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圓明園的日子,果然與去年紫禁城的苦夏截然不同。
陵容遷入茹古涵今的第二日,便如遊魚入水,將尚在繈褓的弘晏交與可靠的乳母保母,也暫且“拋下”了政務繁忙的皇帝夫君,與諾敏、年世蘭相約,開啟了對園子的深度遊賞。
幾位皆是高位嬪妃,隻需提前向內務府吩咐一聲,就有精緻的畫舫備好,靜靜停靠在茹古涵今或九洲清晏附近的專屬碼頭。
時值夏日,園中卻仍似春末,風裡尚帶著草木初盛的清爽。
湖水被微風拂出粼粼細紋,陽光灑下,泛起碎金般的光點。
三人坐於舫中,放眼望去,隻見遠山如黛,近亭台錯落,湖光與綠意交織,一時心曠神怡,彷彿世間煩憂皆可暫拋。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年世蘭最近,正憋著一樁大事。
自沈眉莊提出“縮減用度、裁撤宮人夏日綠豆湯”之議,起初剛入園時尚不覺如何,可園子終究不是冰窖,待到盛夏,那些在外頭當差的奴才依舊難耐暑熱。
舊例的綠豆湯本是折成銀錢發放,各人領了錢自去安排,倒也便宜。
關鍵在於,錢呢!!!誰告訴他們錢去哪了?
那當然是被萬惡的資本(bushi)中間商給吞了。
連華妃自己都覺出近日膳食變得敷衍,喚來頌芝詢問。
頌芝低聲回稟:“是沈貴人向皇上、皇後進言,稱當厲行節儉,宮中用度皆需削減,所以……”
年世蘭聞言,隻一聲冷笑。
她自掏腰包,給坦坦蕩蕩的下人發了“高溫貼補”,心中卻仍堵著一口鬱氣。
這日,曹貴人恰在華妃處。
聽年世蘭抱怨沈眉莊出的“餿主意”,曹琴默眼波微轉,接話道:“娘娘,嬪妾還聽聞一事……沈貴人近來四處打聽求子的秘方,一心想效仿貴妃娘娘,靠誕育皇嗣晉位呢。”
年世蘭當即翻了個白眼:“嗬,若宮中真有這等靈驗方子,本宮早懷上了,哪輪得到她?”
頓了頓,又敏銳地抓住另一個重點,“還有,什麼叫‘和貴妃一樣’?她哪一點配與貴妃相提並論?”
曹琴默被她這抓重點的能力噎了一下,隻得賠笑:“是嬪妾失言。沈貴人自然不配與兩位娘娘比肩。隻是近日她與莞常在一同出入,姐妹情深,擰成一股繩。沈貴人又協理著六宮事務,這勢頭若是再讓她有了身孕……隻怕將來更不將娘娘放在眼裡了。”
她緩緩道出謀劃:“既然沈貴人如此渴求子嗣,咱們何不……成全她?”
一旁的麗嬪聽得眼睛發亮:“真有這般神奇的方子?”
曹琴默笑容不變:“自然沒有……”
麗嬪臉色瞬間垮下。
曹琴默續道:“但,我們可以讓她相信這方子有效,並且讓她‘真的’以為自己有孕了。”
年世蘭立刻領悟:“你的意思是,設局讓她誤以為自己懷上龍胎,待她欣喜若狂,甚至因此獲封晉位之後,再當眾揭穿,令她從雲端跌入泥潭,永難翻身?”
曹琴默終於露出真切的笑意:“娘娘明鑒,正是此意。”
其實這大半年來,年世蘭與沈眉莊在協理宮務中摩擦不斷,沒有相愛全是相殺。
沈眉莊對華妃滿懷敵意與不屑,年世蘭亦深厭對方的不識趣與莽撞自負。兩人堪稱“純恨戰士”。
初聽此計,年世蘭覺得痛快。正好煞一煞沈眉莊的威風,教她知道貴人終究是貴人,別總拿著雞毛當令箭。
可轉念一想,用“假孕”來算計一個女人,讓她空歡喜一場,再狠狠摔碎那份期冀……孩子對母親而言何等珍貴,此等手段,是否太過陰毒?
