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鳳溟看著他瘦削的身影,眼中掠過不忍:“顧大人也覺得此事有蹊蹺麼?”
顧清鴻猶豫了一會,跪地不起:“林知秋此人雖品行不端,但是縱容行凶,搶人妻子,這……這實在是難以置信。”
他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道嘲諷的聲音:“顧大人不信麼?不過也有人休了患難妻子,親手監斬嶽丈,妻舅。這等事本王不親見也是不信的。”
顧清鴻渾身一震,不由看向身後之人。蕭鳳青眉眼間皆是挑釁,走上前來,跪下道:“皇上,此事不徹查不足以平民憤,齊國傲慢尊大,在應京中魚肉百姓,夜夜笙歌不歇,根本是樂不思蜀。做出這等事自然是意料之中的!”
蕭鳳溟看了一眼顧清鴻,淡淡道:“既然如此,此事由五弟負責徹查,不可放一個惡徒!”
“是!臣弟遵旨!”蕭鳳青肅然道。
顧清鴻抬頭,蕭鳳溟已轉過頭:“都退下吧。朕要寫一封國書給齊國皇帝,到時候就托顧大人帶回去吧。”
“皇上……”顧清鴻不由失聲道。
“皇上……”蕭鳳青亦是喚道。
“皇上,顧清鴻不可放走!”蕭鳳青搶先一步,冷聲道:“皇上難道忘了顧清鴻可是齊國曾經第一相!”
“你……”顧清鴻陡然明白過來。他怒而站起身來:“蕭鳳青,你不要欺人太甚!”
蕭鳳溟沉吟一會,頓時明白了蕭鳳青話中之意。他吩咐幾句,林公公不一會拿了一個漆盤。上麵放著支支長箭。
“傳朕的旨意,顧清鴻與上林苑行刺朕謀逆之事有關,即日起,另擇住所,無朕的旨意不可輕易放出。”蕭鳳溟淡淡道,一錘定音。
顧清鴻還想說什麼,遠遠的宮中鐘聲響起,已是日暮時分,宮中要落鑰了。蕭鳳溟淡淡道:“要不,就委屈顧大人今夜就在宮中‘紫薇閣’中安歇。朕還有事要詢問顧大人。”
夜幕落下,寒冷的空氣中隱約有不一樣緊張。
聶無雙站在承華宮的重重閣樓上,看著眼前被夜幕籠罩的宮闕。有宮人在宮殿廊下升起宮燈,紅彤彤的,點綴著這個偌大的宮殿。整個宮殿中的形狀就隱約顯露在廣袤的天際下。
她出神看著,久久沉默。
楊直上前,低聲說了幾句。聶無雙美眸中猛地一縮。她回頭看著他,聲音不自覺拔高:“皇上軟禁了顧清鴻?還留他在宮中?”
“是。”楊直低頭:“不瞞皇後孃娘,這事情還是睿王殿下的提醒,皇上才這麼做的……”
聶無雙沉默下來。以顧清鴻的才華的確是不能在這種情況下放回齊國。蕭鳳青做的並冇有錯,蕭鳳溟也一定想到了藉口軟禁他在皇宮中。
唉……她長長歎了一口氣。這政事向來是男人的遊戲,把玩在掌心中,玩的卻是天下眾生。看來蕭鳳青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應國不得不與齊國再次開戰。隻怕這一次又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心中冇有如卸重負的輕鬆,卻莫名多了幾分沉重。
她淡淡垂下眼眸:“擺駕,本宮要去見皇上。”
“皇後孃娘?”楊直眼中俱是疑問。
聶無雙清清淡淡地笑了笑:“放心吧,本宮不會壞了殿下的好事。”她說罷下了閣樓。楊直連忙跟上。
在“永德殿”的主殿中,聶無雙看到了蕭鳳溟,還有——顧清鴻。他就坐在蕭鳳溟的下首,瘦削的剪影,白如青瓷的膚色。現在的他看起來猶如大病初癒。
聶無雙在殿門處微微一頓,美眸中不由緊縮,她匆匆前來竟不知蕭鳳溟正與顧清鴻見麵。
但是此時轉身離開已經是晚了。蕭鳳溟看見她來,微微一笑,聶無雙不得不上前,拜下道:“臣妾參見皇上。”
她站起身來,顧清鴻起身,躬身作揖:“那草民告退。”
他說罷慢慢退了下去,經過聶無雙的身邊,聶無雙忽地冷冷道:“顧大人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本宮說過,一切纔剛剛開始。”
顧清鴻頓住腳步,回過頭盯著聶無雙寒光閃爍的眼睛,恨與怨的言語此時都已是蒼白無力。在她對他下了殺心之後,兩人之間早已無話可說。又或許可以說,在他決意恩斷情絕的時候,兩人早就冇有必要多說什麼。
他回頭淡淡道:“那清鴻拭目以待。”
他說罷轉身離開。這一切都被蕭鳳溟儘收眼底。他上前握了她的手:“他已經這般,你不需要激他了。”
聶無雙紅唇邊勾起一抹苦笑,是的,他已經這般了,從風光無限的相國一直到了現在的被蕭鳳溟軟禁的階下囚,甚至連她恨他,對他來說都是一種奢侈。
“皇上恕罪,臣妾不過是逞口舌之快。以後不會了。”聶無雙福了福身,黯然道。蕭鳳溟握了她的手,眼中俱是憐惜:“罷了,朕明白你,你已經很儘力容忍了。”
他說著握了她的手,慢慢走到案幾前,聶無雙坐在他身旁,桌上僅有兩盞殘茶。他點了一點茶水,慢慢在案幾上勾勒出一幅大略的地圖。而這地圖最明顯的就是中間有一條寬闊的江水——淙江!
“無雙,若是開戰,這淙江便不是齊應兩國的分界線,而是從此以後,齊應兩地,從此往來通商,再無阻礙。”蕭鳳溟淡淡地說道。
聶無雙沉默看了許久,輕聲問道:“那皇上既然知道一統天下的好處,為何攻占秦國之後遲遲不願攻打齊國?”
蕭鳳溟側了頭,認真地看著她:“朕以為你應該知道朕不攻打齊國的原因。”
聶無雙被他犀利的眼眸幾乎要看入心底,她低了頭:“臣妾不知。”
“是百姓。”蕭鳳溟歎息一聲:“齊國不同於秦國,齊地是自古以來的富饒之地,那邊一個州縣的百姓頂得上十座秦地的城池人數。若朕要開戰便是真正的生靈塗炭。”
“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朕總說一統天下,但是真正做起來才發現要承擔的代價是這麼大。”
聶無雙陡然無言。是的,她看見過餓浮遍地的慘象,那是顧清鴻為了抵抗秦軍犯境而下令的堅壁清野。那是她與楊直兩人一路南下時看到的真正的人間煉獄!那不是彆人的土地,那是她自小生活的土地,是她即使不願承認也不得不承認的故國。
這一切她都明白,可是,可是……心底黑暗的血汩汩而出,猶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