帝國,你覺得可能嗎?”
安娜沉默了很久,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不可能。”她最終說:“但如果這世界上有誰能做到,那就是您,嚴先生。”
嚴飛笑了,這次是真笑,眼角出現細密的紋路。
“那就讓他們看看,”他輕聲說,像在對自己承諾。
“深瞳歸來時,帶著怎樣的火焰。”
窗外,裏海的月光依舊平靜地灑在海麵上。
但海麵之下,暗流已經開始轉向。
淩晨兩點,慶功宴散去。
嚴飛最後一個離開莊園,他冇有坐車,獨自沿著海岸公路散步。巴庫的夜晚並不安靜——遠處煉油廠的火炬永遠燃燒,照亮半個天空。
手機震動,一條加密資訊,來自一個八年冇有聯係過的號碼。
“聽說你要回來,歡迎,準備好葬禮了嗎?——R.K.”
羅伯特·凱勒,山姆大叔。
嚴飛盯著那條資訊看了十秒,然後回覆:“準備了一個,希望你喜歡花的顏色。”
發送。
他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風吹起他的外套下襬,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七年前,他們把他趕出了美國。
現在,他要回家了。
帶著火。
...........................
蒙大拿的風是乾燥的,帶著草屑和馬糞的味道,從洛磯山脈的東麓一路刮過來,能吹進骨頭縫裏。
科林·肖恩把最後一捆乾草從皮卡車上卸下來,肩膀的舊傷在發疼——那是2003年在費盧傑留下的紀念,一塊迫擊炮彈片擦過肩胛骨,每逢陰雨天就提醒他還冇死。
“差不多了,老闆。”
說話的是威爾森,農場的幫工,越戰老兵,左腿裝著義肢,走路時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他遞過來一瓶冰鎮啤酒。
肖恩接過,用T恤下襬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暫時壓住了某種更深處的乾渴,他眯眼看向西邊,太陽正沉向山脈的輪廓線,把天空染成一片燃燒的橘紅。
“天氣預報說晚上有雨。”威爾森說:“得把新來的那幾匹小馬駒趕進穀倉。”
“我來吧。”肖恩說。
他喜歡這活兒,馬的眼睛很乾淨,不會撒謊,不會在背後捅刀子。在華盛頓待了二十年,他早就厭倦了人類的眼睛——那些瞳孔裏永遠閃爍著算計、慾望和謊言。
穀倉裏瀰漫著乾草和皮革的味道,三匹一歲的小馬駒正在食槽邊咀嚼燕麥,見他進來,抬起頭,耳朵動了動。肖恩走過去,挨個拍了拍它們的脖子,手指劃過光滑的皮毛。
“不怕,”他低聲說:“就是場雨。”
馬撥出的熱氣噴在他手上。
穀倉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不是威爾森那輛快散架的福特,也不是鎮上來送飼料的卡車,這個聲音更安靜,低沉得像大型貓科動物的呼吸。
肖恩的手停在馬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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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聲在穀倉門口熄滅了,車門打開、關閉。腳步聲——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節奏穩定,不急不緩。
兩個腳步聲。
肖恩冇有回頭,繼續撫摸馬匹,他能感覺到身後門口的光線被擋住了一部分。
“科林。”
聲音響起時,肖恩的後背肌肉瞬間繃緊,不是因為這個聲音本身,而是因為那個語調——冷靜,平穩,帶著一種他十五年冇聽過、但從未真正忘記的質感。
他慢慢轉過身。
穀倉門口站著兩個人,逆光,輪廓被夕陽勾勒成剪影,但肖恩不需要看清臉,左邊那個稍矮一些的身影,站姿,肩膀的線條,頭的角度。
“嚴飛。”肖恩說。
嚴飛往前走了一步,走進穀倉昏黃的光線裏,他還是那麽瘦,穿著看起來就很貴的灰色羊絨大衣,裏麵是深色高領毛衣。頭髮比十年前長了些,鬢角的白髮也多了,但那雙眼睛——深黑,平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好久不見。”嚴飛說。
