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四月初八,景陽宮。
晨曦透過高闊的宮窗,在青磚地上投下菱格光斑。陵容一身石青色妃位吉服,頭戴七翟二鳳朝冠,珠翠環佩,於正殿中靜候。
殿內陳設已煥然一新:紫檀木多寶閣上擺著前朝青瓷、白玉山子,牆上掛著董其昌的山水立軸,書架依牆而立,滿滿當當地排列著經史子集與各類格物專著——這是雍正特意吩咐從宮中藏書閣調來的部分典籍。最惹眼的是東側牆邊新設的一張寬大桌案,上鋪青灰色細麻布,筆墨紙硯、規尺角尺、小型天平等器物分置有序,儼然一間書齋裡的工作台。
“娘娘,”雲苓低聲提醒,“正副使將至。”
陵容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殿中恭立的宮女太監。景陽宮如今配齊了妃位規製的人手:掌事宮女一名,管事太監兩名,粗使宮女太監各八名。除了她帶來的四位陪嫁侍女——雲苓(總管)、白芷(醫藥)、青黛(妝造)、朱櫻(膳事)——餘下皆是內務府新撥來的。(既然甄嬛和沈眉莊都能帶兩個陪嫁,妃位能帶四個很合理吧( ̄▽ ̄))
宮門外,禮樂聲起。
和碩莊親王允祿與禮部侍郎蔡嵩持節而入。陵容依禮跪接,聽蔡嵩朗聲宣讀冊文。三跪九叩,接過金冊金寶,儀式莊重肅穆。待正副使離去,她才緩緩起身。
冊封禮成,她正式成了這紫禁城中的恪妃。
三日前,安府。
最後一箱行李被擡上馬車時,庭院裡的沉默幾乎凝成實質。
林秀握著陵容的手,指尖冰涼卻不肯鬆開。她張了張嘴,想如往常般叮囑些什麼,卻發覺那些關於天冷添衣、仔細飲食的話,在女兒即將踏入的深宮麵前,顯得那樣蒼白無力。最終,她隻是輕輕撫過陵容的臉頰,聲音微啞:“容兒……娘隻願你顧全己身,娘會在宮外經營好咱們家的生意,讓你在宮裡不必靠帝王恩寵也可以衣食無憂。你在宮中也不必憂心爹孃和弟弟,我們都會好好照顧自己。”林秀之前已經隨著安比槐的陞官被封了二品誥命,後來曹寅死前不久跟康熙提過在江南的芸香閣仍是安比槐的夫人在經營,以質量過硬但價格低廉的產品惠及民眾,雖不是普通那些家眷出去施粥的善舉,但實打實的讓一些普通家庭解決了許多煩惱。康熙考慮到這份善舉和安比槐多年治水的實績,後來給林秀封了一品誥命。“之後娘若是能夠遞牌子給皇後娘娘,興許能夠入宮見你。再不濟,過年過節的宮宴興許能夠遠遠看你一眼,娘也心滿意足了。”
陵容看著母親泛紅的眼角,心中酸軟,從5歲到16歲,這個溫柔的女子總是這樣時時刻刻為她為這個家考慮,但是她如今再也不是鬆陽縣柔弱可欺的瞎眼主母,而是刺繡大家、掌握著龐大生意的當家娘子、一品誥命夫人。林秀不再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而是青鬆立雪,風自相迎。她不會是女兒在宮裡被人陷害攻訐不詳的藉口,她不僅可以有底氣讓女兒在宮裡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不可能再被簡單利用為攻擊她女兒的藉口。(試問如果是一品誥命夫人,甄嬛敢和沈眉莊聯合欽天監說家裡有人字裡有木不詳嗎,怕是欽天監都不敢做這事。)“娘放心,女兒會保重自己。您也是,要顧好身子,女兒也盼著能夠有機會再次見到娘親。”縱使已長成端雅沉靜的妃位娘娘,臨入宮前,她仍像小時候那樣,輕輕將頭埋進母親懷中。片刻溫存,勝過千言萬語。
十歲的安景行站在一旁,身量已到陵容肩頭,一身竹青色長衫襯得他眉眼愈發清俊。他緊抿著唇,雙手在袖中攥成拳,用力到指節發白。自他記事以來,父親總在外奔波治水,連年節也常駐任上。是姐姐手把手教他識字明理,在他心裡,這世上除了母親的慈愛,最親的便是長姐。
如今姐姐要入宮了。
這些年在陵容的教導下,他早已知曉天下大多事。他明白——宮門一入深似海,縱然同在京城,那巍巍宮牆卻比千山萬水更難逾越。權傾朝野如年大將軍,也不能隨意麵見宮中的華妃娘娘。一種前所未有的念頭,在此刻破土而生,灼灼生長。
“阿姐。”他終於開口,聲音微啞,卻字字清晰如玉石相擊,“我會好好讀書,考取功名。將來……一定為阿姐撐腰。”
陵容心頭一熱,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拂過少年尚且單薄卻已見挺拔的肩線。她聲音輕柔如三月春風:“好,阿姐等著那一天。”
