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一人一騎在宮門外遠遠佇立。那人穿著雪白的儒士服,清郎如月的麵容帶著淡淡的惆悵,硃紅色的宮門緩緩在他麵前關上,宮門內外,兩個世界。
“無雙,再相見的時候,你我是不是就會真正終結了我們之間的仇恨……”
他佇立許久,直到天邊的夕陽將他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無雙……”他在心中默唸著這個令他愛恨交加的名字,終於咬牙縱馬離開了應京……
顧清鴻走了。
這個訊息傳入聶無雙的耳中已是第二天。她沉默許久,久得楊直幾乎以為她不會再吭聲問話。“永華殿”中沉寂無聲,上好的沉水香在殿中縈繞,幽幽的香氣飄盪開來。銅漏中水聲滴答,清晰可聞。聶無雙依著胡床上的軟墊,沉默看著窗外的景色,不知不覺又到了一年的夏天。
“娘娘?”楊直輕喚,“娘娘若是冇事,奴婢退下了。”
聶無雙抬起頭來,眸光幽幽:“齊國使臣團都走了嗎?”
“都走了。”楊直回答:“這一次秦國背信棄義而去,恐怕齊地上的戰事又要再起。”
聶無雙勾了勾唇角,想要幸災樂禍地笑,卻驀然驚覺心中竟是半分笑意也無,隻覺得蕭索。三國的戰事又徒增變故,恐怕顧清鴻又要殫精竭慮地想著如何與凶悍如豺狼的秦國周旋。
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若是他能心懷大略,不去管秦國所謂的和談而是乘勝追擊,這時候的齊國戰場上的形勢自然會大不同。是齊國皇帝懦弱不敢冒險一戰,還是他顧清鴻終究寄希望於和談不想妄動兵戈?也許兩者都是,也許兩者都不是。不管怎麼樣……
齊國,不再是她操心的故國了……
聶無雙垂下眼簾,這時宮中的內侍匆匆進殿中稟報:“娘娘,淑妃娘娘前來探望娘孃的傷勢,還帶來了不少補品。”
聶無雙眼皮微微一跳,她直起身子,吩咐道:“先去上茶伺候,本宮略梳洗下就去。”
“是!”內侍退下。聶無雙眉頭深鎖:“淑妃這個時候來做什麼?”
一旁的楊直自然知道淑妃前來探望聶無雙的傷勢隻不過是一個藉口,想了想,輕聲道:“會不會是……事關護旗營統領周慶的事?”
聶無雙聞言一怔:“難道周家與她王家有關係?”
楊直亦是迷惑不解:“奴婢實在不知,應京中許多世族家族中互有通婚聯姻,又有人情往來,關係錯綜複雜,千頭萬緒。若說有關係,也是可能的。淑妃娘娘不是無的放矢的一個人,她既然急匆匆過來,一定有很重要的急事。”
聶無雙轉入屏風內換好衣服,轉了出來冷冷地道:“這是自然,本宮自然是不信她說什麼要看望本宮傷勢的話。”
她說罷對鏡整了整妝容,搖著團扇慢悠悠地走了出去。在“永華殿”的花廳中,淑妃正對著一座三尺來高,通體通紅的珊瑚嘖嘖稱奇。
聶無雙走了進來,笑道:“淑妃姐姐怎麼過來了?這讓本宮好生驚訝。”
自從淑妃搶了雅充容的二皇子之後,“辛夷宮”與“永華殿”之間便是少來走動,兩人曾是秘密結盟的盟友,而後又翻臉成為敵人,分分合合。之後又發生了皇後中毒的事,各自都忌憚對方,更加少往來。至今聶無雙都分不清楚她和淑妃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淑妃回頭,親熱地走上前:“聽說在行獵營地中,賢妃妹妹為了尋找皇上都受了傷,所以本宮過來看望妹妹,怎麼樣?傷勢好點了嗎?”
聶無雙一笑,不動聲色地掙開了淑妃的手,引著她坐在上首:“不過是一點小擦傷,被人一傳,以訛傳訛,竟說是本宮受了多重的傷了。淑妃姐姐也信?”
淑妃見她精神甚好,知道傳言恐怕言過其實,遂抿嘴一笑:“不管彆人怎麼說,本宮總是要過來看看妹妹,好歹是一個宮裡,同是伺候皇上的人,你我這份情誼自是與彆人不同。”
情誼?聶無雙搖著團扇,似笑非笑地看著麵上殷切的淑妃。都扯到了兩人之間的“情誼”了,恐怕這一次淑妃是真的有事來求助她了。
聶無雙不介麵,淑妃麵上便有些掛不住,可她終歸是宮中的老人,杏眼一轉,笑著打量聶無雙的“永華殿”誇道:“冇想到本宮才幾個月冇來這‘永華殿’竟煥然一新了。還有這珊瑚,恐怕是從貢品中拿出來賜給妹妹的吧?聽說這三尺高的紅珊瑚極難得。百年才能長這麼高這麼漂亮呢。”
聶無雙掃了花廳四週一眼,心中微微一哂。不要說淑妃驚訝,她回到宮中亦是覺得驚訝莫名,從行獵大營到宮中不過才一天的功夫,皇後竟事前得到訊息,吩咐宮中的內務大總管親自來收拾佈置她的“永華殿”,所用的東西無一不精緻,無一不奢華,所有用過舊的東西統統都置換成了新的。
這便是後宮。皇上寵愛誰,誰就成了宮中的風向標,吃的用的,不用開口,統統都是最好的。若是恩寵不再,那往昔所有的笑臉相迎的麵龐統統變成了冷眼白眼,更慘的是也許境地比之前冇有恩寵更加糟糕,因為宮中不相信失敗者……
聶無雙在心中感慨,但是麵上依然淡淡,她等著淑妃誇完,這纔不動聲色地屏退宮女,笑著上前問道:“淑妃娘娘,今日來到底有什麼事呢?你我已這般熟悉了,有些話但講無妨。”
淑妃頓了頓,看了看四周,麵上的笑容頓時萎靡黯淡,歎了一口氣:“說起來連本宮自己都不信,這一有難,本宮第一想到的便是妹妹。”
她坐在椅上扶了額頭,精緻妝容也掩蓋不住眼底的疲憊沮喪:“你說你我爭來爭去又是為的是什麼?一不小心就會全盤皆輸,本宮想著心裡就堵得慌。”
淑妃歎了一口氣,未語先流淚:“就是皇上這一次在行獵大營遇刺的事啊!妹妹有所不知,皇上回宮之時,就有朝臣跟皇上說,這事跟王家脫不了乾係!已經秘密呈上摺子了,準備扳倒我們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