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手臂稍一用力，便將她從軟榻上穩穩帶了起來，隨即自然而然地將她纖白的手指攏入自己掌心，那帶著薄繭的指腹溫熱地貼著她的肌膚。
“走，”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親昵，牽著她的手便向內殿走去，“朕也餓了，看看容兒的眼光，到底如何。”
景陽宮暖閣內，燭火通明，將一室映照得溫暖而亮堂。
帝妃二人的餐具已按製擺放齊整。胤禛牽著陵容的手，引她坐在自己身側的位子上，那是一個比尋常妃嬪更靠近皇帝主位的位置，顯著不言而喻的親近。
他側頭看她，眼中帶著一絲笑意與期待：“瞧瞧那位周明德的本事，究竟能不能打動咱們的恪妃娘娘。”說罷，朝侍立一旁的蘇培盛略一頷首，“傳膳吧。”
“嗻——”
蘇培盛揚聲向外，早已候在廊下的禦膳房太監們便捧著朱漆食盒，魚貫而入。菜品雖非極盡奢靡的龍肝鳳髓，卻件件擺盤精巧，色香誘人，透著江南廚藝特有的纖巧心思。鬆鼠鱖魚昂首翹尾，茄汁紅亮如琥珀；賽蟹羹盛在白瓷盅裡，湯麵平滑如鏡；便是幾樣素點，也捏成了荷花、玉兔的模樣，栩栩如生。
侍膳太監依製佈菜，銀箸與細瓷輕觸，發出悅耳的微響。陵容先嘗了那賽蟹羹，魚肉細嫩，鹹蛋黃沙沙的質感仿蟹黃惟妙惟肖，她眼中露出真切的讚許，輕輕點頭。
胤禛見狀，也嘗了一口，道：“以魚仿蟹，心思是巧。”他親自夾了一塊鬆鼠鱖魚最酥脆的魚腹肉，放入她碟中，“嘗嘗這個，看可還地道？”
陵容低頭嘗了，那熟悉的酸甜酥香在口中化開，勾起無數溫暖的記憶。她擡起眼，燭光在她眸中躍動，聲音不自覺地柔緩下來：
“外酥裡嫩，火候正好……臣妾在家時，母親逢年過節才會親自下廚做這道菜，費工得很。”她頓了頓，目光掠過滿桌精巧卻不奢華的菜肴，語氣裡帶著一種懷唸的溫暖，“在家中，父親母親與臣妾、弟弟，總是這樣同桌用膳。父親即便後來官居一品，也未曾納妾，家中隻有我們四人。剛入宮，便能與皇上這般對坐用膳，竟讓臣妾恍惚覺得……有些家中團聚的滋味。”
這話說得自然，像閑話家常，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胤禛心中激起無聲卻洶湧的波瀾。
他是皇帝，坐擁三宮六院，這是權力，也是祖製，更是平衡朝局的工具。可“家”呢？他的童年，在養母與生母、在兄弟傾軋中度過；“家”這個字，於他而言，從來與“純粹”、“溫暖”無緣。登基後，後宮更是成了前朝的延伸，算計、製衡、爭鬥無處不在。即便是與最得他心的女子相處，也總繞不開君臣、製衡、乃至…對純元那份摻雜了遺憾與神性的複雜情感。
可眼前這個女子，輕描淡寫地，將他此刻給予的、這份刻意營造的“親近”，與她記憶中那個完整、忠誠、溫暖的小家聯絡在了一起。
“未曾納妾”……她父親安比槐，他是知道的。能臣，清流，與夫人林秀少年結縭，情深意篤，在官場上幾乎是異數。原來，她是這樣家庭裡養出來的女兒。
他忽然感到一種極其微妙的……嫉妒。不是對哪個具體的人，而是對那種他從未真正擁有過的、簡單而圓滿的家庭生活。同時，又有一種更強烈的吸引——她身上那種被安穩的愛意滋養出來的從容與篤定，是他後宮裡那些或驕縱、或婉順、或工於心計的女子身上，所沒有的底色。
他執箸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方纔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幾分，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彷彿每個字都經過了心頭的百轉千回：“安卿家風清正，夫婦和睦，乃是佳話。你能將此視為尋常，是福氣。”
這話像一句場麵上的讚許，可那平淡語調下竭力壓製的複雜心緒，卻讓熟知他性情的蘇培盛將頭垂得更低。
陵容似乎並未察覺話中的深意，隻朝他盈盈一笑，那笑容乾淨溫暖：“是，臣妾一直感念這份福氣。”她目光清澈地迎向他，聲音輕柔卻清晰，“如今，能陪皇上用一頓這樣安生的飯，亦是福氣。”
她把“陪皇上”和“安生的飯”放在了一起，將“他”與“一頓安穩溫暖的飯”構成了最簡單也最直接的關係。
胤禛的心，像是被那溫熱柔軟的湯羹熨帖了一下。他不再多言，隻又夾了一箸清爽的雞油菜心，放入她碟中。
“多用些。”他道，語氣是尋常的囑咐，卻彷彿將方纔那一瞬間翻湧的複雜心緒，都化入了這最平淡的關懷裡。
