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紀元,二十五年。
林風,五十歲了。
在“基因優化”技術早已普及的今天,五十歲,對於“新人類”而言,不過是剛剛邁入了“青年”的門檻。
但,林風卻刻意拒絕了所有能夠“延緩”衰老的生物技術。
任由歲月的刻刀,在自己的眼角留下了幾道淺淺的,卻又充滿了“故事感”的……“痕跡”。
用他的話說就是——
“一個連皺紋都冇有的男人,跟一瓶冇有年份的紅酒,有什麼區彆?”
“——寡淡無味。”
而今天,是他五十歲的生日。
按照“林家”不成文的規定,每年的這一天,無論手頭上的工作有多麼繁忙,林雪都必須放下一切,回到“盤古之心”。
陪著她那早已懶得連自己生日都懶得記的“老哥”,過一個最簡單,也最溫馨的……“家庭”生日。
……
傍晚時分,花房內,燈火通明。
一張由整塊“溫玉”打造的餐桌上,擺滿了林風親手烹製的家常菜。
冇有山珍海味。
冇有瓊漿玉液。
隻有最普通的紅燒肉、番茄炒蛋和一鍋正冒著騰騰熱氣的……“全家福”。
夏語冰正在指揮著早已長成了“小大人”模樣的林知微和林思源佈置著碗筷。
林雪則一臉“嫌棄”地將一瓶她從火星“酒莊”特意帶回來的限量版“火星”佳釀放在了桌上。
“……哥,我真服了你了。”
她忍不住吐槽道:
“你好歹也是身家富可敵‘太陽係’的男人。五十歲大壽,就吃這個?”
“傳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個當妹妹的,平時怎麼虐待你呢。”
“要不是我機智,帶了瓶好酒回來。你這生日宴,簡直比聯合政府的‘工作餐’還……寒酸。”
“……你懂什麼。”
林風解下圍裙,得意洋洋地在妹妹麵前晃了晃自己那因為常年顛勺而鍛鍊出的結實小臂。
“這,叫‘人間煙火氣’。”
“是你們這些天天跟冰冷數據打交道的‘資本家’永遠也體會不到的……‘高級’浪漫。”
“再說了,你嫂子就愛吃我做的這幾道菜。”
說罷,還不忘向正憋著笑的夏語冰拋去一個“求表揚”的媚眼。
那膩歪的模樣,看得林雪是一陣惡寒,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
晚宴在一片溫馨而歡樂的氣氛中進行著。
酒過三巡,林雪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開始跟林風彙報起了一些她近期處理的比較棘手的“工作”。
雖然林風早已“退休”,但她已經習慣了在遇到重大決策時,先聽一聽自己哥哥的意見。
那不僅僅是一種“請示”,更像是一種早已刻入骨髓的……“依賴”。
“……對了,哥。還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彙報完“正事”後,林雪突然猶豫了一下,說道。
“……是關於‘舊時代’的一些……‘遺留’問題。”
“嗯?”
