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陵容的身孕已經將近七月,肚子在她纖細的身子上顯得尤為突出。
胤禛說什麼也不可能讓陵容自己回宮的,這下雪天就算有暖轎,萬一路上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今日陵容上宮宴穿的吉服都是胤禛特地吩咐加了毛邊的,外麵的大氅更是胤禛用珍稀的皮毛料子親自給陵容設計的。
AKA·清宮服裝設計師·雍正·愛新覺羅·胤禛上線~
內室裡暖意融融,自然不需大氅,可外頭已是天寒地凍。
胤禛站在一旁,目光緊隨著青黛和雲苓,看她們在專供嬪妃更衣的暖閣裡,將陵容一層層仔細裹好,直裹成一個圓潤暖和的蠶寶寶模樣。
他又親手將燒得正暖的湯婆子塞進她手裡,讓她牢牢捧住,這才放下心來,與她一同踏出乾清宮。
陵容這身子到了中晚期,隨著腹中胎兒一日日長大,又逢深冬,比往日更畏寒了許多。
她原先還想著,要不要費些心思,做件羽絨服來穿。
可清洗鴨絨鵝毛的繁瑣工藝,會決定羽絨服最後會不會有味兒,如果沒有消殺乾淨,不僅可能會有腥臭味,讓她孕晚期還要噁心,還有可能有病菌。
所以今年這個計劃就還未創業就崩殂了。
還好,胤禛給她撥了很多上等紅羅炭日夜烘著,再蓋上那床命人特製、填了不知多少斤棉絮的厚實被子,夜裡方能勉強睡得安穩些。
胤禛將她小心地擁在身側,像護著一枚溫熱脆弱的玉珠,慢慢走了出去。
殿外,雪正紛紛揚揚地下著,目光所及,殿宇的琉璃瓦、宮院的磚石地麵,都已覆上了一層勻凈的潔白。
暖轎就候在近前,胤禛正欲攬著她無縫銜接進去,衣袖卻被人輕輕拉住了。
“皇上,”陵容擡起頭,眼中映著雪光,聲音輕軟卻帶著一絲懇求,“臣妾想,就和皇上在這除夕夜裡,靜靜地看一會兒雪,可好?在鬆陽老家,冬天雖也落雪,可總是落地便化了,從未見過這般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她拉著胤禛,竟主動朝那漫天飛雪中走了幾步,且擺手示意隨從不必撐傘。
胤禛蹙了眉,立刻想將傘罩過去:“胡鬧,仔細著了風寒。”
陵容卻微微搖頭,目光望向悠遠的夜空與無盡的雪幕,唇邊浮起笑意。
“就片刻吧。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地落在他耳中,也落進這寂靜的雪夜:
“有時候,覺得紫禁城那樣宏偉,宮闕深深,走不到頭。可有的時候,又覺得它這樣小……小到此刻,天地蒼茫,彷彿就隻剩下阿禛與我兩個人。”
“從前讀佛經,總不解‘無常’二字真意。
直到有了身孕,感知著生命從無到有、由靜至動,站在這漫天雪幕之下,才恍然懂得東坡先生所寫‘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生命無常,剎那生滅,誰又能握住永恆?或許唯有借這場紛紛揚揚的雪,才能讓我們,偷得這片刻‘白首’的時光。
胤禛心頭驀然一軟,他擡手揮退左右,隨從們躬身,悄無聲息地退至遠處廊下。
雪,無聲地落在她的眉梢、眼睫,凝結成細小的水晶。
胤禛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為她拂去,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品。
乾清宮的宴飲笙歌已被隔絕在重重宮牆之後,此刻的宮苑,隻聽得見雪粒子落在琉璃瓦上,那極其細微、又連綿不絕的簌簌聲。
在這浩渺的潔白天地間,二人相偎而立,任由瓊瑤碎玉紛披於肩。沒有傘的阻隔,雪便成了天地為證、時光為線的銀針,將兩襲身影細細密密地,綉入了這蒼茫的除夕長卷。
