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鳥語花香,涼閣中,聶無雙早就卸去一身沉重的鳳服,洗去臉上鉛華,著一身清清爽爽的翠衫,悠悠撫琴。
宮人上前撤下杯碟,蕭鳳溟靠在一旁的軟椅上,看著麵前的撫琴聶無雙,不由含笑道:“你也當真大膽。你不怕他們對你不敬?”
聶無雙纖手輕挑一抹琴絃,淡淡一笑:“怕什麼?不是有皇上在麼?”
她說得漫不經心,似真又似假,蕭鳳溟若有所思:“若是朕不幫你呢?”
聶無雙的手微微一頓,展顏一笑:“皇上會不幫麼?那可麻煩了,臣妾隻能依靠身後的一十五位壯勇的侍衛了。”
她口氣說得十分輕鬆,方纔一場劍拔弩張,在她說來不過是一場不經意的玩笑。
蕭鳳溟眸色深深,眸光定定看著聶無雙。
聶無雙迎上他的眼眸,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慢慢走到他跟前,坐下依在他的懷中,幽幽地問:“皇上不喜歡那樣的無雙是麼?”
“不。”蕭鳳溟輕輕撫著她的長髮:“你做得對。今日不給他們一個警醒,他們以後都會輕慢你。輕慢你,就是對朕不敬。”
聶無雙在心中鬆了一口氣,他的想法是與她一樣的。所以今天她才這般給反對她的朝臣們狠狠一擊。她就是要擊垮他們的驕傲,挫了他們的銳氣!讓他們真真正正把自己當成應國的皇後來尊敬!
他的心跳沉穩又有力,聶無雙漸漸平穩了自己一顆始終不安的心。他就是有這樣的能力,讓她平靜安穩。
涼閣中靜謐無聲,所有的宮人都退了出去,留一方天地給帝後二人。
“那皇上剛纔在想什麼?”聶無雙打破安靜,問道。
蕭鳳溟眸中微微一閃,許久,他才慢慢道:“朕在想你最後說的話,你說五年之內,齊國必是我大應所有。無雙,你告訴朕,這是你的想法,還是你的猜測?”
聶無雙一顆心又猛地提到了心口,她並不抬頭,她害怕麵對那一雙可以洞悉所有的深眸。
半晌,她淡淡道:“這是臣妾猜的,也是臣妾的想法。”
蕭鳳溟的手微微一頓,他料到她有各種的藉口,唯一冇有想到她竟說了實話。心頭隱隱有不祥,但是卻又湧起一陣欣慰。
他寧可聽到不願意聽到的答案,但是更不願意她對他說謊。
“為什麼?”蕭鳳溟問道,清俊的麵龐一如往昔淡然從容。
聶無雙抬起頭來:“攻打齊國一定是皇上勢在必行,更是臣妾當初來應國唯一的希冀!”
她的目光直接,灼灼如天光,美得令人移不開眼。蕭鳳溟心中一歎,輕撫上她的臉頰:“那如今呢?你的希冀是什麼?”
聶無雙眼中一軟,低了頭:“報仇之後,與皇上在一起……直到……”她心中湧過悲涼:“直到皇上不要臣妾的時候……”
蕭鳳溟心頭一暖,摟了她,輕喃:“傻子……”
她眼中的淚一點一點地滾落在他夾紗雨過天青色常服上,鮫紗不吸水,淚珠順著他常服的下襬滾落。
“皇上不怪臣妾嗎?”她低聲問。直到今日,她才真正對他剖開心意,以他的靈敏心思,他現在應該明白當初她入宮,一定並不是單單想要他庇護而已。
她對他說,臣妾隻在乎皇上。這句話分明就是假的。
“朕怎麼會怪你。朕隻是不想你日日夜夜被仇恨折磨,失去了本心。”蕭鳳溟淡然的聲音從她頭上傳來。
“恨一個人,並不是想象中那麼快樂。”蕭鳳溟看著窗外的花木葳蕤:“當初朕的母親死的時候,朕整夜整夜無法睡覺,袖中揣著一把刀,日日夜夜,來回磨著,就想等著有一日,趁她不防備,狠狠刺進她的心裡。”
“但是皇上並冇有這樣做。”聶無雙黯然介麵。
“是,朕並冇有這麼做。”蕭鳳溟輕撫她的發,淡淡地道。
“難道皇上也相信天理循環,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嗎?”聶無雙猛地抬起頭來,眼中掠過濃重的懷疑。
“不。”蕭鳳溟溫和地看著她,深邃的眸中帶著她不明白的光彩:“兼愛天下。無雙,你明白麼?”
聶無雙一怔,兼愛天下。他的意思是他要的是大愛,而不是這種私人小恨麼?難怪他能忍所不能忍,能當上一位真正的帝王。
她默然地伏在他的懷中,許久才慢慢道:“是啊,皇上是皇帝。自然看得與臣妾不一樣。”
涼閣中又恢複安靜。涼風習習吹過,撩起她鬢邊的散發,她終於懷著半許迷惑,半許感慨迷迷糊糊地陷入睡眠。
在迷夢之中,她聽到他對林公公說道:“擬旨,五日後,舉行封後大典。”
“是!”林公公應了一句,又似在問了一句。
蕭鳳溟沉默了一會,她感覺到他似在看著自己的睡顏,在她半睡半醒間,他說:“朕相信,她一定會是個好皇後的。”
心忽地就歡喜安靜下來,聶無雙終於放心沉入睡夢之中。
……
聶無雙回到“永華殿”之後,隻覺得宮中有什麼不一樣了,等仔細看了,這才發現是宮人的神情不一樣,欣喜自得,走動都帶著喜氣。往往自己還未說什麼,就有宮人妥帖地把自己想要的東西放在自己的手邊。
對此,她既是無奈又是暗自感歎。所謂一人得道雞犬昇天,不過如此而已。
她打開放著鳳印的玉盒,一方寶玉雕成栩栩如生的鳳印就躺在其中,不過是一方死物而已,竟引了後宮妃嬪爭個你死我活。
楊直悄然進殿中,麵上的笑意掩飾不住:“皇後孃娘,恭喜了。五日後便是封後大典。”
聶無雙回頭看著他,淡淡一笑:“楊公公也得償所願了。”
楊直看不出她是喜還是心中不悅,隻覺得她那一雙美眸似要直破人心。他低了頭,跪下鄭重道:“奴婢萬萬不敢!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娘娘!”
聶無雙笑意淡薄,上前扶起他:“楊公公的心意本宮明白,隻是坐上後位,就是處於風口浪尖,再也無法躲避是非。楊公公可有準備?”
楊直見她隻是擔心這個,自信一笑:“皇後孃娘放心,奴婢一定會儘心儘力輔佐皇後孃娘!”
聶無雙點了點頭,背過身,留給他一個寂然孤立的背影,她淡淡道:“既然如此,晚上替本宮安排一下,本宮要去見一個人。”
“是!”楊直連忙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