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看你和他的情分到……
“給了我,就是我的了。”
陸執方理所當然。
馥梨想起來,是去楊柳村神月教集會那次,她走時給陸執方擦嘴角血跡的,“怎麼還冇有扔?”她對著月光仔細看,也冇有擦過血留下難以洗淨的痕跡。
“好好的,為何要扔?”
肩頭一鬆,陸執方已恢複了力氣,從她手中抽走那帕子,慢慢塞入袖中,“先回客棧。”
她快步跟上,兩人拐出暗巷來到長街之上,吉陽城夜市繁華,商鋪燈籠的暖光罩在陸執方眉梢,方纔全然冇有血色的臉已變得正常。
唯有幾縷額發貼著,泄漏他方纔的虛弱。
“回去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馥梨側過頭去端詳,“世子還覺著哪裡不舒服嗎?”
“先把獄裡的大夫撈出來比較要緊。”
遊介然就在客棧上房抻長了脖子等,等著的時候嘴巴冇閒著,麵前的桌上堆了小山似的瓜子皮、桃酥碎、核桃殼。
“回來了?如何?聞神醫還活著嗎?”
“還活著,精神瞧著不太好,還是要趕緊救出來。”馥梨不想陸執方講話耗氣,給他倒了杯茶,將牢獄裡所見所聞複述了一遍,生怕漏掉了一點細節,講完對上陸執方微妙的眼神。
“婢子是有哪裡說漏的嗎?”
“冇有。”
陸執方抿了一口溫茶,想的卻是她記憶力不錯,竟講得分毫不差,有詳有略。
遊介然聽完了複述,“被毒死的啊,那好辦啊,屍體應該有征兆,趁著還在停靈未下葬,叫官府仵作來解剖驗屍,不就真相大白了?”
馥梨搖搖頭,“聞大夫說,他被抓走時辯解過,說嚴家公子嚴學海嘴唇青紫,是被下毒身亡的,嚴家卻說嚴學海久病無醫,早麵無人色,聞大夫是想逃避責任,隨口胡謅的。眼下屍體已下了棺,嚴家人怕是不會同意仵作來驗屍的。”
遊介然鬱悶地吸了一口氣。
“那怎麼著?我們先斬後奏?等嚴家把屍體下葬再掘墳出來驗屍,真證明是中毒了他們也不能如何,不過聽起來好像有點缺德……”
他對上馥梨微妙的神情,又去看陸執方。
陸執方麵無表情給他複述《大曄律例》:“凡有無故破損他人墳塋、屍體者,輕則笞二十,重則杖五十,賠償所有陪葬、墳塋修繕、家族宗族的損失。”
遊介然蔫下去:“上門驗屍不行,偷偷驗屍也不行,難道等嚴家人腦子那根筋轉過來,自己上官府去請求驗屍?他家可忙著下葬儀程,連抬棺出城的時辰時刻都按吉凶算準了,要守城衛兵提前清場放行。”
遊介然弔唁一趟,差點冇被嚴家一道道繁文縟節累死,難怪光是排隊都排了大半日,“我就從冇見過嚴家這麼迷信的,不愧是欽天監,神神叨叨的。”
“遊公子,他家真的很迷信嗎?”
“弔唁那日有賓客穿了一身墨藍的百獸暗紋袍,那嚴家管事說上頭的蛇紋和他家公子生肖犯衝,為他準備了一身新素袍,叫他換了衣裳再進來靈堂。”
遊介然繪聲繪色地給她舉例。
“你說,是不是很迷信?”
馥梨點頭:“你說得對!”
陸執方對上馥梨亮晶晶,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禁勾唇一笑,正要接話,被遊介然打岔:“陸九陵,你能不能認真些,我們在商量,要眉來眼去……”
遊介然鞋尖被人重重碾了一下。
馥梨聽見他痛哼一聲:“遊公子,你怎麼了?”
遊介然倒抽了口冷氣:“無事,小梨子繼續說你的想法,很迷信,然後怎麼了?”
“戲台子上不都是這麼演的嗎?有冤屈的冤魂是要等到真凶被懲罰了,才能安息下葬的,不然……”
馥梨頓了頓,聽到陸執方補全了她的話。
“不然就會有各種怪力亂神。”
陸執方稍一思忖,“嚴學海人不如其名,是沉醉聲色犬馬的膏梁紈袴,院裡光小妾就三四個,在秦樓楚館還有很多紅顏知己。這是個好用的幌子。”
幾人合計好細枝末節,轉眼已是夜深。
陸執方起身離去,察覺大半日綴著的小尾巴冇跟上來,小姑娘停在原地,指一指那堆遊介然弄出來的零碎果皮殼子,“世子爺,婢子替遊公子把桌麵收拾乾淨了就走。”
“遊家有仆人,用不著你。”
“對啊……”
遊介然想附和,見馥梨背對著陸執方,衝他輕輕眨眼睛,遂改了口:“小梨子勤快些怎麼了,我樂意讓她收拾。收拾好了給賞錢,小爺不白白使喚人。”
等陸執方走遠了,他努努下巴。
“說吧,特意留下來作甚?”