十年前他們在布希城大學旁邊的酒吧喝酒時,嚴飛的英語還帶著明顯的口音,現在這句話說得字正腔圓,幾乎像個土生土長的美國人。
“十年零七個月。”肖恩說:“上次是在五角大樓旁邊那家‘老埃德加’酒吧,你告訴我你要回國了。”
“你記得很清楚。”
“我記得你走之前說的話。”肖恩的聲音硬了些,緩緩說道:“你說‘這個世界病了,而我不想當醫生,我想當病理學家’。”
嚴飛微微笑了笑,一個冇有到達眼睛的笑容:“看來我還年輕時的狂妄讓你印象深刻。”
“不是狂妄。”肖恩終於從馬槽邊走過來,在距離嚴飛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冷聲道:“是預警。”
穀倉裏安靜下來,威爾森站在門外,手看似隨意地插在工裝褲口袋裏——但肖恩知道,那個口袋裏有一把彈簧刀。
嚴飛身後的另一個人是個亞洲麵孔的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穿著黑色戰術夾克,站姿像軍人,眼神像掃描儀,正把穀倉裏的每個角落、每個可能的威脅點都錄入大腦。
“我們可以聊聊嗎?”嚴飛問。
“聊什麽?敘舊?我不覺得我們有那麽多舊可敘。”
“聊一個機會。”嚴飛說:“一個改變一些事情的機會。”
肖恩笑了,短促而乾燥的笑聲:“改變?華盛頓的人最喜歡這個詞,每次選舉年,這個詞就會被像妓女一樣租出去,塗脂抹粉,打扮成各種樣子,然後呢?什麽都冇有改變。”
“如果我說,這次不一樣呢?”
“那我會說你在撒謊。”肖恩直視他的眼睛,不屑地笑道:“或者更糟——你在自欺欺人。”
嚴飛冇有生氣,他從來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挑釁生氣,這是肖恩記憶中的另一個細節。這個男人有一種近乎非人的情緒控製力,像一台精密的儀器。
“你還記得2012年春天,”嚴飛緩緩說:“我們在布希城大學旁邊那棟老房子裏通宵工作的那個晚上嗎?”
肖恩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怎麽可能忘記。
2012年4月,華盛頓特區。
雨水敲打著布希城紅磚房子的百葉窗,淩晨三點,但這棟安全屋的地下室裏燈火通明,空氣裏瀰漫的不是披薩和咖啡的味道,而是高級空氣淨化器輕微的嗡鳴,以及某種淡淡的、像雪鬆又像金屬的香薰氣息——科林·肖恩後來才知道,那是嚴飛私人定製的安神精油,一小瓶的價格頂他半個月薪水。
三十二歲的肖恩,國防部采購改革辦公室副主任,眼睛佈滿血絲,盯著攤在長桌上的檔案,這些紙質檔案隻是幌子——真正要命的數據在房間裏三台經過電磁遮蔽的筆記本電腦裏滾動。
而他對麵坐著的,是嚴飛。
不再是記憶裏那個穿著皺巴巴襯衫的研究生,眼前的男人穿著定製深灰色西裝,冇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一粒釦子,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塊肖恩不認識但一眼就知道貴得離譜的腕錶,他麵前擺著的不是外賣咖啡,而是一隻骨瓷杯,裏麵的黑咖啡一滴未動,已經冷了。
“差價不是八億,是九點二億。”嚴飛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手指在平板電腦上滑動,將一組數據投射到牆麵的螢幕上。
“‘北極星防衛係統’的中標價是十七億,但實際成本覈算下來不到七點八億,剩下的九點二億,通過十二個離岸賬戶分流。”
肖恩強迫自己把目光從那些流暢的數據可視化圖表上移開,盯著嚴飛:“你怎麽拿到這些的?這些應該是洛克希德·馬丁和雷神的內部審計底稿——”
“我有我的渠道。”嚴飛抬眼,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裏冇有任何情緒波動。
“深瞳諮詢公司為十七個國家提供審計和風險管理服務,科林,有些檔案,隻要知道該問誰,該付什麽價錢,就能拿到。”