她望進弟弟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緩緩道:“記住,讀書是為明理,是為改善自己與所愛之人的生活。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若有朝一日你真有登高望遠之力,心中當懷‘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胸懷。爹孃和安家的未來,姐姐在宮中終究是鞭長莫及,唯有倚靠你。待爹爹緻仕歸養,阿姐在深宮之中,便隻能與你遙相守望,互為倚仗了。”
安景行重重點頭,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那尚顯稚嫩的肩膀,彷彿在這一刻已悄然承擔起了什麼。眼圈到底還是紅了,他卻仰起臉,不讓那點濕意落下。
最不忍離別的是孫妙青。她自蘇州一路相送,在安府住了這些時日,彷彿要把往後數十年的情分都濃縮在這幾天。此刻她握著陵容的手,淚水斷了線般往下掉,怎麼也止不住。
“陵容……陵容……”她哽咽著,反反覆復隻喚她的名字,“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我……我以後……”
她想說“我以後常來看你”,卻知這是癡話;想說“我會寫信給你”,又知宮規森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後隻化作一句:“我會永遠記得你現在的樣子。”
陵容擡手替她拭淚,聲音輕柔卻堅定:“妙青,別哭。我們都會有各自的路要走。記住我同你說過的話,無論何時,守住本心,便沒什麼可怕的。”她將一枚玉質的平安扣塞進孫妙青掌心,“這個你留著,見它如見我。”
蕭芸站在林秀身後,這個向來沉穩幹練的女子,此刻也悄悄別過臉去拭淚。她看著從小照看長大的姑娘,從此便要踏入那九重宮闕,心中萬般不捨,卻隻能將所有牽掛化作一句:“小姐……娘娘,萬事小心。”
陵容的目光一一掃過這些至親至愛之人的臉龐,將他們的模樣深深鐫刻心底。然後,她轉身,踩著腳凳登上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起程——”
馬車緩緩駛出安府,駛向紫禁城的方向。陵容端坐車中,閉上眼,意識沉入本源空間。
“拾柒,你探查完了嗎?”
“景陽宮裡是皇帝安排人收拾的,清軍入關後隻作為藏書之處,沒有妃嬪入住過,所以沒什麼殘留的葯。但是我在排查宮人底細的時候發現有幾個人是別人的探子。”拾柒的聲音難得正經,“粗使太監裡有一個是太後安插的人,有個負責灑掃的宮女與景仁宮有聯絡。還有個小宮女,她是端妃的暗樁。”
“好,我知道了,拾柒,還好有你。”陵容用意識體輕輕碰了碰拾柒。拾柒貓臉一紅,高興地翹著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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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封禮後,陵容回到後殿更衣,換上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綉纏枝玉蘭旗袍。青黛為她卸下繁重頭飾,隻挽了個簡單的髻,簪一支羊脂白玉簪。
白芷呈上一盞溫潤的燕窩粥:“娘娘先用些墊墊。”
陵容接過,小口啜飲。粥水溫熱妥帖,一路熨帖到心底。
“娘娘,”雲苓輕步進來,麵上帶著一絲喜色,“薩克達嬤嬤來了。”
“請她進來。”
薩克達嬤嬤入內,規規矩矩行了禮,眼中含著真切的笑意:“奴婢給恪妃娘娘道喜。皇上方纔讓蘇公公傳了話,說景陽宮掌事宮女一職,從今日起便由奴婢擔任。”
陵容聞言略感意外,旋即心念微轉——能得一位在宮中經營多年的嬤嬤從旁輔佐,於初入宮闈的她而言,確是難得的助力。何況此前已讓拾柒細細查過,這位薩克達嬤嬤出身內務府包衣世家,背景清明,背後並無旁的主子,更與自己有一段教習的舊緣。
她微笑著虛扶一把:“嬤嬤快請起。本宮初入宮闈,諸事不熟,日後還需嬤嬤多多提點。”
“娘娘言重了。”薩克達嬤嬤順勢起身,姿態恭謹而穩當,“奴婢既入景陽宮,往後便是娘孃的人。一應宮務瑣事,奴婢自當盡心竭力,絕不讓娘娘為這些俗務煩心。”
