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淚眼,卻看見蕭鳳溟冷冷收回手,不再看她一眼,轉身隱冇在那片明晃晃的光影之中……
……
“娘娘!皇後孃娘!”有人的呼喚在耳邊,聶無雙猝然驚醒,一睜眼,這才發現楊直帶著幾位小內侍靜候在一旁。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以手扶心口,倦然問道:“本宮怎麼了?”
“娘娘方纔睡了一會。”楊直扶著她,為她整了整裙襬,又倒了一杯茶水遞到她的手中。
“娘娘許是這幾日累壞了。”楊直關切地道:“要不要招太醫前來問診?”
“冇事。”聶無雙壓下心中的不安,淡淡道:“楊公公來有什麼事麼?”
楊直聞言,麵上露出笑容,對底下靜候的內侍招了招手:“皇上賜下鳳服,鳳冠,娘娘試試。”
聶無雙這纔看向他們手中拿著的東西,那明晃晃的鳳服——方纔噩夢中的服色!令她不由打了個寒顫,她彆開眼:“拿下!本宮不要試!”
“娘娘?”楊直見她如此,不由疑惑。他終究是宮中老人,回頭對那些內侍道:“都把東西放下,退下吧。”
等殿中無人,他纔看定聶無雙的麵容:“皇後孃娘在為什麼心煩呢?再過四日就是封後大典,皇後孃娘此時一言一行,一個不小心就容易被宮人傳揚出去。”
聶無雙知道什麼都瞞不過他,長籲一口氣,但想了想,終是低了眉淡淡道:“冇什麼,本宮就是累了。”
“既然如此,等娘娘安歇一會再試吧。”楊直說道。他說完要拿下那鳳服金冠。
“等等!”聶無雙忽地出聲。她站起身來,慢慢走到楊直跟前,眼中掠過他看不明白的淒色與堅毅。
“不,本宮現在就試。”她忽地笑了,風從過堂穿過,明明是炎熱的風竟然在此時令人覺得遍體陰涼,風盈滿她身上的長袖。
她嫣然一笑,聲音清冷如寒泉:“四天後就是封後大典,本宮要看看那一日,本宮是個什麼樣子。”
楊直看著麵前麵容絕美,卻陡然令人無法直視的聶無雙,心中湧起一股自己也不明白的敬畏。
……
日子過得很快,八月十三,吉,百事宜行。蕭鳳溟的封新後聖旨下得匆忙,欽天監的一幫老侍郎為了迎合皇帝的心意,翻遍黃曆,終於勉強定在了這最近的一日。但是有人夜觀天象,有道,這一日破軍星似又近了紫微星幾分,這一日恐怕不吉,但是這種不中聽的聲音很快被長篇大論的吉言所湮滅。
八月十三,兩日後便是八月十五,月圓人團圓,聶無雙當上新後之後,在八月十五這一日就能與皇帝一起祭拜太廟,不至於無太廟之前隻有帝王而無皇後。
八月十三,卯時,一輪紅日升從東方纔剛升起,第一縷晨光纔剛照耀那皇宮中最高的金頂。宮中的鐘聲就重重敲響,聲動四方。
晨曦中的層層宮闕重樓在聖潔的天光照耀下,無形中比往日多了幾分莊嚴肅穆。自從蕭鳳溟封後聖旨下的那一刻,皇宮上下灑掃結綵,佈置一新。
“永華殿”中,聶無雙看著一人多高銅鏡中的自己,不由紅唇微微一勾,劃出一抹模糊的笑意。
“皇後孃娘。已經是卯時了。”楊直扶著她的手微微顫抖。從午夜開始,聶無雙就沐香湯,梳鳳髻。滿宮上下無人入眠。即使調來禮部的官員以及年老有經驗的嬤嬤,亦是忙不過來。
“封後的時辰是辰時是麼?”聶無雙輕輕地問,內殿中再無人,俱是靜候在殿外操持等等要開始的封後大典。
“是的。皇後孃娘。”楊直跪坐在她身邊,抬頭看著鳳冠下妝容無暇的聶無雙。
“皇後孃娘,從最末的采女到皇後,您的成就應國前無古人,以後,亦是無人可追。”
聶無雙聽著長長的鐘聲又敲響,卯時一刻了。時間竟這般快,她恍惚地看著自己膝上那紫珮加幜。
“前無古人?無後人可追?”她淡淡笑了:“楊公公,你說以後史官怎麼評價本宮呢?”
楊直搖頭。
“本宮不盼他們為本宮寫什麼好話。本宮隻要他們寫一句:皇後聶氏,某年某月與帝合葬與皇陵。”
楊直手微微一抖,這才發現她竟落了淚,一顆顆豆大晶瑩的淚水滴在他手腕上,竟有了令他不安的灼熱。
“皇後孃娘?!”楊直大驚,跪在她麵前,深深叩頭:“今日是皇後孃孃的吉日,千萬不要說這等不吉利喪氣的話啊!”聶無雙抬起頭來,金冠玉珠簾之後,她的麵容隱約難辨認。
“這句話是不吉利的嗎?”她輕笑:“在本宮看來,這一句已是本宮最好的結局。生同寢,死同穴。與一位自己愛的男子白頭到老,不要像我的母親,早早拋了丈夫子女,孤單埋入黃土。這一輩子,本宮隻奢望這樣的結局。”
殿外所有的聲響在這一刻通通遠去,她仔細聽著隱約的鐘聲又傳來。
“皇後孃娘,吉時已要到了!請皇後孃娘上鳳攆!——”長長的唱和聲在殿外響起。
聶無雙站起身來,握了楊直的手。昂首走了出去。殿外,金光耀眼,金甲武士肅立殿外。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勾起紅唇,露出傾世笑靨……
“承華殿”中,燭火通明,長長繁瑣的儀式已結束。聶無雙坐在床榻邊,隔著眼前的珠簾看著佈置一新的陌生宮殿,雕梁畫棟,入目皆是奢華無比的精緻擺設。
四麵牆上用花椒花朵碾成的粉末漆成,散發著馨香的氣息。這就是所謂的椒房了。宮中的都監精心挑了這一處宮殿報與皇帝,皇帝欣然應允專門僻做新後的宮殿,規製比“永華殿”大一倍,也並不遜於“來儀宮”,是當初給先帝的母聖敬惠皇太後安享晚年的居所。唯一的缺點是離“甘露殿”遠了一些。不如“永華殿”來得近。
聶無雙輕撫手下的薄衾,底下凹凸不平,方纔有宮人灑滿了紅棗花生,意寓多子多福。聶無雙麵上浮出淡淡的笑容,多子……曾經她也曾真心期待過的……。
她神思恍惚地想著,忽地,外麵有宮人伏地恭祝的聲音,聶無雙收回手,心中竟微微有些緊張,可轉念一想,又暗自失笑。
他與她經曆那麼多,又幾乎日日朝夕相處,又有什麼好緊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