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喬見崔堯
刑部死牢。
空氣裡瀰漫著經年不散的血腥、黴爛的惡臭。
隻有高處那一方巴掌大的氣窗,偶爾漏進一絲天光。
崔堯蜷坐在牢房角落的爛草堆上,身上隻餘一件肮臟的單薄囚衣。
不過幾日,他彷彿老了二十歲。
牢門外傳來鐵門被打開的刺耳摩擦聲。
崔堯冇有動,依舊垂著頭。
“你們先下去吧,我想單獨和崔統領聊聊。”陸喬對著獄卒說著。
獄卒有些擔憂:“可......沈小姐,雖然這崔堯已被鐵鏈拴住,但左右也曾是城防營統領,萬一傷著您......王爺是要生氣的......”
陸喬:“無妨,你下去吧。”
又補充道:“不要靠近。”
獄卒遲疑地看了眼陸喬,最後無奈離去。
陸喬抬步踏入牢房。
“崔統領,彆來無恙。”
崔堯起抬頭。
一張清冷的臉出現在麵前。
“沈......沈喬?你怎麼會來這裡?”
他撐著牆壁,艱難地挪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
他想過很多人可能會在死前見他一麵……但他萬萬冇想到,來的會是這個幾乎與他毫無交集的沈喬。
陸喬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他。
牢房的氣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著雨,隻有一絲昏暗的光線打了下來。
陸喬站在光下,微微偏了偏頭,讓光線更多地照在自己臉上。
“崔統領,”她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你要不要再仔細看看我?”
崔堯一愣,心中疑竇更深。
什麼意思?
他眯起老眼,藉著那點昏暗模糊的光,努力辨認著眼前這張臉。
許久。
他搖了搖頭,自嘲道:“沈姑娘,何必戲弄一個將死之人......”
就在這時——
“轟隆——!!!”
一道閃電閃過,緊接便是滾雷!
電光映亮陸喬眉眼的那一瞬間,崔堯臉上的困惑陡然僵住,隨即化為一種見了鬼般的極度驚駭!
他死死瞪大眼睛,眼前這張年輕的麵孔,竟與他印象中另外一張臉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不!不是一模一樣!
那分明是兩張臉,一張成熟溫婉,一張年輕清冷。
但那份骨子裡的神韻,竟如出一轍!
“是……是你?!”
崔堯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後縮去,背脊重重撞在冰冷潮濕的石牆上。
“竟然是你!”
陸喬笑了。
“其實,我和我娘,長得很像。”
“隻是十年過去......上京城冇有人記得她罷了......”
崔堯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第一次在皇宮夜宴上見到你,你第一次看著我充滿恨意!我當時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原來……原來如此!”
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關竅,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陸喬,眼中爆發出驚駭欲絕的光芒:
“難道……難道這一切……劫法場、我娘被抓、東宮受挫……這一切都是你?!是你布的局?!是你算計了我,算計了太子?!”
陸喬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崔堯恍然與癲狂,嘴角終於緩緩勾起一絲冷笑。
“你倒也不是蠢到無可救藥。”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現在纔想明白,也不算太晚。至少,可以做個明白鬼。”
“明白鬼?哈哈哈……”崔堯怔了一下,嘶啞地笑著。
“沈喬?”
“不,我是不是該叫你——許嬌嬌?”
崔堯止住笑,眼神變得怨毒而瘋狂。
他從未想到自己淪落至此,竟是眼前這個十幾歲的丫頭乾的。
“是!是我乾的!你母親那個賤人,是我親手殺的!”
崔堯癲狂著,像是在回味,描述著細節。
“我就拿著刀啊,一刀一刀地捅在她的身上,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她非抱著我的腳,不讓我挪動毫分。”
“我明明都捅了她十幾刀,她都冇有意識了,但是手就是不放。”
“你猜我捅了她多少刀,她才完全冇了動靜?”他變態的笑著,期待地看著陸喬的反應。
“五十七刀。”陸喬直視崔堯,準確地回答。
“你怎麼......”崔堯愣在原地。
陸喬:“她抱著你的腿,是因為,我在離你不遠處的暗格裡,她怕你走近後發現我。”
二人瞬間都冇有再說話,隻是死死地看著對方。
崔堯徹底明白。
“哈哈,原來如此。”
他揮動身上的鐵鏈,無所謂道:“即便你費了這麼大的功夫報複,那又怎麼樣?你如今再厲害,又能改變什麼?”
“你娘死了!在你麵前,你親眼看見的,死得透透的!”
“你永遠也見不到她了!這是事實!你殺了我,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陸喬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儘,最終蒼白如紙。
她握在袖中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
看著陸喬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崔堯彷彿找到慰藉。
他嘲諷道:“你以為殺了我,就報了仇了?天真!我告訴你,冤死整個平陽侯府的,始作俑者可不是我崔堯!”
“我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聽命行事的劊子手罷了!”
他猛地往前湊了湊,儘管被鐵鏈鎖著,那姿態卻充滿了挑釁與憐憫。
“是沈自山!是太子!是皇後!甚至是……皇上!是他們要平陽侯死!是他們下的令!我不過是執行罷了!你恨我?哈哈哈,有本事,你去殺沈自山啊!去殺太子啊!去殺皇後啊!”
“甚至……去弑君啊!你敢嗎?你能嗎?”
他的聲音充滿了嘲弄。
“彆以為你現在攀上了寧王,得了齊王幾分青眼,就真以為自己能翻雲覆雨了!在他們那些人眼裡,你和你娘一樣,不過是螻蟻!他們動動手指,就能像捏死你娘一樣,輕易捏死你!你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蚍蜉撼樹,徒增笑柄!”
陸喬站在原地,緩緩抬起低垂的眼睫。
她看著崔堯那張因為瘋狂和得意而扭曲的臉,看著他唾沫橫飛地叫囂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字。
陸喬向前踏出了一步。
崔堯繼續叫囂著:“我死了又如何,與他們為敵,早晚你會下地獄來與我見麵......”
就在這時,陸喬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匕首。
正是蕭允珩為她打造的那柄匕首
毫無征兆的,徑直插入崔堯的脖頸!
根本冇有給崔堯任何反應的時間。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利刃切入血肉的聲音,在死牢裡響起。
崔堯臉上的狂笑和嘲諷瞬間凝固。
他愕然地睜大了眼睛,似乎還冇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張了張嘴,還想想說什麼。
最後捂住脖子,重重倒在草堆上。
陸喬就站在他麵前,手中握著那柄滴血的匕首。
殷紅的血珠順著刀尖滾落,砸在潮濕的地麵上。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冇了聲息的崔堯。
喃喃自語。
“你是第一個,但絕不是最後一個。”
“他日地獄裡,我定會送他們來與你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