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天下劫
「立下?」
朝韓棋院內,眾人皺眉,思索片刻,臉上仍是露出不解之色:「這一手立下要將邊線這裏補實,不給黑棋未來打入的機會,說起來並不差,但是,於事無補啊?」
就連車允赫,也是摸著下巴,緊縮眉頭。
或者說,哪怕白棋這個時候直接發狠,不管不顧,無理的侵消甚至打入,他都覺得合理,可是是像這樣立下,反倒讓他覺得不對勁。
這手棋,對大局無影響,但是在區域性來看,這又是不錯的一手,下出來有點怪,但又還算合理,可是現在偏偏是爭大局的時候,不管用什麽手段,總該爭大局吧!
所以這一手立下,在他看來,甚至有一種平靜的驚悚感。
還有後手?
但是,這一片白子已經被徹底壓低,這裏白棋損了的事實,無法更改啊?
「為什麽是立下?」
何禹緊緊皺眉,心中同樣充斥著不解:「下麵的白棋補了也冇意義,又不是做活不了。」
「如果想拚把,白棋當務之急,是侵消或者打入棋的空吧?」
白棋前麵這麽多手,確實吃掉了黑棋棋筋,和黑棋拚了個玉石俱焚,但是這片白棋還是被黑棋壓在了低位,就結局來說,還是黑棋贏了。
當然,黑棋贏是贏了,但必須要花費一定的手數將外圍補強,而白棋勝負的關鍵,就在於能否趁著這個時機,破壞黑棋圍空的潛力!
這也是白棋自己給自己搏出來的機會!
「結果這一手,竟然是下?」
===
噠!
噠!
噠!
在全世界的注視之下,黑子與白子又開始不斷落於棋盤,棋子落盤聲此起彼伏,彷彿透過比賽會場,迴盪在了全世界,在所有人耳畔響起。
所有人專注的望著這盤棋,全身心的投入進了這場棋局之中,被深深的吸引,就連議論聲都少了很多。
「麵對白子的立下,荒木野老師選擇長出,相當厚實,白棋斷在這裏是侵消的強手,但是黑棋也有應對的辦法,跳開相當漂亮——「
演播室內,大野浩宏九段一邊拿起棋子,掛在身後棋盤上,一邊為觀眾解說著棋局。
他又看了一眼直播畫麵,微微一怔,然後再度拿起棋子,掛在了棋盤上:「白子,這裏拐了。」
「這裏拐?」
旁的解說忍不住問道:「將向引向左邊,對白棋似乎不算有利吧?」
「確實是這樣。」
大野浩宏沉吟道:「我也冇想到,不過,現在仔細想一想,左邊有不少借用,俞邵國手應該是想把這邊的借用利用起來,這樣再打入就會更嚴厲。「
女解說若有所思,隨後眼睛一亮,點了點頭,笑道:「不愧是大野浩宏九段,我完全冇想到這一點。「
「但是荒木野老師肯定不會讓白棋這麽簡單就如意的,下一手,隻怕荒木野老師要在這裏沖斷了。」
大野浩宏一邊說,一邊拿出一顆黑子,掛在了大盤上。
而下一刻,直播畫麵裏,荒木野便落下了黑子,而黑子落盤的位置,和大野浩宏在大盤上掛下棋子的位置,一模一樣。
「太厲害了!浩宏老師!」
看到這幕,解說不禁有些驚歎。
大野浩宏有些得意的笑了笑,雖然他棋力不算太強,但畢竟也是頂尖的一批,也就是今年頭銜戰運氣背到頭了,否則世界賽上應該有他的名字。
很快,見直播畫麵裏又一顆白棋,大野浩宏也跟著拿出棋子,繼續擺棋,為觀眾講解起來。
「這裏白棋應得相當漂亮,尖是瞄著黑棋的薄味——」
「黑棋脫先,這個我是冇想到的,相當有力量的一手,確實是荒木野老師以力服人的風格,換作是我,我肯定不會這麽下——「
「然後——」
突然,大野浩宏愣了下,拿出白棋,掛在了棋盤上:「白棋吊。」
漸漸的,大野浩宏不再解說了,他隻是不斷拿出棋子掛在大盤上,望著棋盤,臉上露出一抹錯愕之色。
而他身旁,女解說也似乎看出了什麽,不由瞪大了眼睛,不隻是她,此刻全世界所有關注著這盤棋的人,臉上都逐漸浮現出一抹訝異之色!
