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蘇培盛領著人退下,殿內重新安靜下來。陵容轉過身,目光緩緩掠過那些錦匣玉盤中的華美賞賜,並未急著命人入庫封存。
她喚來薩克達嬤嬤,吩咐按禮單一一核對記錄,卻特地添了句:“不必都收進庫房。既是皇上賞的恩典,該用起來纔是正理。”
說著,她親自走到那些物件前,指尖輕點幾樣:
“簪釵揀幾支式樣清雅的,放在妝台顯眼處,日常便可簪戴。餘下成套的、過於隆重的,先入庫登記,待有正經場合再取用。”
又指向那幾卷書畫:“這些送到書房去,西牆那麵空著,正好掛上。筆墨也挑些合用的擺在案頭。”
“珊瑚盆景便擺在那方紫檀高幾上,至於蘭花都放在書房裡,本宮讀書時有蘭花相伴亦是雅事。”
薩克達嬤嬤領命,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陵容望著宮人們輕手輕腳佈置的背影,唇角泛起極淡的笑意。
她自然明白,這些物件未必是皇上親手挑選,但這些心思,定是他親自囑咐過的。
既如此,她便承這份情。送禮之人最盼的,莫過於自己的心意被看見、被記得、被妥帖地用在日常裡。
對於胤禛這樣的“陰濕男鬼”,他既厭惡皇後那般映照他不堪的銅鏡,貪戀又畏懼華妃那般灼傷他陰暗的烈日,更永難釋懷純元那輪溫柔卻已沉落的明月。
或許他要的,從來不是光天化日下的坦蕩,也不是雲端的皎潔。
他要的,是一盞隻為他亮在夜路上的宮燈。
光芒不必耀眼,永遠陪伴他歸途的路上。讓他知道,無論這深宮夜色多濃,總有一縷光是為他而留,指引他的方向。
而陵容要做的,就是成為這盞燈。
而養心殿這邊,皇上在批著請安折,手裡寫著對各個大臣的關懷,心裡掛念著新入宮的恪妃,蘇培盛就進來請安了,皇帝先瞟了眼,問:“恪妃那的東西都送去了?”
蘇培盛躬著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聲音卻清晰平穩:“回皇上,東西都送到了。恪妃娘娘很是感念皇恩,還讓奴才帶了一樣小物件回來,說是給皇上的回禮。”
他從袖中小心取出那件素白瓷器,雙手奉上:“娘娘說,此物叫‘靜音滴漏’,是她自己琢磨著做的。用法倒也簡單——隻需注清水至器身側壁這道銀線處,靜置案頭即可。水會自行緩動,不聞聲息。娘娘還說,皇上批摺子時若想知時辰流轉,隻需偶爾擡眼,看這道銀線下的釉色變化便知。”
皇帝聽此,放下手中的筆,擡起眼看向蘇培盛奉上的東西,“哦?拿給朕瞧瞧。”
雖然平時養心殿也有不少妃嬪來送湯湯水水,但是自己還從來沒有賞賜妃嬪後收到過回禮。皇帝雖沒說出口,但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
他接過物件,仔細端詳著這個看起來“其貌不揚”的素白瓷器,質地溫潤,甚至比尋常官窯還要密,無紋無飾,隻在側壁有一道纖細如髮的銀線。旁側配著一枚 同樣材質的小盂。
“來人,上一盅清水來。”他拿起小盂,從舀了半盂清水,依言緩緩注入器物頂端的細孔。水麵無聲上升,直至恰好觸及那道銀線。
然後,他將其放在禦案右上角,與那堆積如山的奏摺隔著一段恰當的距離。
起初,什麼也沒有發生。
皇帝重新提起硃筆,落向下一份奏摺。
直到批完剩下所有摺子,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他擡眼看過去,燭光在素白瓷壁上投下溫暖的光暈。而那道銀線之下……似乎,有哪裡不同了。
他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
不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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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線以下的器壁,釉色正在發生一種極其緩慢、幾乎難以察覺的變化。原本均勻的素白,彷彿被清水浸潤過又緩緩褪去,顯出一種更通透、更淺淡的質感,與銀線以上依舊飽滿的白色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就像光陰本身,正在那尊沉默的瓷器裡,留下無聲的刻痕。
皇帝重新拿起滴漏,他看見了——在某個特定的角度下,透過那變得淺淡通透的釉層,能隱約窺見其下還有一層極薄的、顏色略深的胎體。而清水,似乎正存在於這兩層之間,緩慢地……移動?或者說,被那層特殊的胎體“吸”走?