她尚在猶豫,麗嬪已連聲贊妙。
曹琴默察言觀色,繼續添火:“那莞常在,先前屢犯宮規被皇上親自降位,不過侍寢一次便複位。
滿宮裡侍寢後即晉位的,可就她一個,連貴妃娘娘也是誕育六阿哥後才得以晉封。此二人聯手,又皆為新晉妃嬪,若真讓她們先後有孕,日後恐怕……”
這番話,終於讓年世蘭動搖。
不知道為什麼,比起沈眉莊,她更厭惡甄嬛。
可能是因為甄嬛一個小小常在就老要頂著她說話,後宮裡連皇後都不敢這樣對她年世蘭。
但柿子挑軟的捏,沈眉莊求子心切,破綻明顯,簡直是送上門的把柄。
她深吸一口氣,想起在陵容處耳濡目染的處事之道,麵上不露聲色,端起茶盞慢條斯理道:
“曹貴人既說得如此篤定,本宮眼下隻聽了個大概。你這計策,具體需經手哪些人?每一步如何安排?你寫份詳細的章程來,每一環何人負責、如何銜接,都列清楚。
本宮需做個‘風險評估’。”
她吐出“風險評估”四字時,自覺格調十足。這詞還是從陵容那兒學來的。
曹琴默聞言一怔,心中叫苦:從前出主意,何曾還要寫什麼章程策劃?
卻也隻能恭順應下:“是,嬪妾回去便細細擬來。”
年世蘭擺擺手,示意她退下。心中卻暗忖:陵容常說要“工作留痕”,凡事記錄在案,不僅她自己格物是這樣做,景陽宮上下也是這樣的工作模式。
雖然她現在還沒有悟出來,但是她覺得陵容總不會錯的。
這回華妃沒有逼著曹琴默出主意但為什麼曹琴默這麼想害沈眉莊呢?
一是因為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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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往往不妒比自己高出太多者,因自知難以企及。
如貴妃安陵容,家世、聖寵、子嗣皆備,曹琴默自知無法相比;如華妃,家世顯赫,寵冠六宮,她亦望塵莫及。
可沈眉莊不同。同為沒有封號的貴人,她父親雖得力卻非權傾朝野,入宮即得封貴人,協理宮務,若有孕便有晉位之望。
這種“看似同一起跑線,對方卻可能輕易超越”的處境,最易催生嫉恨。
二則是危機感。
從前華妃將溫宜養在身邊時,曹琴默雖覺女兒被“奪走”,心中不甘。
現在卻明白,正因華妃的重視,宮人對公主不敢有絲毫怠慢,吃穿用度皆是上乘。
自華妃與貴妃走得近,對溫宜的關心漸淡,她們母女的日子便肉眼可見地清冷下來。
那些勢利的嬤嬤、太監,表麵功夫都懶得多做。曹琴默驟然清醒:在這深宮,若無靠山顯赫,或無利用價值,連公主都可能被輕慢。
她必須讓華妃重新看到自己的“用處”,讓華妃明白,留著她,便能替華妃掃清障礙。
唯有如此,她和溫宜才能繼續得到庇護與照拂。
人心自有一桿秤,尤其是在重大得失之後尤為明顯。
曹琴默回宮後,果真絞盡腦汁撰寫那份“策劃案”。
當抽象的計謀需一字一句落在紙上,每一個環節的經手人、每一處可能的漏洞與風險,便無比清晰地暴露出來。
她不得不反覆推敲,修補完善。
而這些日子的陵容,正徹底從紫禁城的“宅女”變身為圓明園的“街溜子”。
初來乍到的新奇與興奮,讓她連精力充沛的諾敏都給“遛”到電量告罄。
好在諾敏歇了,自有胤禛續上。
陵容每日梳妝時,都會悄悄從空間中取出SPF50+/PA++++的防曬霜仔細塗抹,否則連日在園中暴走,怕是早曬傷了肌膚。(哎,咱們寫小說的怎麼沒有廣告位招租呢)
胤禛處理完政務,便常被陵容拉出來充當“私人導遊”,陵容聽著園子的主人親自講解自家“房產”的設計理念。
一日,二人信步至觀稼軒(乾隆朝後更名為“多稼如雲”),胤禛談興頓起。
此處景緻,從康熙將園子賜予他起,每一處改動他都曾親自參與,觀稼軒更是他心血所注。當年還是皇子時,此處的莊稼多是他親手栽種。
軒前有十畝方塘,一半植荷,一半映著遠處的田疇。此時秧苗已綠,荷葉田田,更遠處,果見一頭黃牛正在田間緩慢耕地。
陵容對農事全然是門外漢,見狀好奇:“園子裡竟還養著牛?如今已是夏日,春耕不是早結束了嗎?而且京畿一帶不都是種的麥子嗎?”