噠丶噠丶噠——
直播畫麵裏,很快又是幾手棋過後。
「這裏的變化有些冇想到,竟然形成了一個劫爭。」
大野浩宏皺著眉頭,後退一步,有些驚訝和不解,一邊看向棋盤的其他地方,一邊繼續道:「不過對於白棋而言,這個劫的話」
突然,大野浩宏的話戛然而止,眼睛一點一點瞪大。
這好像不是一個普通的劫爭!
仔細一看,這場劫爭,影響雙方多個棋塊存亡,甚至是可以直接決定全域性勝負的大型劫爭!
這是。
天下大劫?
玄幻小說或者仙俠小說裏,常有天下大劫的說法,而這種說法,其實源自於圍棋,或者說劫這個概念,都出自於圍棋。
所謂天下劫,是圍棋中具有戰略決定性作用的特殊劫爭類型,亦稱「通盤劫「或歸屬於「生死劫「範疇,也就是天下劫的劫爭規模覆蓋全盤,涉及多個關聯棋塊的生死存亡,雙方投入價值,往往超過普通劫爭的十倍以上!
而在天下劫中,劫材數量成為決勝關鍵,若一方劫材不足時,即使區域性占優,也將麵臨全域性潰敗!
而現在他又看向棋盤其他地方,臉上的驚訝,最終轉為了前所未有的驚容!
白棋的劫材竟然茫茫多,一眼望去就知道白棋劫材的數量,絕對在黑棋之上!
此前近五十手,白棋廢了一番苦心,但最終未能如願,還是被黑棋壓低,看上去白棋自身也損了,但在開出天下大劫之後,再看如今白棋這些地方,竟然到處都是劫材?!
意識到這一點的,不隻是大野浩宏,還有此刻全世界所有人!
旁的解說都懵了,眸子有些失神的望著棋盤,開道:「我天——」
這一刻,世界震動!
「前麵的一切變化看起來白棋最後是損了,但其實是白棋已經看到五十手之後會有一個天下大劫,所以早早地開始製造劫財?!!」
因為受到難以想像的巨大沖擊,有人忍不住失聲了!
這句話放其他人身上隻會覺得純粹無厘頭,但是,此刻放在俞邵身上,卻是實至名歸!
因為這個盤麵,隻有這一個解釋!
「這是怎麽做到的?」有人問!
「不可能,五十多手!算到五十多手後的天下劫?他還是人嗎?!」有人震撼!
「還有第二條路,決定整盤棋勝負,不隻是白棋能否破壞外圍黑棋的潛力,還有天下劫!「有人忍不住驚撥出聲!
是的。
下方這片白棋已經被黑棋壓低,做活之後,目數也基本確定,勝負的關鍵是外圍黑棋那一大片空地,如果黑棋圍的空足夠大,白棋就輸了。
而且看起來,白棋好像冇有什麽比較強的手段,破壞黑棋的大空一事實也的確如此但是,想要決定整盤棋的勝負,其實還有第二條路。
如果不把下方那片被壓低的白棋,當作已經定型的空,而是完全當一片作劫材呢?
如果出現一個決定全盤多塊棋生死的天下劫呢?!
在天下劫之中,所有棋都是將生未生丶將死未死,在消劫之前,一切都不確定,原本必死的棋,是可以通過劫爭去死灰複燃的,原本活了的棋,也是可以通過劫爭死了的!
這麽一想,盤麵或許就完全不一樣了!
白棋從擋開始,到立下,以及後麵的一些看著有些奇怪的下法,競然是在為劫材做準備,為借天下劫,屠黑棋大龍做準備!
這一瞬間,所有人都簡直驚為天人!
從形勢來看,白棋一直是劣勢,但是,如果白棋提前算到了這場天下劫,那麽甚至可以說白棋一直是優勢!
俞邵再次夾出棋子,輕輕落下。
噠。
棋子落盤。
在自己白子被儘數分割成幾大塊,一身勁冇地方使的情況下,他究竟要怎麽做,才能在這場純粹的力與算的比拚中,贏下此局呢?
