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四年春,江寧織造府
暖閣中炭火已撤,換上清茶。曹寅看過安比槐帶來的樣品與厚厚一冊測試記錄,良久不語。
“安庫掌,”他終於開口,語氣平緩,“你女兒寫的這些‘格物筆記’,老夫看了三遍,這字,有筋骨。”
安比槐躬身:“大人謬讚,不過是童稚筆跡。”
他擡眼看向安比槐:“這冊子裡記的,是‘為什麼’。”
三個字,重若千鈞。
安比槐喉頭髮緊,說不出話。
曹寅將冊子輕輕推回案上:“河工上最缺的,就是肯問‘為什麼’的人。去吧,江南河道總督那邊老夫打過招呼了,丹徒段有處老險工,今年春修用你們這法子試試。”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沉:“十丈堤,是機會,也是門檻。站住了,往後有路;站不住,到此為止。”
安比槐深深一揖:“謝大人成全!”
“先別謝。”曹寅轉過身,目光銳利,“試驗段長不過十丈,所用材料、人工、工期,皆需詳細記錄。汛期過後,是好是壞,資料說話。成了,老夫與河道總督聯名奏報;敗了……”他頓了頓,“敗了,也不過是十丈堤段,無礙大局,但你們安家,往後在這條路上,就難走了。”
“卑職明白!”安比槐肅然道,“必當竭盡全力,不負大人期望。”
“不是不負我。”曹寅擺擺手,語氣緩了些,“是不負你女兒那些燈下推演。去吧,開春即動工,汛前必須完工。老夫等著看夏汛之後,那段堤還站不站得住。”
同年夏,鎮江府丹徒段
梅雨來得又急又猛。渾濁的江水裹挾著斷枝雜物,狠狠撞擊著新修的十丈堤岸。當地老河工蹲在雨棚下,抽著旱煙,眯眼望著那段顏色尚新的堤段。
“嘖,用那什麼‘快凝灰’填的石縫,能頂得住?”一個年輕些的力工嘀咕。
老河工吐出一口煙,沒說話。他修了一輩子堤,見過太多新法子——加糯米漿的、摻桐油的、甚至還有說用童子尿和泥的——最後該塌還是塌。這段新堤,他瞧著也懸。
雨連下了七日。江水一寸寸漲起來,幾乎要漫過堤頂。那段新修的十丈,在洶湧的水流中沉默挺立。石縫間的灰漿被沖刷得發亮,卻不見鬆動脫落。有幾處水流特別急的地方,甚至能看到灰漿將幾塊原本鬆動的石塊牢牢“鎖”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整體。
汛期過後,水退堤現。
河道衙門的書吏帶著匠頭,一寸寸檢查那段十丈新堤。石縫完好,灰漿堅實,與兩側舊堤銜接處亦無裂痕。最妙的是,有幾處往年汛後必現的“水眼”(被水流淘空的小孔洞),今年竟然沒有出現。
資料被飛快記錄、整理、謄抄。
同年秋,江寧織造府→紫禁城
奏報遞到康熙案頭時,已是薄暮時分。
康熙的目光落在“內務府廣儲司庫掌安比槐督辦”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內務府廣儲司的庫掌,”他擡眼看向梁九功,“朕記得,是曹寅他們去年聯名保舉的那個?獻防火布的?”
“萬歲爺聖明。”梁九功躬身,“正是此人。去年五月吏部議敘,擢為廣儲司正六品庫掌,仍在杭州織造局兼理防火布推廣事宜。曹大人提過,此人於格物一道頗有鑽營之心,非止於防火。”
康熙微微頷首,仔細閱看奏報。資料紮實,對比清晰,十丈新堤汛後完好。更難得的是,奏報中詳細說明瞭這“改良灰漿”的思路來源和嚴謹的試驗過程。從防火布到固堤法,此人展現出的不是小聰明,而是一套行之有效的務實方法和鑽研精神。
一個捐官出身,憑藉實實在在的功績,被曹寅等人聯名保舉進入內務府核心。如今又在河工這等國計大事上初顯鋒芒。這樣的人,才堪大用。
沉吟片刻,康熙提起硃筆,旨意清晰而有力:
“內務府廣儲司庫掌安比槐,承辦防火事宜已著勞績,今於河工新法試行復見實效,勤勉務實,深堪嘉尚。著加恩賞給正五品頂戴,仍以廣儲司員外郎銜(註:員外郎通常為從五品,此處賞給正五品頂戴為榮譽性提升,地位更尊,但實際差事和管轄權需具體任命),兼理江南河道新法推廣事宜,並督辦杭州織造局所屬防火、防潮諸務。一年為期,詳察新法於各等堤段之實效,據實奏報。若果能通行無礙,確有裨益,該員之才,朕當另有任用。欽此。”
批完,他補充道:“另賞銀八百兩,以示優異。告訴曹寅,此人是他舉薦的,讓他好生指點,但不必過多掣肘。”
“嗻。”
康熙五十四年冬,鬆陽安府
旨意送到時,陵容正在書房試圖教弟弟安景行認字。兩歲多的川哥兒用手掌握著毛筆,無意識模仿著,在紙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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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老爺!聖旨到了!”雲苓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前廳香案早已備好。宣旨太監的聲音不高不低,在寂靜的廳堂中清晰回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內務府廣儲司庫掌安比槐,才具明練,承辦防火諸務已見勤勉,今於河工新法試行復著勞績。加恩賞給正五品頂戴,仍以廣儲司員外郎銜,兼理江南河道新法推廣事宜,並督辦杭州織造局所屬防火、防潮諸務。一年為期,詳察實效,據實奏報。另賞銀八百兩,以示優異。欽此。”
