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在軟軟地喊他,世子……
太子妃為南方賑災籌備的義賣在多寶軒開場了。
東宮出的秘色瓷宮盌與田黃雲龍鈕章、戶部尚書出的鬆石綠地紅蝠琺琅彩小葫蘆瓶……所拍賣臻品林林種種,拍賣出最高價的,卻是一副名不見經傳的山水畫。
不懂字畫類的競拍富商們咋舌。
“這畫師名頭冇聽說過呀?”
“畫師不重要,那上頭有胥老藏印和親筆題字。”
“誰說畫師不重要,確實畫得好啊,此畫氣脈貫通,滿而不塞,設色古雅有韻味。要是畫得拙劣,單憑胥老題字,賣價也不能憑空漲上這許多。”
博古畫坊琉光堂的羅掌櫃點評道。
這話引得旁觀的書生們一陣附和,“胥先生的眼光豈是什麼平庸作品就能收藏的。”
幾日後,市麵上再流傳一副與山水畫同一單字落款的《秋日嬰戲圖》,畫了一對姐弟在玩推棗磨的情景。女童天真爛漫,幼弟童稚無邪,二人表情生動傳神,叫人彷彿能聽見畫麵裡其樂融融的天真嬉笑之聲。
《秋日嬰戲圖》才一掛出售賣,就被匿名藏家重金購入。那位曾經到灤賢山求胥垣墨寶的富商,正是義賣山水畫的購得者,得了胥垣的題字和藏品還不夠,就想看看同一畫師的新作如何,無奈來遲了一步。
隻能聽見看過的人誇得天花亂墜。
“到底是何人買走了《秋日嬰戲圖》?羅掌櫃,你給我陳某人透個底,我自不會說出去。”
“陳員外,是匿名藏家,就我琉光堂見過,我要是透露了,這往後生意還做不做了?”
羅掌櫃摸摸山羊鬍,話音一轉,“說是不能說,但可以代為轉達,陳員外想見這位藏家是為了買畫?”
陳員外拍出一疊銀票,“他出什麼價買下來,我願意花雙倍價格買回去。”他心裡打的是另一算盤。
胥垣這人難討好,得了他收藏過的同個畫師佳作,再去求墨寶,總不能叫他吃閉門羹了吧。
就這樣,《秋日嬰戲圖》轉手再售出了高價。
所得銀錢,絕大部分存入了思源錢莊的某個戶頭,剩下一點零碎,拿來買了兩壺玉浮春。匿名藏家遊介然提著酒,叩響了靜思閣的屋門,“陸九陵!來喝酒!”
南雁小跑著追上來,“遊公子,世子爺心情正不好,恐怕是不會見客了。”馥梨姐姐走了後,世子爺向大理寺告了好幾日假,成日裡閉門謝客。
“你還小不懂,他這種時候,就得借酒澆愁。”
遊介然徑直踹開了門。
南雁的表情霎時呆滯。
主屋裡,陸執方隻用一根木簪束髮,身著素色燕居棉袍,正對著棋盤自弈,麵無表情瞥了遊介然一眼。
“回去吧。”這話是對南雁說的。
南雁點頭,替他闔上了屋門。
遊介然“哐當”把兩壺酒擱在他棋盤上。
“事情都妥了?”
“妥了,我敢保證眼下皇城裡,小梨子已然是身價能夠擠得進前三的畫師了。這壺酒就是用畫錢買的,剩下的都存進思源錢莊了。”
遊介然想起陸執方托他買畫時的叮囑,“那可不是一筆小錢,真的都拿去賑災了?”
“是馥梨自己的意思。”陸執方拔過被遊介然弄亂的棋子,將白棋一顆顆揀出來,丟到棋簍子裡,眼前還能看到馥梨擰著眉頭,有些心虛的小表情——“是藉著義賣和老師題字才鼓吹起來的名聲,我怎好把銀錢拿來私用?拿去南方給災民解急,能派上更大用場。”
算了算,已經快十日冇見過她了。
騰起的念頭很快被打了岔。
遊介然拔出了玉浮春的酒塞,從他茶案上摸出一套茶具,大大咧咧地酒倒入了茶盞裡,推到他麵前。
“我給你辦事,你陪我喝酒,來!”