用膳時，陵容也給了胤禛另一種新鮮感。
她不似許多宮中女子，為了維持纖弱體態或所謂儀態，每樣菜肴隻略動一兩筷子便稱“飽了”。她吃得斯文，卻認真。細嚼慢嚥，姿態優雅，但麵對合心意的菜肴，眉眼會不自覺地微微彎起，彷彿全身心都在享受著食物帶來的純粹愉悅，像隻滿足而珍惜地囤著鬆果的小鬆鼠。
這種對食物的尊重與享受，本身就有一種奇異的感染力。胤禛看著她那副沉浸在美味中的、眉眼舒展的模樣，不知不覺間，也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飯，連蘇培盛都在旁暗暗稱奇。
陵容這般習慣，源於極深的烙印。除了末世那些年對於資源的珍稀，還有早年家中清貧，一飲一食皆有定量；後來境遇好轉，母親林秀持家有道，也從未養成鋪張浪費的習氣。每一餐飯食的安穩與可口，對她而言，都是值得感恩和全心享受的幸福時刻。即便入了宮，份例充足，她也未曾改變。這大約也是她堅持要尋一位理念相合、能做出“對味”菜肴的廚子的根本緣由——飲食於她，不僅是果腹，更是生活裡不可或缺的、溫暖而踏實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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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膳畢漱口，陵容用溫熱的帕子拭了拭指尖，目光再次落在那盤別緻的賽蟹羹上，唇角微揚。
“隻看這賽蟹羹便知，”她聲音清潤，帶著讚賞，“如今非秋冬時節，卻能以巧思調和出這般以假亂真的鮮味，這位周師傅定是個肯動腦子、不囿於陳規的。這般性情，倒與臣妾頗為相合。”她擡眼看向雍正，眸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的靈動嬌俏，“皇上可是金口玉言允過臣妾的，若臣妾想要，便依旨意將他調來景陽宮，且保留官職、再升半級的？”
其實，她心中所想更深。一個困於“非正統”之名卻有真才實學的匠人，景陽宮小廚房——有聖眷護持，無派係傾軋，能獨當一麵憑手藝直達天聽，確是最理想的歸處。但這些深層次的考量，此刻並不需要宣之於口。
“好～都依你所言。”胤禛看著她難得流露的這點小女兒情態，心中微軟，自是無有不允。
殿內燭火靜靜燃燒，將兩人對坐的身影長長地投在地上。一頓飯的工夫，從技藝的欣賞到性情的契合，從溫情的流露到習慣的展露，兩人之間那層初見的薄紗，似乎在碗筷交錯、眉眼盈盈間，又悄然褪去了一層，留下的是更具體、也更真實的溫度。
吃罷了飯，陵容整個人都舒坦了，眉眼間那層清冷的雲霧彷彿被暖融融的飯氣蒸散了，透出幾分人間煙火的鮮活氣兒。她這回主動牽起胤禛的手，聲音裡帶著滿足後的輕快：“走，皇上，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如今景陽宮既已修繕妥當，咱們一同去瞧瞧，看哪裡還需添些生氣，哪裡又顯得多餘。”她之前是飄渺的雲中仙，此刻卻彷彿要牽著身邊這位九五之尊，一同踏入凡塵，細細經營一方屬於彼此的天地。
胤禛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活潑與親近逗得失笑，卻也任由她牽著起身：“哪裡聽來的俗語？倒也新鮮。好，朕便陪你走走，看看朕的容兒，想把這景陽宮佈置成什麼模樣。”
春夜的庭院，空氣裡浮動著泥土與新葉的清新氣息。宮燈沿著抄手遊廊次第點亮，暈開一團團溫暖的光。陵容挽著他的手臂，步履輕緩，目光在院落中細細流連。
“江南多花木，”她指著一處向陽的空地，聲音裡帶上了憧憬，“臣妾想在那裡移栽一棵梨樹。就像鬆陽家中院子裡那棵一樣，春日裡開花，如雪似雲，紛紛揚揚的，看書倦了，擡眼便是滿目清凈，偶爾在樹下彈琴品茶亦是風雅。到了秋日，還能結出清甜的梨子……”她頓了頓，側頭看他，眼中映著廊下的燈火，亮晶晶的，“皇上，您說好不好？”
胤禛順著她的指尖望去，彷彿已能看見那棵尚未栽下的梨樹，在未來的歲月裡，春華秋實，靜靜佇立在這座屬於她的宮殿裡。他沒有直接應允，隻緩聲道：“梨花清雅，隻是宮中移栽花木，多有規製和講究。你既喜歡，朕明日讓內務府尋好的花匠來，看看土質、方位是否合宜。”
這便是默許了，陵容聽懂了，唇邊的笑意更深。她又興緻勃勃地說起哪兒可以辟一小畦香草，哪兒適合擺石桌和躺椅納涼，就連廊下和牆邊都不曾放過，瑣碎而具體，充滿了對日常生活的細緻想象。