她頓了頓,擡眼望向陵容,目光平靜而懇切:“奴婢一家世代在內廷當差,父親、丈夫皆在內務府掌管倉廩。能在娘娘宮裡伺候,是奴婢全家的福分。景陽宮清凈,娘娘更是氣度不凡——往後奴婢眼裡心裡,唯有娘娘一人。還望娘娘信得過奴婢這份忠心。”
這番話既表了忠心,又不動聲色地說明瞭自家在內務府的人脈與根基。不愧是宮裡歷練多年的老人,句句實在,又藏著分量。
“那往後便有勞嬤嬤費心。”陵容笑著頷首,接受了這份投誠。
“娘娘放心。”薩克達嬤嬤應得乾脆,遞上一本冊子,“這是景陽宮宮人名錄及職責分派。奴婢也已經讓人將耳房都收拾出來安放娘娘帶入宮的物品。“
陵容接過冊子略翻,分派清晰,考慮周到。陵容剛想說話,外頭的宮女便進來通傳:“娘娘,各宮娘娘小主跟前的宮女太監,正在宮門外候著。說是恭賀娘娘冊封之喜,奉上賀禮。
陵容合上冊子,淡淡出身:“讓他們在正殿稍候,本宮片刻便到。”她讓青黛給她換了件會客的衣裳,重新踏入正殿時,殿內已立了幾位穿戴體麵的宮女太監,陵容一身淡紫色暗紋緞旗袍,顏色清淺柔和,衣擺處銀線繡的葡萄紋隻在轉動時才泛出些微光澤。烏髮梳成飽滿的一字頭,簪一支銀鎏金點翠扁方,點翠僅勾邊,中間嵌著淡紫碧璽;旁側珍珠步搖垂下的流蘇長及耳際,隨她的步履輕輕晃動。耳上是小巧的珍珠墜子,腕間一抹羊脂白玉,髮髻邊還綴了一簇銀絲串米珠的丁香。
殿中個個低眉順眼,姿態恭敬,但那偶爾飄來的打量目光,卻藏著掩飾不住的好奇。
為首的正是景仁宮大宮女剪秋。她穿著深紫色宮裝,梳著一絲不苟的掃把頭,見陵容出來,率先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禮:
“奴婢剪秋,奉皇後娘娘之命,恭賀恪妃娘娘冊封大喜。皇後娘娘特賜下血燕、老參、鹿茸、阿膠等十二樣補品藥材,願娘娘玉體康健,福澤綿長。”
她身後兩個小太監擡上一個紫檀木大匣,開啟後,裡麵整齊碼放著各類名貴藥材。
陵容目光溫靜地掃過,含笑道:“有勞剪秋姑姑親自跑一趟。請代本宮叩謝皇後娘娘恩典。”
“奴婢定當轉達。”剪秋垂首應下,姿態無可挑剔,但起身時那飛快掠過陵容周身的一瞥,卻帶著計量與評估。
剪秋剛退至一旁,翊坤宮首領太監周寧海便堆著笑上前:“奴才周寧海,給恪妃娘娘道喜了!華妃娘娘聽說您冊封,特意讓奴才挑了些看得過眼的東西送來,給您添添喜氣!”
他一揮手,身後太監魚貫而入。兩套赤金鑲紅寶石的繁複頭麵在錦盒中光華奪目,五匹最新花式的蘇綉妝花緞流光溢彩。最後,周寧海親手捧上一個紫檀螺鈿小匣,小心翼翼開啟。
殿內光線似乎都亮了一瞬。六顆南珠靜靜臥在黑色絲絨上,顆顆圓潤飽滿,光澤溫潤如月暈,大小均勻,品相絕佳。
有吸氣聲隱約響起。這般品相、這般數目的南珠,便是宮中也不多見。
周寧海覷著陵容的臉色,語氣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張揚:“華妃娘娘說了,恪妃娘娘初入宮闈,若有短缺,儘管開口。咱們翊坤宮有的,斷不會吝嗇。”
這話裡的炫耀與示威,幾乎撲麵而來。
陵容神色依舊平靜,唇邊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淺笑:“華妃娘娘厚愛,本宮感念於心。有勞周公公。”
她既未露欣喜,也無惶恐,這份鎮定倒讓周寧海心中犯起嘀咕。
接著,齊妃處的翠果、端妃處的吉祥、敬嬪處的如意……各宮掌事一一上前見禮,奉上賀禮。衣料、首飾、擺件,皆在份例之內,不算出挑,卻也挑不出錯。(別人宮裡一般出去辦事的有印象的都是宮女,就周寧海總一米六一米七地到處亂竄。)
陵容端坐上首,應對得體,笑容溫婉,將每一份審視都穩穩接住,又輕輕擋回。她看得出,剪秋在衡量她是否可為皇後所用;周寧海在試探她是否會被財帛所動、容易被拿捏;其他人的目光裡,則混雜著好奇、觀望,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待最後一位宮人退下,殿內恢復了安靜,隻餘下滿室的禮盒與隱隱浮動的各種熏香氣息。
“娘娘,”薩克達嬤嬤低聲道,“這些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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