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蕭鳳溟在宮中舉辦慶功宴席,一來為睿王蕭鳳青洗塵,二是為了宴請遠道而來的齊國與秦國使節們。
歌舞昇平,笙歌不絕。在宮中最大最寬敞的“慶德殿”中,美豔的歌姬唱起清亮歡快的“長平歡”,身著薄如蟬翼的霓裳羽衣的舞姬們翩翩起舞,一派熱鬨紛紛……
禦座邊,蕭鳳青洗儘一身征塵,著一身滾金邊大紅蟒袍,玉立修身,眉眼如描畫,俊魅非常,顧盼間又有征戰殺伐的果斷之氣,那一身風姿更加令人側目。
聶無雙坐在皇後下首,低了眉睫看著杯中的清酒,似看得癡了。耳邊聽得蕭鳳青與蕭鳳溟暢談,兄弟兩人似有談不完地話題,滔滔不絕。她自嘲一笑,一口飲儘。
“臣弟還未恭喜賢妃娘娘晉升四妃,略略一杯水酒,就當本王敬賢妃娘娘。”一雙修白的手伸來,盈盈的水酒穩穩端在他的手中。
聶無雙抬起頭來,方纔嚥下的水酒還在喉中,她美眸略掃過一旁,蕭鳳溟正含笑看著,她心中一哂,看定眼前近在咫尺的魔魅的一雙琥珀色的眼眸,嫣然一笑:“本宮慚愧。”
她舉起酒杯,又是一口飲下,喝得急了,酒氣湧上喉間。她的長袖掩下半麵,再抬頭時已是若無其事。
蕭鳳青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波光粼粼的美眸,慢慢地道:“賢妃娘娘喝慢一點。”
聶無雙隻當冇聽見。蕭鳳青敬過她,徑直下去與朝臣暢飲交談。眾朝臣本就想要灌他酒水,隻是礙於他在皇帝身側,如今見他下來,自然是蜂擁擁上前去。
蕭鳳青來者不拒,酒到杯乾,乾脆利落。朝臣們紛紛叫好,這宴席纔剛開,就已掀起了高
潮,蕭鳳溟坐在禦座之上看著他,眼中欣慰非常:“這纔是五弟的風采!”
皇後笑道:“是啊,總算不會再有人說五弟隻是紈絝子弟。”
聶無雙聞言,心中暗暗冷笑:蟄伏多年,他,總算是得償所願。
正在此時,宮殿外內侍唱和道:“齊國相國顧相國大人駕到——秦國使節駕到——”
聶無雙手中酒杯微微一頓,些許的酒水灑出,她渾身僵硬,許久這才轉頭看向宮殿的門口。
似一陣初夏的風拂過殿堂,帶來草木清冷的氣息,一襲雪白緩緩步來,方纔吵鬨敬酒的朝臣們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那一人緩緩走來。
聶無雙端坐在禦階之上,耳邊所有聲音褪去,她看著顧清鴻一步步近,素白的手倏地在袖中捏緊。大半年未見,他兩鬢已是灰白,麵容上也帶了些許風霜之色,清朗的眉眼卻一如往昔,風雅斯文,皎皎明月都不如他清澈眼眸中的光彩。他身著雪白的儒士服,博帶綸巾,猶如從畫中而出。
“齊國使節顧清鴻拜見應國皇帝陛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顧清鴻拜下,殿上的朝臣們這才恍然回神。
蕭鳳溟含笑道:“顧相國大人平身。若不是顧相國鼎力相助,朕的大軍也不能擊退秦國虎狼之師。”
顧清鴻聞言不卑不亢地道:“皇上謬讚了。這是齊國的土地,清鴻自然是要竭儘所能趕走侵略者。”
蕭鳳溟一笑,舉起酒杯,先乾爲敬。顧清鴻再拜接過禮官的酒水,一口飲儘,這才起身。當他抬頭的那一刹那,忽地對上禦座邊那一抹傾城絕色,不由心口一窒。
剛嚥下的酒水順著喉嚨而下,明明是淡淡的清冽酒水,卻似刀一般割著心口,一下一下,竟似挖心地痛。他看著她,竟一時癡了。
高高的禦階之上,她身著八幅宮裝長裙,長長的裙襬在身後鋪展開來,她就坐在這一片流光溢彩的彩錦之中,美得猶如天仙。她頭梳流雲髻,髻上插著金燦燦的金步搖,微微一動,耀眼無比,眉間一點紅梅花鈿,妖嬈無雙。她眉眼清冷,顧盼間又帶著無儘的妖冶之色,美得令人慾罷不能。
才半年不見,她又更進一步,成了應國皇帝的四妃之一。
聶無雙看著顧清鴻,忽地一笑,舉起酒杯,微微示意,一口飲下。顧清鴻眸中有什麼一縮,默不作聲地坐在一旁。
歌舞繼續,笙歌重新響起,滿殿的光彩流影,紛紛化在了喧鬨之中,聶無雙一杯一杯喝著杯中的酒,誰來敬酒,誰說著萬世無疆的頌詞,她都聽不清,隻是杯中的酒水一杯杯儘了,又一杯杯滿了。高高的禦階之上,高處不勝寒,酒水帶來的些微暖意,風一吹就散了。
她心中一聲聲地冷笑,滿殿的慶功聽起來這般刺耳,禦座之旁,蕭鳳青與蕭鳳溟高聲談笑聲流過她的耳邊,卻進不了她的心中。
她憐憫地看著下首的顧清鴻,她多想步下禦階對他說:“無用的,顧清鴻,你效忠的齊國註定敗了,你又來應京做什麼?你明明知道來這裡是自取其辱,你為什麼還要來?你為什麼要效忠那齊國的皇帝?為什麼……”
聶無雙恍然回頭,看到楊直眼中的憐憫之色,恍然回神,咯咯一笑:“是,本宮喝多了,散了,散了……”
楊直扶著她退下。喧嘩聲漸漸遠去,她踉踉蹌蹌靠在楊直的身邊,一路走,一路笑,步下“慶德殿”的台階,她終於踉蹌跌在地上。
“娘娘!”楊直大驚,連忙扶起她。殿外的明滅的宮燈照著她半麵的側麵,他這才驚覺她已是滿麵淚水。
聶無雙俯在地上,冰冷平整的石頭熨帖著她的麵,褪去了她臉上的灼熱,卻平息不了她心中翻滾的滾燙。
“娘娘,摔著了冇?”楊直扶她起身。
聶無雙怔怔看著他身後矗立在黑暗中的宮殿,那邊歌舞不絕,喧嘩震天,終夜不歇,這一番繁華盛世中,她觸目所見,一路上顛沛流離的流民與餓浮,滿目荒夷,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戰爭,以他的智謀早就猜中了一半,可他為什麼能做得住?在這異國宮廷中,他的齊國根本無法分得一點勝利果實。可他依然這樣孤身而來,愚蠢地為齊國那昏庸的皇帝效忠,為什麼他還不醒悟?
聶無雙擺了擺手,忽地冷笑:“扶本宮回宮,回宮……”
楊直一歎:“奴婢去叫肩攆過來,娘娘稍等片刻。”他將她扶在一旁的迴廊旁坐好,吩咐一旁的宮女幾聲這才匆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