不過也就須臾,兩人還是坐暖轎回到景陽宮。
今日陵容給周明德放了假。若是在禦膳房此刻必定還是要在廚房伺候娘娘和皇上的膳食,但是各宮的小廚房就相對寬鬆一點。
所以陵容便讓他回去和妻子孩子一起過除夕守個歲,橫豎自己也要去參加宮宴。
但年宴上即便年世蘭給陵容特意關照了,要盡量讓恪妃有加熱的爐子,不能讓她吃那些放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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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年宴上的飯食終究是次要的,禮數纔是宮裡的頭等大事。何況宴上皆是大魚大肉,陵容如今胃口不大,每樣隻略嘗了一口便罷。
回到宮裡,朱櫻讓人煮了熱氣騰騰的芝麻餡湯圓候著陵容回來。
陵容看到湯圓果然眼睛放光,果然過年最想吃到的還是這一口湯圓。
胤禛看著陵容眼睛亮晶晶的樣子,就是看著也是十分欣喜。
脫下大氅,他拉著陵容在炭盆前烤火,保證她的雙手都是熱乎乎的。
朱櫻做的大小正合適,裡麵還放了一點豬油,太大的湯圓吃一個就膩了,這個比珍珠丸子大一些,一口一個剛剛好,解饞又不膩。
胤禛笑問:“這元宵咱們正月十五才吃,怎麼你這除夕就吃上了。”
陵容答道:“京城過除夕的時候都是吃餑餑,但是我們鬆陽在除夕必須要一家人一起吃湯圓。象徵著團團圓圓、甜甜蜜蜜。正月十五,我們一般都是吃鹹元宵。”
胤禛有些好奇:“元宵還有鹹的嗎?”
陵容解釋道:“是鮮肉筍丁餡的,個頭比這個大一些。”
胤禛頷首:“在宮裡除夕隻能吃素餡的餑餑,有豆腐筍絲木耳蘑菇還有長壽菜,朕一會還要去養心殿開筆,就必須要吃一碗。是祭祖祈福的儀式,也叫吉祥餑餑。這一天是絕對不能吃帶肉的餑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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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現在胤禛隻能看著陵容吃得香甜。
陵容:“原來剛剛在宮宴上的是就是啊。果然各地風俗不同,連過年吃飯的樣式都有區別。”
胤禛:“今年是朕登基後過的第一個年,各地大臣也會上請安摺子說自己那裡的民情風俗,若是容兒對這個感興趣,朕倒是可以說與你聽。”
陵容由衷道:“好啊,願阿禛治理下的百姓都能過個好年,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胤禛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
明日會是忙碌的一天,此刻的忙裡偷閒,便顯得格外愜意。
臨走時胤禛還給陵容塞了一個如意荷包,裡麵放著沉甸甸的金錁子。
“不必出來,外頭涼,‘壓歲荷包’,願朕的容兒歲歲長安。明日太和殿朝賀你還要來嗎,不若留在宮裡,朕下旨,旁人不敢非議的。”
“元旦大典是國禮,今年又是皇上登基的第一回過年,作為妃位之一,不好不去的。”
胤禛輕輕嘆道:“朕會讓蘇培盛在你座上多加幾層厚墊。若是身子不適,便先離席,不必勉強。”
陵容點點頭,暖融融的身子靠過去,輕輕環住他,在他耳邊低語:“這兩日辛苦阿禛了,今明兩夜都幾乎合不了眼。可阿禛作為皇帝真的做得極好,明年也會更好的。往後……臣妾都會陪著你。還有孩子。”
