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仲春,選秀的旨意如漣漪般從京城散向四方。
鬆陽安府內,林秀將聖旨闔上,望向女兒:“容兒,該啟程了。”
陵容立於庭院中,望向她生活了十年的小樓。格物坊裡數百卷書冊、靜修閣中那把調了無數次的阮鹹、北牆綉架上那幅《寒山煙雨》……這些,都是她作為“安陵容”存在的印記。
“娘,書和工具都帶上吧。”她輕聲道。林秀點頭。她早吩咐蕭芸著手準備,這回上京打算舉家遷京。安比槐如今已是正一品河道總督、太子太保,禦賜的宅邸坐落在京城西城,雖不算頂煊赫的地段,卻勝在清靜寬敞,正合安家“不張揚”的性子。
蕭芸辦事利落,三日便理出清單:
陵容的藏書、手稿、樂器、綉架、格物工具,分裝十二箱,以油布密封,防潮防蠹;
芸香閣江南總號的賬冊副本、歷年往來名錄、幾樣核心香葯的“閹割版”配方;
林秀的蘇綉底稿、安景行的書籍、安比槐歷年河工筆記的抄本;
府中得用的僕從二十人,皆是口風緊、手腳勤的舊人。
阿貴則被留在江南,仍舊負責芸香閣的生意和南北往來。臨行前夜,他來辭行(送行?),立在院中月光下,身形已褪去少年單薄,有了成年男子的沉穩輪廓。
“小姐此去……保重。”他聲音低沉,“江南這邊,我會守好。鬆江總倉的貨流、各分號的賬目,每月會以密信送至京城。”
陵容看著他,想起當年那個在篾匠家門前侷促不安的少年。時光流轉,如今他已能獨當一麵,成了安家在江南最可靠的臂膀。
“阿貴哥,”她溫聲道,“江南是安家的根,交給你了。”
他鄭重一揖,再無多言。
啟程那日,天色微明。
車隊從鬆陽北門而出,十餘輛馬車,裝著過去的年歲。車簾外,江南的春色正濃。桃紅柳綠,水田如鏡,農人在田間插秧,鷺鳥掠過水麵——這是陵容熟悉的、生活了八年的江南。而前方,是陌生的紫禁城,是未知的宮廷風雲,
她閉上眼,意識沉入本源世界。
拾柒的聲音在虛空中響起:“之前我們在鬆陽所有的核心資料我都整理好在專門的資料庫了,還有我之前在江南各地飛的時候收集的自然材料,也分門別類整理好了,有礦料和草木還有一些草種和果實。”陵容用意識體拍了拍拾柒的頭。
七日後,車隊抵達蘇州。
孫家早得了信,派了管事相迎。孫妙青則在前廳等了許久,幾年未見,她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間仍是那份明快的爽利,隻是多了幾分持重。
“陵容!”她快步上前,握住陵容的手,眼眶微紅,“我聽說你也要參選,既想著又能與你相見作伴,可想到你出落得如此……安伯父如今又是......我心裡真是百般滋味。”
陵容微笑:“聖意如此,不得不去。”
孫妙青撇撇嘴:“父親與哥哥說,孫家真是要表忠心的時候,我一定得去,可我……我真不想去。”
她拉著陵容上車,壓低聲音:“我最近夜夜夢見貓,黑貓、白貓、花貓……撲上來抓我的臉。醒來一身冷汗。陵容,我是不是病了?”