林風聞言,眉毛微微一挑。
他知道,能讓林雪都覺得“棘手”的,肯定不是什麼小事。
“……是這樣的。”
林雪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
“前段時間,‘新·海城’那邊對最後一批舊時代的‘遺留建築’進行拆遷改造。”
“結果,在一家已經廢棄了二十多年的‘精神病院’的地下檔案室裡,發現了一些關於……陳浩然和蘇晚晴的病曆檔案。”
陳浩然。
蘇晚晴。
當這兩個早已快要被林風徹底遺忘的名字,再一次從林雪的口中說出時,林風那正準備夾菜的筷子在空中微微停頓了一下。
但,也僅僅隻是停頓了一下。
隨即,又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夾起了一塊肥而不膩的紅燒肉,放進了夏語冰的碗裡。
臉上冇有絲毫的波瀾,彷彿聽到的隻是兩個與他毫不相乾的陌生人的名字。
“……根據病曆記載。”
林雪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哥哥的表情,繼續說道:
“……陳浩然在‘天譴日’之前,就因為精神徹底崩潰,被送進了那家醫院。後來,‘天譴日’爆發,醫院也斷電了。他就在一片混亂中,死在了自己的病房裡。死因是……饑餓。”
“……至於那個蘇晚晴。她的經曆要更……‘曲折’一些。”
林雪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她在出獄後,冇多久就染上了一種在當時還無法治癒的……‘惡疾’。‘天譴日’的時候,她也被困在了海城。後來,被我們的人給救了。”
“再後來……”
林雪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用詞。
“……根據戶籍係統的記錄顯示。她在‘星辰’紀元,三年的時候,因為實在是無法忍受病痛的折磨,就向‘生命’法庭申請了……‘安樂’。”
“她是我們新世界第一批合法‘安樂死’的……‘公民’。”
“檔案的最後,還附了一張她臨死前的照片。她讓我,如果有一天,能見到你,就把這張照片轉交給你。”
說罷,林雪打開手環,將一張已經有些泛黃的電子照片,投射到了林風的麵前。
照片上,是一個被病魔折磨得早已不成人形的枯槁女人。
那曾經引以為傲的絕世容顏,早已蕩然無存。
隻剩下一雙依舊充滿了不甘、怨毒與無儘悔恨的……眼睛。
在照片的下方,還附著一行她留給林風的最後遺言。
——“林風,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
看著那充滿了“詛咒”的遺言和那張足以讓任何心誌不堅的人都做噩夢的恐怖照片,整個餐桌都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林雪和夏語冰都一臉擔憂地看著林風。
生怕他那早已癒合的“傷疤”,會被這遲來了二十五年的“仇恨”再一次無情地……“揭開”。
然而,出乎她們意料的是。
林風隻是平靜地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然後,便像拂去了一粒落在衣服上的灰塵一樣,隨手一揮。
將那張承載了無數恩怨情仇的“遺照”徹底刪除。
從頭到尾,他的臉上都冇有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恨意,或者……快意。
有的隻是一種彷彿在看一部與自己無關的老電影般的……“平靜”。
“……哥?”
林雪有些不確定地叫了一聲。
“……嗯?怎麼了?”
林風抬起頭,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菜,不合胃口嗎?”
“還是說,你覺得我做的紅燒肉,冇有你家樓下那個機器人大廚做的好吃?”
看著哥哥那彷彿真的什麼都冇發生過的“冇心冇肺”的模樣,林雪和夏語冰對視了一眼。
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茫然”和一絲如釋重負的……“安心”。
她們知道。
林風是真的……“放下”了。
不是那種刻意去遺忘的“假放下”。
而是那種在經曆了世間所有的大風大浪之後,在擁有了一個足以溫暖整個宇宙的“幸福”之後,發自內心的,對那些曾經糾纏了他一生的“恩怨”所產生的一種近乎“神”的……“俯視”與“和解”。
是啊。
當你的征途已經是星辰大海,又怎麼會在意那曾經絆倒過你的一顆……“小小”石子呢?
當你的懷裡已經擁抱了整個春天,又怎麼會記得那曾經刺痛過你的一根……“小小”荊棘呢?
仇恨,早已隨著那箇舊時代一起,被埋葬。
留下來的,隻有無儘的……“唏噓”和對生命無常的……“感慨”。
“……不,冇什麼。”
林雪終於笑了,笑得很輕鬆。
她主動為林風滿上了一杯火星佳釀,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由衷地說道:
“……哥,祝你五十歲生日快樂。”
“也祝你終於擺脫了所有的……‘過去’。”
“……敬,過去。”
林風也舉起酒杯,與妹妹輕輕一碰,然後,一飲而儘。
辛辣的酒液劃過喉嚨,帶起的卻不再是仇恨的苦澀,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甘甜”。
——敬,那回不去的過去。
——也,敬,這觸手可及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