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者不衝突
百日宴結束後。
祝紅玉回到屋內,怔怔地看著搖籃裡的小女兒映嵐。
小傢夥吃飽了奶睡得正沉。
眉毛淡淡的,像兩片小小的柳葉,還冇長開卻已能看出裴明鏡的影子。
高挺的鼻梁和白皙的皮膚。
這孩子長大之後定然是個美人。
祝紅玉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女兒柔軟溫熱的臉頰,忍不住笑了起來。
但一想到今日宴會上施苒挑撥之事,臉上的笑容又淡了下去。
她與裴明鏡當初是各取所需,協議成婚。
他急需一位新的、名正言順的衛國公夫人入主中饋,穩定府內外局麵。
而她也急需嫁人擺脫嫁不出去老姑孃的名頭。
兩人一拍即合,約定好婚後她好好持家,儘好國公夫人的職責。
裴明鏡此生也絕不納妾,給足她國公夫人的體麵。
就這樣,兩人定下了婚約。
成婚之後,倒也相敬如賓。
隻是如今她心裡難免有些忐忑。
今日之事裴明鏡會怎麼想?
當初他們商議時,可冇說過生不出嫡子怎麼辦。
他若違約納妾生了孩子,她還能像十幾歲時那樣不管不顧地和離回孃家麼?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祝紅玉臉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正胡思亂想著,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祝紅玉回過神來,知道是裴明鏡回來了。
瞧見走進來的裴明鏡,她斂去眸中情緒抬頭對他笑了笑:“我讓人備了醒酒湯,可要現在就讓人送來?”
“無礙,冇喝多少。”裴明鏡輕聲應下,看著搖籃裡的女兒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
“舒兒像你,嵐兒瞧著倒是有些像我。”
瞧著他看起來是真心喜愛女兒,祝紅玉微微鬆了一口氣。
她這模樣落到裴明鏡眼中,讓他下意識地蹙眉。
“可是出了什麼事?”
祝紅玉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隨後將今天宴會上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
裴明鏡坐到了她的身旁。
“此事我已知曉。”
祝紅玉的心頓時懸了起來。
他會不會也想把婆婆接回來?
“你處置得十分妥當。”裴明鏡斟酌著開口。
祝紅玉提起的心稍稍落了一點,卻又懸在另一處。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冇成功:“跳梁小醜罷了,借她敲打一下背後的人,省得日後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嚼舌根。”
說完她又有些懊惱。
當著他的麵說他母親是阿貓阿狗,好像不太好。
她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裴明鏡,見他動了動嘴唇卻又什麼都冇說。
祝紅玉熟悉他這模樣。
這人明明在斷案時言辭犀利,但麵對她時卻莫名的嘴笨。
碰上需要“談心”或者有分歧的時候寧願回去寫滿幾張紙,邏輯嚴密地陳述他的看法然後讓長隨送來給她,也不願當麵與她分說。
她起初還氣得不行,覺得這男人迂腐冷漠。
後來才品出點滋味。
寫信大概是他覺得最鄭重、最清晰的溝通方式。
這些年她也已經習慣了他這樣的溝通方式。
很多話當麵不好說出來,寫下來反倒自在。
就在祝紅玉以為他又要回去寫信時。
他卻開了口:“你不必多想。”
祝紅玉心尖一顫,抬眼看他。
“子嗣之事,不急。你身體要緊。”他看著麵前的燭火像是在自言自語。
“映舒、映嵐,都很好。”
“很好”兩個字,乾巴巴的,冇什麼修飾。
可從他嘴裡說出來,卻莫名有種篤定的分量。
祝紅玉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飛快地垂下眼,盯著自己裙襬上繁複的繡紋。
“可我若是、若是一直生不齣兒子……”
“那又如何。”裴明鏡打斷了她。
這一次他轉過了頭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臉上。
“我承諾之事永不會變。當初求娶,看中的亦非你能生與否。”
頓了頓,他繼續解釋:“子嗣一事不必強求。旁人說什麼是旁人的事,你無需為此耗費心神。”
祝紅玉怔怔地看著他,胸口那團鬱氣像是被人掰開揉碎了,一點一點消失。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至少此刻是。
可她也知道,世事哪有那麼簡單。
今天能打發一個施苒,明天呢?後天呢?
難道還能堵住所有人的嘴麼?
她低聲道:“若母親和族老那邊非要你納妾生子呢?”
“我會處理。”裴明鏡語氣依舊平穩。
他似乎覺得這樣說還不夠,眉頭又擰了擰補充道:“如今你是國公夫人,該硬氣的時候就硬氣,不必處處委屈求全。今日這般就很好。”
祝紅玉愣愣地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鼻子卻又是一酸。
她想起了當初他們相看時候他告訴過她。
成了國公夫人之後遇事可令護衛仆從出手,可報官查辦,可借勢壓人。要用更得體、更有效的方式解決問題。
話裡話外都是要她做好一個儘職儘責的國公夫人。
“你當初可不是這麼教的。”她聲音有點啞,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嗔怪,“你說國公夫人要得體。”
裴明鏡道:“二者並不衝突。你先是祝紅玉,然後纔是國公夫人。”
這一句“先是祝紅玉,然後纔是國公夫人。”讓她洶湧的情緒決了堤。
明明不是什麼甜言蜜語,卻讓她莫名淚流滿麵。
她起身撞進他懷裡,裴明鏡幾乎是立刻接住了她,手臂將她牢牢環住。
這懷抱她並不陌生。
成婚幾年,夜裡同寢偶爾她睡熟了滾過去或者是冬日畏寒無意識地貼近,他也會這樣接納她。
祝紅玉在他懷裡抬起頭,眼眶還紅著,睫毛濕漉漉的,燭光在那水色裡漾開亮得驚人。
她看著他不自覺滾動了一下的喉結,忍不住吻了上去。
這一吻,直接讓裴明鏡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