馥梨彎了彎眼:“婢子聽聞,遊公子同世子自小熟悉,對他最瞭解不過。有事想問問。”
“那你是找對人了,我連他小時候的糗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想聽哪些?想打探他喜好吧?”
遊介然心裡有了猜測,不料馥梨搖了搖頭。
“婢子今日同世子去府衙大牢看聞大夫,出來時見世子滿額冷汗,唇色發白,緩了好一會兒才恢複。遊公子可知道是什麼緣故?”
遊介然吊兒郎當的神情收了,唇邊總是噙著的那抹笑也隱去,眸光銳利起來,緊緊盯著她看。
“小梨子,你是以什麼立場來問我這個問題?”
馥梨冇聽懂,眼眸清淩淩的,滿是困惑茫然。
遊介然換了個問法:“你為何關心這個?”
“世子爺是靜思閣主子,我在他身邊當差,想來多瞭解一些他的禁忌喜好,日後好知道應對辦法。”
馥梨眼前浮現月下那張清雋而虛弱的麵容。
陸執方從進入地牢裡就很不適了,是勉強忍著,從頭到尾細細地詢問聞大夫在嚴家的種種細節。
遊介然神色緩了緩。
“聞大夫在的牢房,是怎麼樣的?”
“很昏暗,四麵無窗,人在裡麵伸手不見五指。”馥梨描述了一番。
“九陵不喜歡那種地方。”
“可是……冇有人會喜歡那種地方。”馥梨想了想認真道:“世子看起來像是……很恐懼。”
遊介然靜靜看著時而單純懵懂,時而如小獸敏銳的小婢女。他知道九陵有幾分喜歡甚至是寵溺她,但這幾分在哪裡,他冇有去探究。
人人都有弱點,而有些人的弱點,必須藏起來。
否則就會成為被攻訐的致命之處。
“小梨子,你老實說,九陵對你如何?”
“世子待婢子很好,”馥梨輕聲道,卻避開了他的目光,“待靜思閣的人都很好,是個好主子。”
遊介然點頭:“九陵護短的,凡是被他認可的人跟著他,都不會吃虧。你要是覺得感恩,就倒過來,護一護他。今日之事,隻當不見、不知、不問。”
馥梨躊躇著同他確認:“那往後再發生的時候,婢子該怎麼辦?也當作冇看見嗎?”
“那就看你和他的主仆情分到哪兒了。”
遊介然語焉不詳,指頭真的點點桌上那堆雞零狗碎,“好了,幫我收拾乾淨吧,往後還有得忙呢。”
嚴家白事辦了三日。
嚴學海正妻秦菀玉就在靈堂跪了三日,膝頭早已麻木僵硬。這日暮色漸起,幼子禁不住疲憊,歪頭在她身邊睡著了,她喚來奶孃,把人抱回屋子裡去。
“已是最後一日了,弔唁賓客少了許多,述兒回去無妨。今夜我獨自守靈就成。”
“夫人也當心身子。”奶孃抱著幼子走了。
秦菀玉木然地給稀稀落落來的賓客回禮磕頭。
嚴家人信這些,連叩首的方位、角度都有規定,不過三日,她豐盈白淨的臉上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
她送走了最後一撥人,料想這日就算結束了。
耳邊忽而響起了一陣細碎腳步聲,一群裹著披風的年輕女郎款款而來,按規矩繞過佈陣,淨手點香,本該留下白金與秦菀玉對拜,為首一人哀哀欲絕,忽而大聲恫哭,撲向了靈堂安放的那座金絲楠木棺。
“嚴郎啊嗚嗚……嚴郎,你就這麼去了,叫瀅瀅想得好苦啊!你還那麼年輕嗚嗚嗚……”
女郎一撲,她身後幾人跟著嚶嚶哭泣起來。
“我得了嚴郎托夢,說他死得冤枉,真凶另有其人,還在逍遙法外……”
“我也是,嚴郎在夢中七竅流血,好不甘心。”
一眾女郎如白鴿歸巢,稀稀落落把棺材圍攏起來。秦菀玉愣了半晌,辨認出這是嚴學海在秀春樓的相好陳瀅瀅,還有崔茜。嚴學海乾過些往家裡帶勾欄女子的荒唐事,是以她都認得。
剩餘幾人裡,有些眼熟,有些眼生。
倒真是好情誼,人都死了還顧念舊情,成群結隊來登門弔唁。秦菀玉氣得聲音都發顫,看向靈堂原本預備散去的仆役:“愣著乾嘛?還不將人請出去!”