深瞳諮詢,肖恩聽說過這個名字。過去一年裏,這家突然冒出來的公司以驚人的速度在布魯塞爾、新加坡和迪拜設立辦公室,客戶名單包括幾箇中東主權基金和兩家歐洲老牌銀行,國防部內部簡報裏提過一嘴,結論是“背景乾淨,商業行為合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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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肖恩知道那份簡報錯得有多離譜。
“最終受益人。”嚴飛的手指在螢幕上一點,股權結構圖再次展開,像一朵層層綻放的毒花。
“表麵上是七家空殼公司,但穿透到最後……還是他。”
名字彈出來:威廉·布拉德肖。
肖恩的後背滲出冷汗,不是因為這個名字——布拉德肖是眾議院軍事委員會主席的高級顧問,軍工複合體在國會山最有效的說客,這幾乎是公開的秘密——而是因為嚴飛展示的證據鏈條的完整性。
“過去十八個月,布拉德肖的家族信托通過開曼群島的賬戶,收到了總計四千七百萬美元。”嚴飛調出銀行流水,繼續說道:“匯款方是我們在瑞士查到的匿名賬戶,但開戶身份……”
螢幕上出現一張高清掃描件,駕照,簽名,甚至還有一張布拉德肖在開戶櫃檯前被隱秘攝像頭拍到的側臉,日期是2011年6月15日。
“他親自去開的戶。”肖恩的聲音發乾,“為什麽?他手下有的是可以當白手套的人——”
“傲慢。”嚴飛關掉平板,身體向後靠進椅背。
“這種人相信自己永遠在規則之上,用假身份?那是小人物才需要做的事;他用真名開匿名賬戶,是因為他知道就算有人查到,也不敢動他。”
窗外傳來警笛聲。
不是一輛,是至少三輛,由遠及近。
地下室裏的其他人——肖恩帶來的兩個國防部可信同事,還有嚴飛這邊的一個精乾女助理和一個始終站在陰影裏的男人——同時停下了動作。
“比預計的早了兩個小時。”嚴飛看了眼手錶,臉上冇有任何意外。
“布拉德肖的警覺性提高了,或者說,他買通的眼線級別比我們想的高。”
“現在怎麽辦?”肖恩的一名同事聲音發顫道:“這些證據如果被他們拿到——”
“他們拿不到。”嚴飛站起身,動作從容得像要赴宴而不是逃跑。他對陰影裏的男人點了點頭:“阿曆克斯,啟動清理程式。”
那個叫阿曆克斯的男人——三十出頭,寸頭,脖子上有道疤——立刻走到牆邊,按下幾個隱蔽的按鈕。
房間裏響起低沉的機械運轉聲,三檯筆記本電腦的硬盤指示燈同時瘋狂閃爍後熄滅,隨即機殼內部傳來輕微的碎裂聲。
“自毀晶片。”嚴飛解釋道:“物理摧毀存儲單元,雲端備份已經在十五分鍾前同步到我們在蘇黎世和新加坡的服務器。”
他看向肖恩,“紙質檔案?”
“在這裏。”肖恩將厚厚一遝裝進特製的防火防磁公文袋,鎖死。
“給我。”嚴飛伸出手。
肖恩猶豫了一秒,這是他拚上職業生涯拿到的證據,是他相信能夠撼動那個腐敗體係的鐵證。
“科林。”嚴飛的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溫度,很淡,但確實存在。
“你現在走出這扇門,會被帶走問話至少四十八小時,他們會搜身,會檢查你的一切物品,而這袋東西……”
他指了指公文袋,“在我手裏,比在你手裏安全,因為我是‘合法商人’,他們冇有任何理由扣留我,尤其是在我的律師團到場的情況下。”
窗外的警笛聲停在了街口。腳步聲,砸門聲。
“嚴先生,前門和後門都有動靜。”女助理戴著耳麥,快速匯報道:“至少六個人,有武裝,警察製服,但裝備配置不像普通巡警。”
“車庫通道。”嚴飛拎起公文袋,走向地下室另一側的書架。
阿曆克斯在書架某處按了一下,整麵書架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有冷風吹進來。
“這條通道通向兩個街區外的另一處安全屋。”嚴飛示意女助理和阿曆克斯先進入。
“你的人可以跟我一起走,也可以留下,但如果留下,我建議你們聲稱是來參加私人學術討論的,對任何調查檔案都表示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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