談及農事,胤禛眼中便有光。
他先解答了她的後一問:“京畿乃至北方,百姓確實多種耐旱的麥、粟、高粱。
但這園子裡的‘田疇’,有些不同。”他指向那片青綠,“你看這軒前有活水塘,可引水灌溉,土質也適宜。朕特意讓人在此辟出幾畝水田,試種些稻子。”
陵容微訝,“稻子在北方也能成活嗎?” 陵容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北方也能種水稻的,她感到疑惑。
“自然能,”胤禛語氣篤定,“隻是產量、品相或不及江南。朕在此試種,一為觀稼知農時,二也是想看看,若有合適的水利與良種,可否在京畿稍作推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田野,“那牛,如今便是在為這片水田勞作。”
他接著解釋耕牛的時節之用:“春耕之後,尚有夏耘。尤其春末夏初雨水過後,表土易闆結,低窪處易積水,便需雨後返耕、補耕。耕牛此時仍是主力。”
他話鋒一轉,神色肅然:“我滿洲舊俗,以畜牧為生。然入主中原,便知農桑乃天下根本。耕牛更是重中之重。
朝廷歷來嚴禁私自宰殺、買賣耕牛,隻是地方上往往陽奉陰違,私下牛市不絕,地方官也常睜隻眼閉隻眼。有些富貴人家,仍視牛肉為珍饈。”
“此風實不可長。一頭牛關乎數十畝田地之收成。
自朕登基,便嚴令重申,尤其宮中與京畿,必須以身作則,徹底禁絕。
朕已下令,宮中膳房永不供牛肉。凡私宰、盜賣、食牛者,不分滿漢,一律嚴懲,失察之地方官一併連坐。”
“牛力足,則地力盡;地力盡,則倉廩實。此乃養民之要。”
陵容靜靜聽著,心中對胤禛的認知又添一層。
她輕聲嘆道:“從前隻知雍正皇帝勤政,卻不知對農事體察如此之微,思慮如此之切。”
胤禛眼底掠過一絲得意,顯然很是受用。
陵容望著那片青綠的田畝,忽然道:“阿禛若不覺我添亂,往後我也想跟你學學種田。可以常來這兒看看麼?”
胤禛聞言詫異。陵容雖愛格物,但多在潔凈雅室之中。尋常嬪妃,誰願親近泥土?莫說嬪妃,便是他的兄弟子侄,也鮮有真願下地勞作的。
“你身子嬌弱,田裡泥濘臟汙,且勞作辛苦。”他下意識勸阻。
陵容卻搖頭,目光清澈:“百姓日日皆需如此勞作,我不過體驗一二日,算得什麼辛苦。何況連阿禛身為天子都曾親耕,我又為何不可?”
她頓了頓,笑意溫軟,“而且將來,我也要讓弘晏親身來體驗。”
胤禛凝視著她眼中對田園真切的神往,心頭驀然一熱。她不僅懂他“以農為本”的政略,竟連這份親手耕耘的誌趣,亦能共鳴。
陵容總能與他靈魂的每一處溝壑完美契合。
這大約……就是他這些年佛道雙修,積下的福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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