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好好歇息吧,臣妾告退。”她猝然離開,再不去看他臉上的神色,退出了宣室。隱約聽見裡麵傳來他淡淡的歎息聲。到了門外,聶無雙這才覺得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些。早有宮女上前為她披上披風,套上木屐。
聶無雙正要步下台階,一抬頭卻看見清遠正站在不遠處,麵目寧靜地看著她。宮人不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不敢輕易趕他離開。聶無雙攏了攏狐裘披風,扶了宮女的手慢慢步下台階,走到他的跟前。
“大師。”她雙手合十。對於清遠的選擇,她不能理解,但是對於他的這份心意,她依然是感到佩服: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捨棄即將到手的光明前途而去奔赴另一個危險重重的未來。
清遠合十還禮,清澈的眸中掠過感歎:“上次宮中一彆,聶施主的確是給小僧提了個很好的問題。”
聶無雙回想起那場設計陷害她和清遠的“藏經閣”一事,設計的人已經被她殺了,而他呢?又是否離了佛門爭鬥?
“那大師有什麼辯解麼?”聶無雙慢慢向前走,一邊走一邊曼聲問道。她還猶記得他的固執,那要度化她向善的頑固。
“冇有什麼辯解。所以小僧離開了。”清遠跟在她身後,淡淡地開口。
聶無雙聞言啞然失笑,回頭看定他清瘦卻不減俊逸的麵龐:“大師就是這樣解決的?”
清遠低頭不語,許久才道:“把向佛的心用在對付同門之中,小僧做不到。”
她走到一株老梅樹下,忽地回頭:“對這一株老梅樹來說,什麼是善,什麼纔是惡?”
清遠想了想:“也許是暴雨是惡,和風細雨纔是善吧。”
聶無雙搖頭,她指著老梅樹的一支枯萎的枝椏:“這欣欣向榮對它來說纔是善,而這支被蟲蛀了,來年春天還會禍害整株梅樹的枝椏纔是惡的源頭。”
她伸出手,“啪嗒”一聲折了下來,淡淡地道:“東林寺是皇家寺廟,受的是皇家香火,保的是應國的萬世基業。若是被那等小人得了誌,清遠師父,你說你的離開是為善呢,還是作惡?”
清遠一聽額上冷汗涔涔而出,那麼久不見,她一如往昔,言語犀利得令他自愧不如。
聶無雙見他神色悲苦,知道他心中定是左右為難,不然也不會到要去遠行苦修的地步。這分明是他在自我懲罰自我放逐。
她心中一歎,淡然轉身:“本宮已經向皇上求了恩旨,到了開春之後,你便隨著馳援齊地的大軍一起出發。有本宮的大哥在,清遠師父一路上便會平安無憂。”
“清遠師父,那東林寺的未來住持一定會是你的!而到了那時,記住,你還欠本宮一個人情。”
她說罷,慢慢離開,木屐聲聲,不急不緩,卻又篤定萬分。
到了下午,浴佛節開始。法事隆重,寺廟前香菸繚繞,百姓信徒們跪了一地,僧人們把金身佛像抬出來,用鮮花沾著清水撒上,皇帝與皇後也一起動手。儀式簡短,但是隆重異常。所有的僧人都席地而坐,唸誦經文。沉靜的梵文唱和聲令人心中漸漸平靜空靈。
聶無雙跪在宮眷中看著僧人在抬著佛主的金身塑像,慢慢繞著信眾走過,蕭鳳溟的眉眼漸漸在嫋嫋升起的香菸中忽隱忽現,她一時間有些恍惚。他總是這樣,沉穩而充滿了帝王之氣。
也許對他來說,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便是這無垠的江山,這麵前的虔誠的百姓。
聶無雙幽幽歎了一口氣,正要閉目唸經。忽地異變陡然生起。
隻聽見在唸經聲中,一聲極其輕微的“篤”地一聲,一道寒光越過眾人從高處射向那一抹明黃。“撲”地一聲,幾乎是很輕的聲音傳來,聶無雙一抬頭,不由睜大眼睛,隻見蕭鳳溟慢慢倒下。
天地間彷彿陡然暗了下來,所有的人都驚呆了。聶無雙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陡然倒回到自己的心口,逼得心臟忽地停止跳動。
皇後後知後覺地尖叫一聲,扶住了蕭鳳溟。聶無雙回過神來,從地上爬起踉蹌撲上去。入目是蕭鳳溟隱忍痛楚的臉。在他的肩上斜斜插著一枝勁箭!
“有刺客!有刺客!”禁衛軍見皇帝受傷,連忙叫了起來,抽出刀來團團護駕。而皇帝身邊的金刀侍衛更是緊張萬分,紛紛擋在皇帝麵前。而底下跪在地上的百姓紛紛尖叫四散逃跑。僧人們亦是驚慌失措。
聶無雙與皇後扶住蕭鳳溟。蕭鳳溟沉聲道:“回寺中!”皇後已經嚇得哭了起來,一旁的大皇子更是不知所措。
聶無雙扶住蕭鳳溟,一扯皇後:“快抱著大皇子進寺中。”皇後這才幡然醒悟過來,連忙抱住大皇子,尖叫:“護駕!快護駕!”
這時底下的百姓已經亂成一鍋粥,他們拚命想擠出去,但是又紛紛被身後的踩在腳下,禁衛軍圍在皇帝跟前,卻抵不住一撥一撥因擁擠而衝撞來的人浪。
聶無雙扶著蕭鳳溟往寺內走去,高太後那邊自有侍衛護著向寺中退去。聶無雙在惶惶中看到高太後沉穩如水的麵容,心中微微詫異,但是她來不及多想,便隻能跟著金刀侍衛向裡撤去。
沉重的寺廟門被重重關上。隻留下寺外依然驚慌的百姓與信眾,還有一地的狼藉。
……
寺中的戒備更加嚴了。聶無雙在為皇帝準備的宣室中走來走去。蕭鳳溟躺在軟榻上,身上的龍袍已解開,露出滿是血跡的胳膊。在他的肩胛骨處,一枝很長的箭牢牢插著。隨行的太醫戰戰兢兢地用刀子割開他的內衫,露出被箭射入的傷口。
聶無雙屏住呼吸,上前問道:“太醫,這箭上有冇有毒?”
太醫仔細看了一下,暫時鬆了一口氣:“冇毒。但是再差那一點點……”他趕緊噤聲,如果那射箭之人隻要再精準一點,這箭射中的就是皇帝的脖子,到時候就算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不上毒藥,是因為射箭之人太過自負呢,自信能一擊必中,還是因為行事光明磊落不願塗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