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有古怪
裴明鏡眉頭微皺。
他總覺得這長樂宮內香氣似乎有些過於濃厚了，像是在掩蓋些什麼。
但轉念一想，太後素來最愛潔淨，從前染些風寒時都嫌藥氣難聞，如今定是病得重了，宮人纔不得不用這般濃香來壓製那些氣味。
隔著屏風，崔皇後率先開口，聲音溫和：“母後，永安帶著新婦來給您磕頭了，衛國公和夫人也特來探望您。”
屏風後安靜了片刻。
隨後才響起太後渾濁而含糊的嗓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明……鏡……”
太後當初中風偏癱，皇上命太醫精心伺候她。
以至於她雖仍然口齒不清，但日常也能偶爾吐出幾個破碎的單字。
隻聽屏風後邊的太後固執地重複著兩個模糊的音節：“明……鏡……明、鏡……”
祝紅玉耳尖微動，心下不由暗暗一驚。
看來宮中傳聞不虛，太後孃娘對永安王這位孫兒情分著實淡薄。
否則怎會在他大婚翌日，隻心心念念著孃家的侄孫？
她偷偷瞥了一眼皇後孃孃的臉色，皇後孃娘看起來似乎很是不悅。
“衛國公，太後叫你呢。”崔皇後不輕不重地開口。
裴明鏡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沉穩：“微臣裴明鏡，參見太後孃娘。”
“好、好……”太後的氣息似乎順暢了些，帶著一絲難得的欣慰。
緊接著，是含糊不清的聲音。
裴明鏡仔細辨認也隻聽到了“有喜”兩個字。
屏風後的桂嬤嬤趕忙道：“太後，您是想問國公爺，國公夫人是不是有喜了，對麼？”
太後發出了一個古怪的音節，聽起來像是在說“對”。
裴明鏡心裡疑竇叢生，但還是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太後孃娘，正是如此，內子已經有喜四月有餘了。”
“好！”太後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也變得清晰了幾分，帶著難得的激動與喜悅。
緊接著又是一陣模糊不清的聲音。
隻聽桂嬤嬤道：“是，太後您說得對，衛國公府後繼有人了，裴家定能更加興旺。”
太後的喉嚨裡又發出了一個“賞”字。
桂嬤嬤趕忙將提前準備好的賞賜拿了出來，交給裴明鏡和祝紅玉。
兩人還冇來得及謝恩，就聽到屏風後一陣慌亂的驚呼。
“太後孃娘！”
“快！快傳太醫！”
屏風後瞬間亂作一團，宮女與嬤嬤的驚叫聲此起彼伏。
長樂宮內頓時亂作一團。
很快，季老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
冇過多久，他便一臉愧色地從太後床前走了出來，撲通跪倒在崔皇後麵前：“回皇後孃娘，太後孃娘……駕崩了！”
“什麼？”崔皇後像是十分震驚，身子微微一晃，就要往後栽去。
棠雲婋眼疾手快地上前攙扶住了她：“母後，您千萬保重鳳體啊。”
崔皇後點點頭，藉著她的力道站直了身子。
她聲音顫抖著看向季老太醫：“前些時日太醫院不是還說太後鳳體雖虛，若能靜養，至少還能撐上一兩個月麼？怎會……怎會如此突然？”
季老太醫垂下了腦袋，語氣沉痛卻足夠響亮，確保在場的人都能聽到。
“回娘娘，太後孃娘久病沉屙，五臟俱損，已是油儘燈枯之象。”
“今日驟聞衛國公府添丁之喜，心神激盪，此為大悲大喜之下的迴光返照。元氣頃刻間泄儘，這才溘然長逝。此實乃天數使然，非人力可挽回，是……喜喪。”
崔皇後喃喃道：“竟是如此麼。”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文昭帝已聞訊匆匆趕來。
他快步上前，手指顫抖地探向太後的鼻息，隨即身軀一震，不可置信地脫口而出：“母後——！”
“皇上。”崔皇後走到了他麵前，噙著淚，輕聲道。
“母後聽聞衛國公府有後，心中大喜，情緒激盪之下就這樣去了。季太醫說，此乃……喜喪。”
一旁的裴明鏡心中雖然覺得疑惑，但事已至此，他當即下跪請罪：“臣有罪。若非臣家事驚擾鳳駕，太後或許就不會……”
“快彆這麼說。”崔皇後聞言打斷了他。
“太後久病，今日能聽見這樣的喜訊，心裡不知多欣慰。這是你們的孝心，何罪之有？”
她看向一旁要跟著下跪的祝紅玉，伸手攙扶住了她，語氣愈發溫和：“衛國公夫人如今是雙身子的人，更要保重。太後若在天有靈，定盼著看見衛國公府人丁興旺，盼著這孩子平安長大。”
隨後她又趕緊命人取來賞賜給裴明鏡夫婦壓驚。
“多謝娘娘體恤。”祝紅玉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但如今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她和夫君也隻能趕鴨子上架，順著這齣戲唱下去了。
一直安靜站在太後床前，緊閉雙眼的文昭帝深吸一口氣，這才啞著嗓子開口。
“傳朕旨意，太後鳳馭殯天，舉國同悲。命禮部即刻依製治喪。鳴鐘、報喪。”
*
沉重的喪鐘響起，一聲接著一聲，穿透硃紅宮牆，傳到了四方館中。
四方館裡正吵得不可開交的琉光和南穹官員，頓時臉色一變。
“是宮裡的喪鐘？”琉光副使臉色發白。
冇有人回答他。
不一會兒，一個身著素服的大虞禮官已疾步踏入院中，悲聲宣告：“太後孃娘駕崩了。各使臣即刻罷兵卸甲，靜候旨意！”
永安王大婚第翌日太後就死了？
各國使臣心下都有些不安。
南穹侍衛趕緊把這訊息告訴了屋內的玄又瀾。
“太後現在才死？”玄又瀾咬牙切齒地開口。
該死的老東西，倒是會挑時候，現在才死。
“不對。”
罵完之後，他腦中“嗡”的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
宮裡的暗樁遲遲冇把訊息傳出來，玄止也失蹤了。
這事情有古怪。
很大可能是他們的人得手了，而大虞皇室害怕他們知道。
隻是昨日被琉光的人那麼一鬨，他根本冇空去查這些事情。
太後應當早就死了，隻是宮中秘不發喪，為的就是保謝翊寧婚事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