他的興趣更濃,拿上這個滴漏,伸了伸胳膊,便大步往殿外走去,“蘇培盛,去景陽宮。”蘇培盛:“嗻!擺駕景陽宮——”
景陽宮這邊,自蘇培盛一行人離去後,殿內重歸寧靜。
陵容望著窗外漸斜的日影,心中已將晚間之事細細思量過一遍。皇上既允了她開小廚房,又許她挑選合意的廚子,這恩典她自然要領,卻不能領得莽撞。協理六宮之權不在她手,若僅憑一句口諭便貿然將人領進景陽宮,既不合規矩,也易落人口實。
思及此,她轉向侍立一旁的薩克達嬤嬤,溫聲開口:“嬤嬤,本宮生長在江南,口味上總偏愛些清雅鮮靈的菜式。你可知宮裡禦膳房,可有擅做蘇杭、或是淮揚風味的師傅?最好……還懂做些精細點心的。”
薩克達嬤嬤聞言,立時便有了計較。她兒子如今正在禦膳房裡當個小管事,雖算不得什麼要緊職司,訊息卻是靈通的。何況如今雍正元年,各處人事未穩,禦膳房裡多的是技藝在身卻閑著等差的能人。
“回娘孃的話,是有的。”她答得恭謹又利落,“先帝爺南巡時極愛江南風味,當年的江寧織造曹大人、杭州織造李大人,都曾薦送過不少江南廚役入宮。若娘娘想要,奴婢這就去細細打聽,如今是哪幾位師傅手藝好、人也妥當。”
“有勞嬤嬤。”陵容微微頷首,卻又補了一句,聲音輕緩卻清晰,“另有一樁——尋人時,找那些心思活絡、懂得‘變通’的師傅。有些老師傅固守老方子,自有風骨,本宮也不願強人所難。你且留心,看看哪些人是願意依著時令、物料,乃至用膳之人的心境,來調適菜式滋味的。”
薩克達嬤嬤隨即躬身應道:“奴婢明白了。這就去一趟禦膳房。”
陵容讓朱櫻跟著一道,朱櫻是她身邊最懂她口味和擅長膳食的丫頭,也能一同參詳一番。
殿內燈火已次第亮起,映得那盆紅珊瑚流光宛轉。
青黛上前,為陵容卸去白日見客用的幾支略重的釵環,隻留鬢邊一縷輕巧的銀絲流蘇,耳畔一對瑩潤的珍珠墜子,隨著動作漾開一點溫軟的光。陵容鬆了鬆肩頸,便倚在東次間暖閣的引枕上,任思緒漫開。
殿中浮動著她在鬆陽家中自調的“雪中春信”香——清冽的臘梅初韻,漸漸融進沉香與檀木的暖意裡,零陵香的草木氣與龍腦的微涼點綴其間,恰似雪後初晴,寒意未散,地氣已暖。
她忽然想起,白日送給胤禛的那座滴漏,內裡用來觀測水位的透明隔片,用的正是她在鬆陽老宅中,親手燒製的那批玻璃。
宮裡的玻璃廠自然早有,製法卻牢牢握在皇家手中,所出多是厚重華彩的器物,靠的是匠人吹塑、熱塑修形,宜作擺件,卻難成她想要的——薄、勻、透、平。為了那些燒杯、試管、培養皿,也為了給家中書房換上幾扇透亮的窗,她當年不知試了多少回,才摸索出一條與宮廷迥異的路子。
“雲苓,”她輕聲喚,“把我那個放格物筆記的書箱取來。”
雲苓應聲去了。白芷正巧進來添香,見狀便問:“娘娘,可要進些茶?從家裡帶的和皇上新賞的都在庫裡,明前龍井與碧螺春都是這幾日才送來的。”
陵容略一沉吟。暮色已深,綠茶性寒提神,“取那罐存了三年的白毫銀針吧,”她道。
白芷領命退下。不多時,雲苓已捧著那隻沉實的樟木書箱近前。箱蓋啟處,是幾冊厚厚的線訂筆記,紙頁邊角早已摩挲得起了毛邊,裡頭夾著不少自製的素箋標籤,墨跡清秀。
陵容的筆記向來分門別類,條理清晰。她徑直尋到材料類貼著“玻璃”二字籤條的那一冊,輕輕翻開。
數十頁密密的記載,便是那兩年間所有心血與挫折的留痕——從最初隻為求得一片清透無色的光學基底開始,到遍訪江南民間能尋得的各類石英雜礦,親手碾磨、沖洗、篩選,提純原料;再到輾轉邀來幾位失意退隱的舊宮匠人或坊間老工,反覆除錯窯火與配方。
筆記中詳錄瞭如何改良窯室,如何捨棄宮中慣用的吹塑之法,轉而試驗 “平鋪底槽煆液,緩緩鋪漿成闆” 的工序。字裡行間,每一次開窯時的期待與失落,每一次微小的進展與長長的瓶頸,皆歷歷在目。
頁尾處另有用硃砂淡筆記的一筆——那是後來在蘇州偶遇一家擅仿波斯透鏡研磨術的無名老鋪,她幾番誠意相求,對方纔答應為她細細打磨玻璃胚料,最終製成可嵌入實驗鏡架、試管乃至她私刻的小型天體漏刻錶盤上的透光罩。正因這最後一環的精細琢磨,她的玻璃方能在凈澈之餘,透光均勻柔潤,如一掬秋水。
陵容垂眸,指尖撫過那些已沁入紙纖維的字跡。心中念頭卻已飛快轉開——若是胤禛問起那滴漏內裡的材質,她該如何答?或許……可以順勢讓他瞧瞧這些玻璃器皿?若能將內務府造辦處玻璃廠那套華美卻厚重的製法,引向更清透、更均勻的路子,是否可行?再往遠處想,這般澄瑩之物,難道隻能鎖在深宮?若能流傳於市,既利民生,亦豐內帑……
萬千思緒如蝶翼掠過心湖,隻在眼底留下一點微瀾。
恰在此時,白芷奉茶而至。素瓷盞中,三年陳的白毫銀針湯色杏黃,香氣清醇,悄然漫開。陵容接過來,暖意透過杯壁熨貼著指尖。
她淺淺啜了一口,任那溫潤的茶湯滑入喉中,也將方纔那些翻騰的念頭暫且壓了下去。窗外的夜色已濃得化不開,殿內燈火卻將她的側影勾勒得沉靜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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