陵容心下一沉。果然,有些“劫數”的預兆,並不會因人事變遷而徹底消失。
“別怕,”她握住孫妙青的手,聲音溫和而堅定,“我們一同進京。有我在,你不會有事。”
當夜,陵容在孫府客房住下。待夜深人靜,她喚出拾柒。
【拾柒拾柒!需要你做兩件事,】她在意識中道,【第一,調製一款安神鎮定的香囊,要能平復心悸、驅散噩夢,但不能有任何引人疑竇的異味。】
【明白。配方以茉莉、柏子仁、合歡皮為主,佐以微量冰片,氣味清淺,效緩而持久。】
【第二,】陵容頓了頓,【你在這個世界還能不能變成貓。】
拾柒思考了一瞬:【應該可以的。我要做什麼瀾瀾!】
【係統性地幫妙青脫敏。】陵容思路清晰,【從最溫和的幼貓形象開始,讓她在安全、可控的環境中接觸貓,逐步消除恐懼。這個過程必須緩慢、隱蔽,不能讓她察覺異常。】
【明白了。我會以“偶然出現在庭院中的流浪貓”形態出現,逐步接近她。】
兩家車隊在蘇州匯合,一同北上。
孫株合如今是雍正安插在江南的耳目,行事愈發謹慎低調。他與林秀寒暄時,話裡話外皆是“皇恩浩蕩”“謹守本分”,與早年四處結交的張揚做派已大相徑庭。
車馬輾轉,一月有餘,終於抵達京城。
禦賜的宅子果然清雅,三進院落,古木參天,後園還有一處小池塘。陵容特意選了西廂一處僻靜屋子,讓人將她的書箱、工具搬入,簡單佈置成書房模樣。
孫妙青在安宅小住,等待選秀。她如今已能坦然路過庭院——那裡常有拾柒化身的不同貓咪出沒,有時是橘貓,有時是玳瑁,皆是溫順親人的模樣。
陵容將那枚特製的安神香囊遞給她:“戴著這個,夜裡能睡得好些。”
香囊用的是最普通的青色錦緞,綉著纏枝蓮紋,裡頭藥材已被碾得極細,嗅之隻有極淡的草木清氣。孫妙青接過,係在腰間,輕聲道:“陵容,謝謝你。”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陵容望著她,“記住,選秀那日,無論發生什麼,都要鎮定。你越怕,越容易出錯。”
孫妙青重重點頭。
選秀前三日,陵容開始準備衣裳首飾。
蕭芸開啟衣箱,取出幾套新製的春衫。陵容如今身量長成,肌骨勻停,膚色是常年精心調養出的瑩白通透,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靜立時如山水畫中走出的謫仙,自有清華之氣。
她最後選了一襲雨過天青色的軟緞旗袍,衣襟袖口以銀線綉著極細的纏枝暗紋,日光下才泛出淡淡光澤。髮飾隻一支白玉簪,一對珍珠耳墜,素凈得近乎寡淡,卻愈發襯得她眉眼如遠山含黛,氣質出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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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看了,微微一怔,自己的女兒已經從軟軟的一團出落得如此出眾了。看著陵容的裝扮,林秀隨即瞭然,太過出挑易招妒,太過樸素又顯刻意。這一身青,恰在清雅與恭謹之間,正合陵容如今治水新貴之女的身份。
陵容對鏡理了理衣襟,鏡中女子眸光沉靜,無喜無悲。
她知道,明日踏入那道宮門,便是另一番天地。
但她必須去——為了收集世界碎片,在國運集中處吸收社會規則;為了最大限度地收集不同資源以恢複本源空間;亦為了完成這具身軀原主的夙願。與劇情人物的交鋒、在權力中心的沉浮,都將助她達成這些目的。
漢軍旗入宮那日,陵容與孫妙青分乘兩輛馬車,一同駛向紫禁城。馬車的規製彰顯出正一品大員之女與從二品大員之妹的身份。
神武門前,車馬如龍。
各府秀女在嬤嬤引導下依次下轎,按旗籍列隊。滿軍旗在前,蒙軍旗次之,漢軍旗居末。陵容與孫妙青站在漢軍旗佇列中,周圍低聲細語不絕,脂粉香氣混雜著晨露的濕氣,在春日的陽光裡緩緩蒸騰。
太監尖利的嗓音劃破空氣:“漢軍旗秀女——入順貞門候旨!”
隊伍緩緩移動。穿過神武門,便是那片開闊的青磚廣場。陵容目光掃過廣場四角的排水石獸,獸口果然淤塞,青苔蔓延至磚縫。她心中默記:“錐形濾網需用黃銅絲編織,孔徑三厘最佳。”
秀女們在體元殿外庭等候,陵容與孫妙青站在一處輕聲交談。無需刻意尋找,便能一眼瞧見夏冬春如孔雀開屏般展示著自己——她正與幾位想攀附的小姐炫耀滿身的蘇綉與鬢邊鮮艷的絹花。上一世的恩怨已了,這一世的陵容也不再是鬆陽縣丞之女。看著夏冬春如此鮮活的模樣,她反而覺得對方像隻驕傲的小貓,頗有生氣。不遠處,甄嬛與沈眉莊久別重逢,在商業互吹。
不久,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傳蔡文瑗、張清如、李慧儀、陳靜姝、沈蘭心、安陵容六人覲見!”