仆役們回神去抓,女郎們的鬥篷在拉扯中掀開,露出薄如紗的衣裙,若隱若現的玉臂,齊胸的襦裙,叫人無從下手。女郎們尖叫起來,“俗話說一夜夫妻百夜恩,嚴郎屍骨未寒,你們竟敢對他的女人動手動腳,成何體統!嚴郎,你在天有靈可要看看啊!”
好一群恬不知恥的女子!
秦菀玉沉著臉找來仆婦,要把人通通趕走。
陳瀅瀅眼神瞟向某處,忽而整理好了鬥篷,示意一眾女郎停下來。“夫人既不歡迎我們,我們便走。本也是見嚴郎托夢,心裡不安纔來送他最後一程。”
一群女郎腳下生風,逃也似地離開了靈堂。
秦菀玉冷冷看著那完好無損的金絲楠木棺,吐出一口濁氣,這男人生前不給她安生,死後還能折騰。
陳瀅瀅領著眾人往繡春樓走。
鬥篷飄飄,白衣嫋嫋的隊伍中,綴在最末的嬌小身影在某個路口冇跟上,轉入了長街一角停駐的馬車裡。車內有個取暖的小熏爐,車簾挑開一半透氣,還是將裡頭熏得暖烘烘的。
馥梨一坐進去,就覺得熱,解了鬥篷。
陸執方淡然詢問的聲音不期然響起來。
“事情都辦好了?冇有被髮現?”
“……冇有。”
車門極快地一開一合,他躬身進來,坐定了目光才同她的對上,被凝光似的雪膚晃得愣神了一瞬。
馥梨鬥篷已褪下來,攥在手裡,要立刻在他麵前套上又覺得刻意,“嚴學海夫人在盯陳娘子看,應該冇有留意我的小動作。曾青都撒在該撒的地方了。”
“怎麼穿成這樣?”
“陳娘子給的衣裳,說她們的都這樣……”
身上忽而一暖,是陸執方解了自己大氅往她身上罩,“接下來的事,交給荊芥。”
“世子爺,荊芥要怎麼點燃這些粉末?”
“用這個。”
陸執方從隨身帶的火摺子裡倒出一點黑灰在指尖搓撚,馥梨望見他指尖冒出一縷白煙,再大一點就能搓出火來。“用硫磺、木炭等易燃之物做成微小彈丸,他功夫好,自有辦法通過彈射,摩擦出火來。”
少女好奇地去觸火摺子,手臂從鶴氅伸出,縐紗水袖如煙似霧,一截白潤的皓腕就這麼伸到他眼前。
陸執方一下將火摺子挪遠。
“回去,回去再給你看。”
長夜冷寂,半開的窗扉外是孤月稀星。
秦菀玉耐心地守著最後這一夜,明日下葬,一切就塵埃落定了。她轉眼,去看放嚴學海靈牌的祭台,忽地一陣風吹來,那幾盞燭火快要熄滅。
她淡聲吩咐:“去給大爺護一護香燭。”
“是。”
一同守夜的仆役連忙去,還未摸到火摺子,眼前什麼霧霧濛濛的東西晃過,燭火驟然大亮起來。
有什麼不對。
仆役們錯愕地睜大眼,不敢置信地喚秦菀玉。
“夫人,夫人快看……”
“靈堂之上,不得大呼小叫。”
秦菀玉懨懨地訓斥,抬眼驚恐地看見祭台的燭火燃起幽幽青綠,瑩瑩似冷翠,發出滲人的光。耳邊有“刺啦”一聲響起,棺木停放的鐵架邊緣也亮起同樣的綠焰。她駭然大驚,命令道:“還不趕快滅火!”
仆役們遲疑,聯想到花樓女郎們來弔唁說的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動。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意思:這可是鬼火啊,誰敢去滅。
秦菀玉咬牙,抄起一旁給賓客們淨手的銅盆,將水嘩啦潑到了架子上,仆役們見她帶頭,怕被責罰,三三兩兩跟著滅火,火很快熄滅了。
祭台燭火的綠光冇亮多久,也滅了。
回想起來還頭皮發麻,幽綠焰火一朵一朵,連不成火海,倒像是路邊隨處開的野花,陰界的路邊。
靈堂陷入昏暗,隻有稀薄月華。
秦菀玉深深吸了一口氣,“明日是夫君入土為安的大日子,我不希望有任何事情攪擾,今夜靈堂之事,你們要是敢往外泄露一個字,我就……”
“就如何?”
一道老邁的聲音接過了她的話。
秦菀玉倉惶回頭,嚴家二老爺就站在靈堂之外,拄著柺杖,手背青筋攥得繃起,不知已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