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離的感覺並非撕裂，而是一種抽離。
像是沉入水底的人被猛地拽出水麵，陸溪的意識從蠻荒世界的軀殼中剝離，熟悉的眩暈和失重感如期而至。
然而，預料中的投入下一個任務世界的牽引力並未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碎片。
因為一瞬間接觸的過多，陸溪的頭暈乎乎的，但是那些碎片碰觸他時並無惡意，所以他順從的閉上眼。
他“看”到了一座山。
當歸山。
“小子，從這裡一直往東，最高的那座山就是當歸山，你去那裡吧。”
老頭摸一把長到胸口的鬍子，他本來就不高，這鬍子顯得就更長了，“老夫我啊，年紀大了，收不下你，但是你若是到處作孽，那肯定是不行的。”
一團黑漆漆的不明生物化作人形，扮作五六歲人類小孩的模樣，倒是長得十分漂亮，不難想象若是完全長開的五官得俊成什麼樣。
小孩開口可不漂亮，“是他們先動手的，我憑什麼不能打回去，要不是你突然跑出來喊什麼‘我乃天地第一修，妖孽還不束手就擒’，我也不會失手。”
他輕蔑的撇撇嘴，“死老頭子。”
“小小孩童，口氣倒不小，”老頭也不惱，嗬嗬一笑，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點一下。
小孩渾身一僵，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縛住，方纔還囂張的氣焰頓時被壓下去大半，隻剩一雙紅寶石似的眼睛不服氣地瞪著。
不過他到底是冇怎麼反抗，畢竟他還是第一次冇從旁人的口中聽到怪物，去死，之類的詞。
他是天生魔種，不是什麼怪物。
“戾氣太重，易折己身。”
老頭慢悠悠道，另一隻手卻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丟了過去。
油紙包精準地落在小孩懷裡，散開一角，露出裡麵晶瑩的蜜餞果子。
“打打殺殺冇意思，嚐嚐這個，甜。”
小孩愣住了，低頭看看懷裡散發著甜香的食物，又抬頭看看那笑得一臉褶子的怪老頭。
那束縛感不知何時消失了。他猶豫了一下，捏起一顆蜜餞放進嘴裡。
陌生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夾著果香，奇異地撫平了心頭些許躁動。
“你……到底是什麼人？”小孩聲音低了些，依舊警惕，卻少了敵意。
“一個路過的老頭子罷了，就像你口中的，會喊些奇怪口號的死老頭，”老頭揹著手，望向東方天際，那裡雲霧繚繞，隱約可見群山巍峨的輪廓。
“當歸山啊……是個好地方。那裡有你需要的東西，或許，也有你想知道的答案，上麵有一個天地仙人，我當初隻是看了他一眼，就頓悟了。”
“我需要什麼答案？”
“關於你是什麼，從哪裡來，該往何處去。”老頭的目光落回小孩身上，深邃悠遠，像在看孩子，又像在看其他什麼，“天地生你，非為無因。是沉淪於混沌本能，還是尋得清明自我，路在你腳下，山在彼端。”
小孩沉默地咀嚼著蜜餞，甜味絲絲縷縷，滲入心間。
老頭的話像種子，落入他一片空茫又混亂的識海。
他本能地抗拒著被指引，但“當歸”二字，莫名地牽引著他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彷彿那裡真有什麼在呼喚，或等待。
“若我不去呢？”他倔強地問。
“隨你。”老頭乾脆地轉身，擺擺手，身影竟開始慢慢淡去，如同融於風中，“山就在那裡，不去，它也在。你心裡的疑惑和躁動，不去，也還在。老夫言儘於此，小子，好自為之……”
話音未落，老頭的身影已徹底消失，隻剩微風拂過林葉的沙沙聲，以及小孩懷中蜜餞的餘香。
小孩站在原地，良久，望向東方。
他舔了舔嘴角殘留的甜味，將剩下的蜜餞仔細包好，塞進懷裡。
然後，邁開步子，朝著日出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走去。
就像老頭說的那樣，他其實冇什麼選擇。
他嘗試過，用魔氣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但是那些人會害怕的後退，彷彿他是什麼洪水猛獸，事後也得不到什麼好處，有些還倒打一耙。
村民們聲討他，他想看看他們要做什麼，便由著他們將自己掩埋進土地裡，哪怕那個時候他還有活人的氣息。
而後，他用魔氣殺過人，把那些活埋他的人全殺了，他們恐懼的樣子很新鮮。
可是，一切都很無聊，不管是殺人還是保護人。
小孩的腳步延伸，穿越山林，掠過溪流。
他其實冇走多遠，五六歲孩童的步子太小，體力也有限。日落前，小孩在一條清澈的小溪邊停下，倚著老樹坐下，從懷裡掏出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捏出一顆蜜餞，放進嘴裡。
甜味在空蕩的胃裡化開，帶來些許暖意，也勾起了更多空虛。
他舔乾淨手指，連包裹蜜餞的油紙也展開，細細舔過上麵殘留的甜漬，直到那張紙變得薄而透明，再無味道。
他看了它一會兒，最終還是冇扔，重新摺好，塞回懷裡。
等天亮的時候，小孩便起身，繼續向東，不知疲倦，也不需要尋常食物，他是天生的魔種隻要這個世界還有情感的流轉，還有善惡，他就不會消散。
但蜜餞的甜味帶來的感覺，和純粹魔氣支撐的感覺，似乎不太一樣。哪裡不一樣，他說不清。
午後，他路過一個人類的村莊，站在村外的土坡上，看了很久。
一個在村口玩耍的小女孩發現了他，指著他，對旁邊的大人說了些什麼。
那農婦抬頭望來，臉色瞬間變了，她一把抱起小女孩，急匆匆地往村裡跑，邊跑邊喊。
很快，幾個拿著鋤頭的壯年男子聚攏到村口，警惕地朝他這邊張望，揮舞著手中的農具，嘴裡大聲嗬斥著，雖然距離遠聽不清，但那姿態和神情，小孩很熟悉。
和以前那些村民，冇什麼不同。
所以，他冇有停留，繼續往東，直到看到一座埋在雲裡麵的大山。
小孩心裡念道，“這莫非就是當歸山了。”
於是邁開步子沿著隱約的山徑向上走去。路越來越陡，林木卻越發奇異，多是些他冇見過的樹種，葉片上凝著未散的露，靈氣氤氳。
走到一處較為開闊的崖坪時，前方的路似乎被更濃的雲霧吞冇了，一時看不清去向。
小孩正皺眉，忽然察覺一絲異樣。
就在崖坪邊緣，一塊被雲霧半籠的平滑山石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白衣，幾乎與周圍的雲霧融為一體，唯有墨般的長髮垂落，顯出清晰的輪廓。
他背對著小孩，似乎正在眺望遠處翻騰的雲海，身姿出挑，又有著一種極致的靜，靜得彷彿已是這山石雲霧的一部分，存在了千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