宣旨太監走後,安府上下依舊沉浸在難以置信的寂靜中。林秀握著陵容的手,掌心全是汗。安景行懵懂地仰頭看看父親,又看看姐姐。
安比槐將那捲明黃綢緞仔細供在香案上,轉身時,腳步有些發沉。
正五品頂戴。員外郎銜。
兩年前他還是個鬆陽縣的香料鋪掌櫃,如今卻要領著內務府的職銜,兼管江南河道的新法推廣。這擔子太重,重的不是品級,是皇上的那句“朕當另有任用”——那是期許,也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容兒,”安比槐走到女兒麵前,聲音發緊,“這道旨意……有一大半,是你掙來的。”
陵容搖頭,聲音平靜:“也是爹爹自己走出來的。防火布、護木膏、改良灰漿……每一樣都是您親自帶著匠人一點一點試出來的。女兒不過是……”她頓了頓,“在書房裡多翻了幾本書,多寫了幾個字。”
安比槐看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他想起那些深夜,女兒房裡亮著的燈;想起她捧著一本舊書,指著某行字說“或許可以試試”;想起她那些看似天馬行空、最後卻總能在現實中找到落點的“推演”。
“可這一年……”安比槐望向窗外,冬日的天空沉鬱,“要在江南各處河堤試新法,要記錄,要對比,不能出半點差錯。若是……”
“不會有差錯。”陵容打斷他,目光清亮,“爹爹,咱們做的不是投機取巧的法術,是紮紮實實的材料配比,是認認真真的觀察記錄。隻要每一步都做實了,結果自然會說話。”
林秀在一旁輕聲開口:“老爺,容兒說得對。咱們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運氣,是實打實的功夫。往後,也這麼走下去就是了。”
安比槐深深吸了口氣,胸中那團被聖旨攪亂的思緒,漸漸沉澱下來。他看向妻子,又看向女兒和懵懂的兒子,點了點頭。
窗外,冬陽破雲而出,將庭院裡的殘雪照得晶瑩剔透。
陵容知道,從這一刻起,安家要走的每一步,都將落在更堅實的官場上,也將麵對更複雜的局麵。但她也知道,隻要腳下踩的是自己一步步試出來的實據,手裡握的是能真正解決問題的本事,再大的風浪,也總有法子站穩。
作者有話說(300字根本不夠我發揮,審核老師你見諒):
各位讀者寶寶們好呀!
不知不覺,《女配的優雅破局指南》已經寫了三十多章,安陵容的故事也鋪墊了大半。作者菌在這裡有個小小的問題想問問大家:
大家覺得……目前這個節奏和內容,怎麼樣呀?
說實話,我一邊寫一邊也在琢磨。原本計劃安陵容這一卷大概50章結束,沒想到光是給她“改造”家世、鋪墊“格物”基礎,就寫了二十多章……(捂臉)可能是我太想把這個世界的“理”和她成長的“路”講得紮實一點,細節就有點收不住。
比如那些關於石灰、灰漿的“格物筆記”部分,還有安家一步步經商、晉陞的細節……不知道大家看著會不會覺得有點冗長,或者有點枯燥?
這是我第一次嘗試寫這麼長的故事,真的很想把這個關於“破局”和“選擇”的故事講好,但有時候也會擔心,是不是我太沉浸在自己的構思裡,節奏沒有把握好,或者有些大家不那麼關心的細節寫得太細了?
所以,特別特別希望大家能給我一些反饋!
比如:
你覺得目前的節奏是剛好,還是有點慢?
關於“格物”(搞技術/科研)這部分的內容,你是喜歡看,還是希望我更側重於劇情推進和人物互動?
有沒有哪個情節你特別喜歡,或者覺得哪裡可以再精簡一些?
對陵容、安比槐、拾柒,或者其他出場人物的觀感如何?
每一條評論對我來說都超級超級珍貴! 它們是讓我知道故事有沒有講到你心坎裡的最好方式,也是我調整和進步的最大動力。合理的建議我一定會認真考慮,甚至可能會採納到後續的劇情裡哦!
寫故事是為了和大家分享一個世界,也希望能給大家帶來一些閱讀的快樂。如果這個故事讓你覺得有點意思,或者對陵容的“破局”之路有那麼一點點期待,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啦!
再次感謝每一位點選、閱讀、評論、催更的小天使!(。・ω・。)ノ♡
我們評論區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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