其實冇有別的辦法,隻能靠算路,隻能鬥力。
在那漫長的二十分鍾的長考裏,他確實一度冇有看到出路,因為盤麵太複雜,他無法算儘!
他雖然算路已經算很遠了,但和荒木野這種純粹以算路取勝的棋手比起來,還有差距,畢竟說到底,他壓根就不是一個攻殺鬥力的棋手!
前世的他以勢壓人,不戰而屈人之兵,自然無法和那種專門攻殺好戰的棋手比拚算力,他一般都是用大勢將對手壓死。
但是,他突然想到,除了算儘變化外,或許還有一種辦法,也可以算到很遠,可以讓他不遜色於這些鬥力驚人的棋手,甚至超出!
那便是先通過形勢的方向,看到未來,再順著未來,來倒推過程!
這對於絕大部分棋手來說,都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不一樣,大局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對未來的預測,哪怕放在區域性也同樣有效!
這足以支撐他看到一個大致的方向,他看到這個方向最遠最遠的地方,然後逆著這個方向,去倒推解法!
以此,他才能到聳人聽聞在五十多手之前,看到未來會有一場天下大劫,並提前為這場天下大劫準備劫材,做到這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
這個大劫,是無法避免的!
如果要避免,那麽黑棋隻能走出惡手,那麽天下劫就算冇有無所謂了,如果黑棋下的足夠好,就必然會形成天下劫!
從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過去的他,就將遠遠不是現在的他的對手!
俞邵對麵,荒木野怔怔望著棋盤,許久冇有落子。
因為他知道。
冇有什麽他從優勢到劣勢的轉折,在俞邵駭人聽聞的算到五十手之後的天下劫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陷入了劣勢。
在他引以為豪的算路上,他被堂堂正正的碾壓了,而非輸在了什麽對圍棋的理解丶對棋理的認知之上,就是單純的力量之別!
之前一直都是黑棋追殺堵截白子,轉折無比突兀,但總之事實如此,接下來,白棋要開始屠黑棋大龍了!
比賽會場內,一片寂靜。
終於,荒木野咬了咬牙,腦海之中不斷推演著棋局的後續變化,雖然已經是死局,他仍舊還想儘力嚐試一下!
「下一手,黑棋跳,白棋擋——要麽我跳去騰挪,要麽連扳——」
片刻之後,荒木野終於再次從棋盒之中夾出棋子,飛快落於棋盤。
噠!
八列七行,擋!
很快,俞邵也也立刻從棋盒之中夾出棋子,爭分奪秒般的落下白子。
七列十一行,夾!
「哢噠!」
黑子落下的瞬間,抓子聲立刻響起,俞邵立刻從棋盒之中夾出白子,再次落於棋盤噠!噠!噠!
落子之聲,不斷響起。
黑子與白子相互纏繞,天下劫中,這場廝殺已經激烈到極致,雙方在生死線之上徘徊,難分難解,因為盤麵實在複雜莫測,以至於有種窒息感和壓迫感!
所有人都已經徹底看傻了!
即便白棋提前算出了天下劫,黑棋這個時候還在奮力一搏,竟然想要搏出一丼生路!
這一盤棋,完全超乎了他煩的想像,更超出了他煩的理遞!
而此時的攻守同樣是精彩,黑子儘可能找出劫材,同時每一手咄咄逼人,白子更是見招蒸招,要借劫材將黑棋逼死!
這一盤棋,已經徹底超乎了他煩的想像,心裏油然而生出生出了一股膜拜感!
噠!噠!噠!
頻頻落子之聲,迴盪在幽靜的棋室內,那清脆的落子之聲,每次響起都伴隨著讓人喘不過氣的驚人殺機!
棋盤之上,隨著棋子不斷落下,白子的大龍在黑子一連串宛如暴風驟雨般的攻勢之下,已經愈發岌岌可危。
所有人的心中都是跌宕起伏,死死盯著棋盤之上的黑子與白子,看著這場驚天廝殺!
黑棋要死中求活!
企是噠!
噠!
噠!
漸漸的,全劣界都安靜了下來。
終於,不知道多了多久,兩顆黑棋掉落在棋盤之上。
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