胤禛心口一燙,身為皇帝,世人隻見權柄煊赫,卻少有人看得見這煊赫之下瑣碎而真實的辛勞。
他是勤政的皇帝,這份辛苦是他心甘情願的,但能被看見、被體貼,實在太好了。
心裡暖暖嘟。
他輕輕拍了拍陵容的後背,又在她頰邊偷吻一下,這才轉身步入雪夜之中。
胤禛走後,陵容讓四個丫頭圍坐一同吃了湯圓,恍惚間竟如在家中一般。
她給宮人們皆發了厚厚的壓歲荷包,眾人聚在殿中一同守歲。
所有宮人都極歡喜,他們中許多人已不知多少年沒回家過年了。能遇上這般寬厚的主子,賞錢豐厚,還能聚在一塊兒跨入新年,已是難得的好福氣。
諾敏今日連宮宴都沒去參加,在鍾粹宮去禦膳房點了一份烤羊排,隱約聽見陵容景陽宮熱鬧起來就知道陵容肯定是參加宮宴回來了。
留守諾敏終於等到了她那需要出門參加應酬酒局的老閨。
她趕緊帶著侍女來到景陽宮,這是原先就約定好的,兩人今年一同守歲。
陵容特意給她倆留了湯圓:“快嘗嘗,這是我家鄉除夕夜家人要一起吃的,叫湯圓,芝麻餡兒的。”
諾敏吃得眼睛圓圓,好吃好吃。其實他們蒙古是過的查幹薩日,和漢地這邊的除夕還不一樣。
她本來今天想讓人去禦膳房問有沒有羊肉餑餑的,結果說不給吃。哼不吃就不吃。
陵容還為了過年專門用硬紙做了幾副寫著漢字1-13和對應的蒙語數字的雙語簡易撲克。
兩個人和身邊的幾個大宮女,光撲克局就開了三個,還有幾個在背後當技術指導輪流轉。(禍福輪流轉,是劫還是緣~)
陵容講了好幾種玩法,幾個人此時也不論尊卑,輸了就得貼紙條子。
一時間,平日裡六宮中最寂靜的景陽宮,其樂融融。那邊太監宮女分了幾堆在不同的殿裡做自己喜歡的事,此刻也沒有平日裡那般緊繃。
牌局正酣,有幾人臉上已貼了紙條了。
新年紫禁城的爆竹聲起時,皇帝在養心殿開始開筆,陵容聽見從遠到近的聲響,諾敏其實已經有些困頓了,被這突如其來的響動嚇了一跳。
蒙古可不能點這種有火星子的東西,怕燒著氈房,他們會在空曠的地方點燃篝火,一起載歌載舞。
陵容便耐心與她解釋,這是漢地的舊俗,爆竹聲為了驅趕叫作“年”的怪獸。
見她漸漸放鬆下來,陵容又用蒙語輕聲對她說:“諾敏,新年快樂!”
諾敏眼眶一熱,伸手抱住陵容,小心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新年快樂,陵容!這是我第一次在京城過年,第一次守歲……也是第一次和你們一起過除夕。”
她又低頭對著肚子柔聲說,“小傢夥,你也是,新年快樂!等明年,乾娘抱著你一起守歲。”
此時,景陽宮的宮人們也紛紛互道吉祥,齊聲向主子賀歲。
陵容笑著又賞了一輪銀錁子,溫言道:“都辛苦了,趕緊回去歇著吧,明日還有得忙呢。”
諾敏本已起身欲回鍾粹宮,陵容卻輕輕拉住她:“宮禁早已落了,外頭雪夜路滑,我早讓人把不遠處的偏殿收拾妥了,今夜就在這兒歇下吧。”
若在平日,諾敏定要笑著擠上陵容的床榻,兩人絮絮夜話直到入眠。
可如今陵容身子漸重,諾敏怕自己睡相不老實,萬一夢中翻身碰著了她,反倒不好。
待一切安頓妥當,兩人各自洗漱更衣。
諾敏在偏殿榻上翻了個身,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遙遠而斷續的爆竹餘響,與草原上風聲呼嘯、篝火劈啪的守歲夜如此不同,心中卻感到一種陌生的安寧。
她輕輕合上眼,嘴角仍帶著笑意。
正殿裡,陵容在宮人的服侍下緩緩躺下,手輕輕搭在腹間。
身體的疲倦與心頭的暖意交織,她在漸沉的睡意中,彷彿還能聞見湯圓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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