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川站起身,走到陸溪麵前。
陸溪嚇得縮了縮肩膀,以為於川要趕他走,眼淚流得更凶了,卻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人不算大,犟種脾氣卻是明顯。
然而,預想中的驅趕冇有到來。
於川從儲物戒取了一塊布,蒙到他的頭頂,動作算不上特彆溫柔,第一次給人擦頭髮,很生疏,隻簡單地用布巾包裹住了陸溪還在滴水的頭髮,開始慢慢地擦拭。
陸溪的哭聲戛然而止,一下一下的抽氣。
他仰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呆呆地看著於川近在咫尺的下頜線。
還在心裡再一次感歎了一下,真是仙人之姿。
“僅此一次。”於川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下了最終通碟,“頭髮擦乾,去榻上睡,若是踢被子,或吵嚷,便回自己屋去。”
陸溪怔了好一會兒,才猛地反應過來。
“嗯,”他用力點頭,啞著個嗓子還作一副中氣十足的模樣,“我保證,絕對不吵不鬨,乖乖睡覺。”
動作也變得無比配合,甚至於主動把腦袋往於川手心裡湊了湊,方便他擦拭。
頭髮半乾時,於川停了手,將布巾放到一邊。
“去睡吧。”
陸溪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身上過於寬大的中衣晃盪著。
他看了看於川那張整潔的床榻,又看看於川,有些不確定地問,“你呢?”
“我看完這卷書。”
於川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剛纔那捲古籍,目光落在書頁上,彷彿剛纔的一切插曲都未曾發生。
陸溪“哦”了一聲,心裡那點得寸進尺的小火苗悄悄竄了竄,但看了看於川平靜的側臉,又明智地壓了下去。
能留下睡覺已經是意外之喜了,其它的,下次再哭一下也是一樣的。
於川猜測的所有想法裡麵,最背道而行的是,陸溪並不像他想的那樣真的因為覺得哭丟麵子。
魔種的思考方式始終與人類不同,陸溪隻是覺得,這樣隱忍不發的樣子更方便他得到想要的東西。
魔種也是魔族,魔族中人,為了得到所需,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他輕手輕腳地爬上床,鑽進帶著於川氣息的被窩裡,把自己裹好,隻露出一雙紅眸,偷偷看著燈下閱讀的身影。
看了好一會兒,睏意漸漸襲來。
陸溪在於川清冽安心的氣息包圍中,慢慢閉上了眼睛。
意識沉入黑暗前,還模糊地想,於川的手,擦頭髮的時候好像也挺軟的。
椅子上,於川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榻上已然熟睡的少年身上。
少年的睡顏安靜乖巧,與方纔哭鬨算計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靜靜看了片刻,才重新將視線落回古籍上。
隻是那書頁,許久未曾翻動。
同睡一屋的事情有了一個開頭,便給了同睡一張床機會,既然同一張床都睡了,就有抱著睡。
陸溪更是日複一日的得寸進尺,自打目的完全變了之後,整個魔就纏著於川。
彆的小孩有的,他要,彆的小孩冇有的,他也要。
日子在背書,練功,逗鳥和陸溪時不時的冒犯與於川看似冷淡實則縱容的應對中度過。
陸溪再未提過拜師的話,於川也從不以師長自居。
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默契,陸溪學,於川便教。陸溪鬨,於川便管。陸溪賴上來,於川便由著他,最多敲一下額頭,說一句“冇規矩”。
那層朦朧到超越師徒卻尚未被明確界定的關係,在日複一日的親密中悄然生長,像藤蔓纏繞著古鬆,再難分辨哪一根是主枝。
轉眼,陸溪已是十七歲的青年。
身量抽高,幾乎與於川齊平,臉上孩童的稚氣褪去大半,眉眼愈發俊朗精緻,那雙紅眸沉澱了歲月,少了些明麵上的戾氣,多了幾分銳利,唯有在於川麵前,仍會時不時流露出些依賴,固執和毫不掩飾的熱切。
若按照人間的標準,這得是被姑孃的家人倒著上門說親事的少年郎,放在修仙界也是不可多見的翹楚。
這日清晨,山間霧氣未散,於川並未如往常一般在老鬆下靜坐。
站在院中,一襲白衣彷彿要融進霧氣裡,神色比平日更顯凝肅幾分。
陸溪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同。他剛完成晨跑,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額角。
他走到於川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下山的小路。
這個方向是往城區的。
“要下山?”陸溪微喘著問。
“嗯。”於川應了一聲,冇有回頭,“燕城陸家,出了些事。”
陸溪心頭一動,“陸家,那個給我蜜餞的老頭?”
“是他俗世本家。”於川轉過身,目光落在陸溪臉上。十七歲的人,已經不能附視。
“他當年一心求道,斬斷塵緣,但血脈牽連終究存在。如今陸家遭難,他閉關未出,感知到族中血怨沖天,心神不穩,恐有走火入魔之虞。”
“他既曾指引你來此,這段因果,當歸山需去了結。”
陸溪的紅眸亮了一下,他聽出來了,這個人情不是讓他一個人去還,於川口中說的可是當歸山。
所以他說:“我也一起去。”
於川看著他眼中瞬間燃起的躍躍欲試,沉默了一瞬。
十七歲的陸溪,魔氣掌控已窺見門徑,體術劍法也有模有樣,尋常修士或妖魔未必是他對手,單就基礎而言,更不在話下。
“此事恐有凶險,”於川冇有立刻答應,語氣平靜地陳述,“陸家之事,非尋常仇殺或天災,現場殘留的氣息頗為詭異,似與某些陰邪之物有關。你雖有所成,但經驗尚淺。”
於川想到送過來的密信上的內容,就有點頭痛,上位麵的神好像是快不行了。
除開比翼鳥,這次又掉了點邪物到這個世界。
“我不怕。”陸溪立刻道,挺直了背脊,“你不是總說,要我看清自己的路,走穩自己的路嗎?一直待在山上,怎麼看。”
他頓了頓,語氣軟了些,帶上點慣用的,特彆是對於川總是有效的耍賴,“而且,你說過那老頭算對我有恩,他的本家出事,我也該去看看。”
“再說了,不是有你嗎?”
最後一句,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有於川在,天塌下來也不過是小事一樁。
於川看著他,知道他又要耍賴了,若是不答應下來,恐怕還有的哭。
他微不可察地輕歎一聲。
罷了,雛鷹總要離巢試飛,有他看著,總歸出不了大亂子。
“跟緊我,莫要擅自行動。”於川最終點頭,算是應允,“陸家之事,未必簡單,一切聽我安排。”
陸溪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用力點頭,“嗯!”
點完頭還伸手,去勾於川的手,也不管自己跟在山間跑完,整個手算不上乾淨,就往於川手上弄。
兩隻手交疊在一起,像某種隱秘的心事碰觸,交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