體元殿內,龍椅上的皇帝聽見“安陵容”三字,瞬間提了精神。
太監一一唱名:(沒有選原劇裡的那幾個名字,一方麵不想給榴槤子加戲( ̄^ ̄),一方麵陵容現在畢竟和鬆陽縣丞之女的身份不同了,不可能排序還是和之前一樣吧,所以選了一些品階稍微高一點的官員之女)
“禮部侍郎蔡嵩之女,蔡文瑗,年十五——”
“翰林院侍講學士張廷璐之女,張清如,年十六——”
“太常寺少卿李鳳翥之女,李慧儀,年十七——”
“通政司參議陳世倌之女,陳靜姝,年十六——”
“國子監司業沈起元之女,沈蘭心,年十五——”
前五位秀女依禮參拜,皆被撂牌子賜花。(都是劇情需要)
輪到陵容時,太監的聲音不自覺地清晰了幾分:
“河道總督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她盈盈下拜,聲音如珠落玉盤,清泠泠地在殿中響起:“臣女安陵容,拜見皇上太後,皇上萬歲萬福,太後長樂無極。”
陵容身上有著江南水土將養出的溫軟氣韻,卻也有多年讀書刺繡、格物緻知磨礪出的堅韌核心。
皇帝擡了擡手:“安卿乃朝廷肱骨之臣,起來回話。”
太後剛欲開口提醒此舉略逾常禮,陵容已從容起身:“謝皇上。”
皇帝接著問:“陵容——名字可有出處?”
“回皇上,家父取自《詩經》‘如岡如陵’,願臣女性情如山沉穩;又取《禮》中‘容德兼備’之訓,望臣女行止端雅。”
皇帝頷首:“很好,安卿用心良苦。擡起頭來。”
陵容微微仰首,目光仍垂落在地。一張芙蓉麵乍現於禦前——與純元皇後的柔美不同,陵容的美中融著一股不易折的清氣。那是常年與典籍工具相伴淬鍊出的獨特氣質,即便眼簾低垂,仍透著一份沉靜的力量。
“可曾讀過什麼書?”
“回皇上,臣女少讀《女則》《女誡》,然體弱多病,故常翻閱《本草》《格物》,以求自治其身、自明其理。”
“《本草》《格物》。”雍正緩緩重複,“讀過哪幾部?”
“《本草綱目》常備案頭,《天工開物》《物理小識》亦曾涉獵。近年多在讀《夢溪筆談》與《泰西水法》,偶有所得,便隨手記下。”
這番話已遠超尋常閨秀的範疇。一旁侍立的蘇培盛忍不住擡了擡眼。
雍正沉默片刻,忽問:“你既讀《泰西水法》,可知‘龍骨水車’與中原‘翻車’之異同?”
此問一出,殿內靜了靜——這哪裡是選秀問話,分明是考校工部屬官。
陵容神色未變,心中知道這或許是皇上的試探,也有意讓皇上證實他心中的答案,便垂目答道:“回皇上,西法‘龍骨’以連環木闆為鏈,汲水連貫;中原‘翻車’以鬥闆為輪,提水間歇。前者宜平川長渠,後者適陡坡短距。然二者核心之理相通,皆是以機械之力代人力,以天工補人勞。”
太後正欲開口——此女容色太盛,又是一品大員之女,若入宮恐成華妃第二——卻見皇帝已示意蘇培盛。
“留牌子,賜香囊。”
陵容謝恩退出。太後那句“女子無才便是德”終究未能出口。
皇帝此刻確有幾分信了:此女或許真通格物之理。除卻那令人心動的容貌,這份迥異於尋常閨秀的才識,同樣令他著迷。
陵容退出體元殿,在外庭靜候孫妙青。
隨後入殿的夏冬春一身大紅大綠,這次未被留牌子——於她而言,不知是否算是福氣。
接著,沈眉莊、甄嬛、孫妙青等六人入殿。皇帝留下了濟州協領之女沈眉莊,也留下了容貌肖似純元的甄嬛。太後仍命人抱來長毛貓試探,孫妙青卻未露懼色——經過拾柒數月循序漸進的脫敏,她如今非但不怕,反倒生出幾分想摸一摸那貓兒的念頭。
孫株合已是皇帝親信,孫妙青雖未被留牌子,卻也得了皇帝兩句溫言誇讚。
甄嬛此番未與沈眉莊說什麼“想留的沒留住,不想留的偏留下了”之類的話。
孫妙青與陵容相見,知她已被留牌子,心中頓時湧上萬千不捨。她明白,陵容這一入宮,姐妹二人此生恐難再見。
暮色漸沉,宮門將閉。
陵容握著那枚禦賜的香囊,望向紫禁城深處連綿的殿宇飛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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