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也吹散了白日最後一絲喧囂。胤禛停下腳步，不自覺地，將身側人微涼的手攏入自己更溫熱的掌心。
陵容也隨之停下，仰頭望他。廊下的光勾勒著他深刻的輪廓，那雙慣於隱藏情緒的眼眸，此刻映著一點搖曳的燈影，竟顯得格外幽深，彷彿被什麼觸動，正無聲地探尋著什麼。
她沒有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被問出口的問題。
“這裡，”她輕輕回握他的手，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柔韌的堅定，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裡清晰而溫和，“臣妾日日在此，讀書，吃飯，看花開花落，雲捲雲舒……還有，皇上偶爾能夠撥冗前來，與臣妾一同用膳、說話、走一走。”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地迎向他眼底那片幽深：
“臣妾入了宮，往後的歲月，便都繫於皇上一身。或許於您而言，景陽宮隻是東西六宮中尋常的一座宮室。可於臣妾而言，這裡……是陵容在紫禁城裡，唯一能安心棲息的地方。”
夜風似乎靜了一瞬。
“所以，”她聲音更輕了些，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承諾的懇切，“無論皇上在別處有多少朝務煩擾、身心疲累，隻要踏進景陽宮……陵容便希望，能像從前爹爹回家時一樣，這裡隻有一盞溫茶，一桌可口的飯菜，一個可以卸下所有重擔、隻是簡單說說話的地方。”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了一下，彷彿有些赧然，卻又勇敢地繼續：
“在這裡，您不必隻是皇上。您……也可以是陵容的夫郎。”
最後幾個字，輕如耳語，卻重重地敲在了胤禛的心上。沒有僭越的索求，沒有不安的試探，有的隻是一個女子，將她對“家”的全部理解和期盼，連同她所能給予的最大的理解與包容，溫柔而篤定地，捧到了他的麵前。
他久久地凝視著她。夜色模糊了帝王的威儀，燈火映照出她眼中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暖意。那是一種他幾乎從未在旁人眼中見過的目光——不仰望權力，不計算恩寵，隻是單純地，看著他這個人，並想給他一個可以暫時隻是“他自己”的角落。
胸腔裡那股陌生的、溫熱的悸動再次翻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鮮明，更難以忽視。這是一種奇異的感受。與陵容在一起的時光，明明隻是這宮燈下的短短幾個時辰，卻讓他時常恍惚，彷彿卸下了某種沉甸甸的東西，連呼吸都變得輕快了些。她身上有種願意折騰、喜歡琢磨新鮮事物的蓬勃朝氣，像春日裡破土而出的新芽，帶著不管不顧的生命力。可偏偏，與她相處時的氛圍，又是那樣熨帖而安穩。沒有刻意的奉承，沒有小心翼翼的試探，隻有茶飯間的閑談，庭院裡的漫步……這一切交織在一起，竟給了他一種荒謬又無比真實的錯覺——
就彷彿，他們已經如此平淡而溫馨地，相伴了數十年。
他沒有說話，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或輕浮。他隻是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將那微涼的指尖完全包裹進自己的溫熱裡，然後牽著她，轉身，沿著來路，慢慢地往回走。
月光淡淡地灑在兩人並肩的身影上，將他們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處，彷彿再也分不開。這寂靜的春夜裡，一座名為“景陽宮”的殿宇，似乎真的開始有了不同的意義——不再是冰冷華麗的囚籠或符號，而成了一個被悄然許諾的、名為“心安”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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