陸執方執起茶盞,陪他飲了一杯。
“今日陳平候家的姑娘生辰宴,嘉月去赴宴了。”
“哦。”
“他家二郎君追得可緊,連母親帶嘉月去禮佛,都能在廟裡碰見。這個月都見
第三回 了。”
“與我何乾?”
“與你無關,我好好的刑窯白瓷盞,拿來裝酒?”
擱在往日,即便陸執方不說,遊介然少不得也得罵一句暴殄天物,如今卻渾然不覺,眼角眉梢的風流瀟灑不再,隻有莫名的沉鬱失魂。
遊介然煩躁地又灌了一杯,撇開了話題,“陸九陵你個小氣鬼,小爺賠你一套就是了。”
“修自,茶盞冇了能再買,人嫁了可難回頭。”
陸執方斂去玩笑神色,鄭重地勸道。
馥梨不在靜思閣,他總覺得自己的院子少了些什麼。人在習以為常,習慣了擁有時,不會去設想失去時的滋味。他的思念尚有可緩解之法,遊介然的卻未必。
胥垣大壽這日,春山暖日和風。
灤賢山的坡道繁忙,擠滿了來賀壽的賓客。原先設的八卦迷陣和路障被撤掉,重新成為通往山頂的坦途。
陸執方騎著白馬,等在山腳下。
等了許久,纔等來一蟹青色圓領直裰的斯文青年,騎著慢悠悠的毛驢趕到,“小陸大人,我不熟悉路況,在城外迷路耽擱了,抱歉抱歉。”
“無妨,快些跟上。”陸執方領著他上山。
此人是本在塞州任推官,今年得了調令到大理寺任寺丞的宋良弼。他在吉陽城住入嚴家,用了宋良弼的名號,見到宋良弼後,便告知了相關事情。
“我不白欠人情,你可以換一樣想要的回報。”
“小陸大人,什麼回報都可以嗎?”
宋良弼當時兩眼放光,就在陸執方猜測他要錢權利哪一樣時,宋良弼試探著開了口,“下官聽聞小陸大人是胥老門生,可否代為引見?胥老當年的政論與諫文,有好幾篇我都倒背如流,科舉作文時還引用過。”
於是便有了這麼一出。
山莊早已坐滿了賓客,胥垣在主位同人寒暄。
有同胥垣一樣年長的高官或富紳,有同他們一輩,尚未入仕或者官場資曆不算深的青年郎君。廳堂內除了胥垣和沈霜月慣用的小僮在奉茶,還有一道娉婷身影。
少女端著托盤,給賓客擺上時令鮮果和點心。
她穿著櫻粉色的妝花半袖,套一條淺月色素紗裙,唇紅齒白,眸如清泉濯洗過的烏潤,顧盼俏皮靈動。
有人覺得她是新聘用的婢女。
有人覺得不像,二老向來樸素,而少女衣裳打扮雖談不上奢麗,處處細節都是精緻用心。
“這是我最近收的義女,叫遲霓。”
沈霜月從側門緩緩走進來,換了一身更考究的暗花錦裙。她神情淡淡,路過少女時,牽著她來到上首的動作卻很親昵。她坐了下來,拍拍少女的手。
“我行醫大半輩子,近來在編寫草藥典籍,小梨兒替我畫插圖,也算是我半個關門弟子。她還是喊我們師父師孃,你們也按著輩分,喊她小師妹便可。”
這話是朝著一眾門生說的。
這位師孃素來冷淡,一聲小梨兒已表明瞭親近。
門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眸中都浮現驚訝之色,登時有人敏銳地聯絡起來,作了猜測,“胥老義賣所捐出的那副山水圖藏品,可是……”
“就是你們小師妹畫的。”
“那之後那副《秋日嬰戲圖》也是?”
一直未點破她身份的胥垣點了頭,語氣中也有抑製不住的讚賞,“賣畫所得,都兌換成衣食物資,不日就會隨朝廷賑災隊伍出發了,往受災最嚴重的地方去。”
滿堂低聲議論與驚豔目光裡,少女神情未改。
陸執方來得遲了,與宋良弼坐在偏後位置,卻見她含著明軟秋水的眼眸,似清波微漾,隨眼睫一眨,準確向他投了過來,專注的,溫柔的,充滿了寧靜與歡悅。
好像在軟軟地喊他,世子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