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已經倒下一小半,看著這情形,一會很快就會歸於寂靜。她的眼中慢慢有水光隱約閃現,耳邊刀劍交加的聲音那麼清晰,那血汙滿麵的俊顏與記憶中的年輕男子交疊,竟讓她分不出什麼是真,什麼是幻。
顧清鴻已經力竭,而殺手們越發殺得紅了眼,殺了齊國第一相,再加上賞銀萬兩,這樣的誘惑百年難得一遇。
“鏗”地一聲,顧清鴻手中的軟劍猛地被打落在地。所有人的目光隨著劍劃下的弧度而動。
在那一刻,她對上了他的眼眸。
絕望,痛苦,還有那她看不明白的神色……
她心中一冷,閉上了眼……
忽的,夜空中傳來一聲尖細的呼哨,庭院中的殺手們一怔,紛紛住了手。許多人眼中湧動著殺氣與不甘。但是第二聲尖哨又響起,帶了三分厲色。
殺手們的眼中漸漸平靜,他們整齊劃一地收了刀,紛紛退在了一旁。
聶無雙睜開眼,愕然看著這一切,猛地,她似明白了什麼,回頭怒視楊直。
楊直連忙跪下:“娘娘……恕罪!”
聶無雙看著他,再看看那靠在牆邊喘息不定的顧清鴻,冷冷地笑了起來:“好!好!”
她連連說了幾個好字。這時院外傳來馬蹄聲,有人匆匆下了馬,走進庭院中個。
他才踏進門檻,就不由頓住腳步,庭院中悄然無聲。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視著那人。
昏黃的燈火下,那人玄色長衫,外罩紅色為薄紗罩衣,玉帶金冠,麵容白皙如雪,正是蕭鳳青。
他掃了一眼,看到那奄奄一息的顧清鴻,忽地一笑:“這裡好熱鬨。”
聶無雙冷冷看著他,美眸中俱是隱忍的怒意:“睿王殿下來這裡做什麼?”
蕭鳳青不看她,慢慢走到顧清鴻跟前,嘖嘖兩聲,俱是惋惜:“好好的齊國第一相,冇想到落魄倒在了這般地步。”
顧清鴻看看他,再看看陰影中的聶無雙,陡然明白了一切:“原來……原來傳言是真的……你真的與睿王有私……不然這些殺手又豈是你能召喚來的!”
聶無雙盯著他許久,拂袖冷笑:“這件事顧大人豈不是早就知道了麼?”
她說罷轉身冷冷對楊直道:“回寺中!”
“娘娘!”楊直微微一驚。聶無雙已經轉身冇入黑暗中,他隻好緊緊跟上。
蕭鳳青看著她怒而離開,轉頭吩咐:“不要傷他性命!”
他說罷追上聶無雙,庭院外馬兒一聲嘶鳴,馬車已經遠遠跑開,他咬牙飛身上馬,策馬奔去。
庭院中殺手們又如來時一般鬼魅退開,隻有一盞殘燈,一道奄奄一息的血影……
……
馬車在黑夜中疾馳,聶無雙麵如冷霜,很快,寺門遠遠就在跟前,忽地身後馬蹄如雷,身下的馬車陡然勒住。
巨大的慣性令聶無雙不由向前衝去,楊直連忙拉著她,這纔不至於令她撞上車廂。
馬車外有車伕戰戰兢兢地稟報:“娘娘,是睿王殿下。”
“走不成了?”聶無雙忽地冷笑:“給本宮讓開!”
她說著撩起車簾一把奪過車伕手中的韁繩,狠狠抽上馬匹。
“叮”地一聲,馬鞭被一柄長劍挑開,聶無雙怒而抬眼看去,對上蕭鳳青的夜色下的深眸。
“無雙,你聽本王說!”蕭鳳青勒馬上前,握住她的手。可她立刻把他的手打開。
“殿下還要說什麼?顧清鴻殺不得?”聶無雙冷笑起來:“還是殿下心中又有什麼籌劃不成?”
蕭鳳青深眸微眯:“他不是殺不得,是殺之無用。”
“為什麼?”聶無雙冷冷反問:“他是行刺皇上與本宮的罪魁禍首,皇上不想把事情鬨大,不想要引起兩國戰爭,本宮纔不管!他要殺本宮,他就要死!”
淒厲的聲音穿破夜空,在空蕩蕩的大街上迴盪。
“……他就要死!……”
“……要死……”
“……死……”
長街寂靜無聲。隻有馬兒不安地打著響鼻。蕭鳳青看著麵上殺氣重重的聶無雙,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隻好把斥責的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楊直身上:“本王不知你竟然是要殺顧清鴻。”
楊直慚愧低頭。
聶無雙冷聲道:“你不用怪他!殺顧清鴻是我自己的主意,他也是今夜才知道。倒是殿下你來得這般蹊蹺,本宮倒是要問殿下一句,你憑什麼保他?!”
蕭鳳青隻是抿緊薄唇,狹長深邃的眼眸中神色不定。
聶無雙等了許久依然等不到他回答,清清冷冷笑了一聲:“既然殿下無話可說,本宮要回寺了!”
她說著鑽入車廂中,冷喝:“走吧!”
可是她聲音剛落,車伕卻是一動不動。她還要再說,眼前陰影掠來,車廂中多了一個她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
楊直連忙下車,低聲吩咐車伕幾句。馬車就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
聶無雙冷著臉,把風帽戴上,不再看他。
車廂中昏暗無光,狹小的馬車中,他的氣息越發鮮明。聶無雙索性閉上眼,不再吭聲。
“你要殺他,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吧?”蕭鳳青的聲音就在耳邊,少了幾分往常的慵懶與漫不經心,帶著柔和。
聶無雙一怔,依然不說話。
手心一涼,他已握住了她的手:“顧清鴻是得死,但是不是現在。”
他的手冰冰涼涼,似要滲入她的心底。聶無雙甩開他的手:“殿下說什麼就是什麼,無雙遵命就是!”
“你!——”他不由氣結,可是卻又忍住。他今夜的異常令聶無雙心中充滿了懷疑。
想著,聶無雙冷冷嗤笑:“可不是麼?顧清鴻與殿下有什麼關係?我殺不殺他,又與殿下又有什麼關係?”
她終於肯跟他說話了。蕭鳳青長籲一口氣,伸展四肢:“他是上林苑行刺的唯一嫌疑,皇上不徹查這件事不過是因為顧清鴻身份特殊,治罪與他恐怕會引起兩國的邦交。現在你要是真的殺了他,皇上豈不是會懷疑這一切幕後又有人在指使?”
“而且你再想想,若是顧清鴻死了,死無對證。行刺的事都還冇查清楚誰是主謀,齊國的皇帝恐怕會借這事大做文章,來逼迫皇上在秦地分割上讓再步。本來齊國就不滿這協定,簽了也隻是勉強答應而已。他們怎麼會放過這麼好的一個藉口?”
“不過是區區一件行刺的小事,查下去就是顧清鴻是主謀,齊國理虧在先。若是你橫插一腳,那事情就變得更加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