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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安陵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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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三年秋,鬆陽縣安宅新置的院落裡,那株移栽來的桂樹頭一年開花,香得整個東廂房都是甜的。

晨光透過新糊的窗紙,陵容放下手中那本《遠西奇器圖說》,走到鏡前。七歲的女孩身量剛抽條,穿著一身新裁的藕荷色杭綢褙子,衣襟處綉了幾朵小小的玉蘭。

“小姐,”雲苓輕聲提醒,“商隊辰時三刻出發。”

馬車在晨霧中駛出鬆陽城門,加入了往蘇州去的“德盛行”商隊。車廂裡,陵容閉目養神,膝上攤開那本《坤輿格緻》。

”瀾瀾~“一個輕快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

陵容唇角微彎:“拾柒,你來了。”

“來啦來啦!”綉眼鳥形態的拾柒在車廂角落顯現,翅膀撲棱兩下,“看你這幾天忙著收拾行李,都沒顧上跟我說話。正好路上十來天,我陪你聊天。”

“好。”陵容伸手,拾柒便跳到她掌心,“這次去蘇州,要在孫家住些日子。我想看看江南園林的營造法式——曹大人送的那些書裡,有不少圖樣。”

“說到這個,”拾柒挺起小胸脯,“你最近不是在看那些石灰石、黏土的資料嗎?我閑著也是閑著,就發展了一些‘鳥朋友’。”

陵容挑眉:“鳥朋友?”

“對啊!”拾柒眼睛亮晶晶的,“麻雀、燕子、還有水邊的鷺鷥……我讓它們幫忙留意江南各處河堤、駁岸、老牆的情況。哪段堤防最常修補,哪處駁岸滲水嚴重,我都記下來啦!”

陵容心頭一震:“你……”

“我還根據曹寅送來的那些不同產地的石灰石、黏土樣本,結合各地河堤的實際情況,做了好多模擬推演呢!”拾柒越說越興奮,“現在‘改良三合土’的最優配比範圍,我已經縮小到三種可能了!等你到了蘇州安頓下來,咱們在格物工坊裡試試,保準能成!”

陵容看著掌心裡這隻得意洋洋的小鳥,心中湧起暖意。

“謝謝。”她輕聲說。

“謝什麼!”拾柒蹭蹭她的手指,“而且瀾瀾,你這回去蘇州,不隻是賞桂吧?孫妙青那個圈子,在江南可是頂級的。”

陵容緩緩頷首。這正是她此行的深意所在。父親擢升後,雖在鬆陽當地與一些閨眷有了往來,可鬆陽終究隻是江南一隅,眼界與格局有限。此番赴蘇州,除了與妙青姐姐一敘情誼,更緊要的,是借這次“麵基”,真正踏入江南核心閨秀的社交圈。

江南官場,從來不是孤立的衙門與品級。水麵之下,是百年士族盤根錯節的聯姻、同年、故舊之網,是詩書傳家與宦海沉浮交織出的一張綿密大網。孫家執掌蘇州織造,乃天子在江南的耳目與錢袋,其家眷往來者,非封疆大吏之內眷,即累世清貴之千金。孫妙青的這一張請帖,遞出的不隻是一次賞桂之約,更是一張通往這張大網核心地帶的、無聲的入場券。

這張券若用得好,往後無論父親是謀求進京,還是在江南更進一步,今日在桂樹下結下的情誼,都可能化作未來官場上的一句美言、一脈香火。甚至……思及那深不可測的將來,若自己真有入宮的那一日,今日在江南織就的這張網,或許便是他日在深宮之中,一縷來自故鄉的、看不見卻切實可依的微風。

九天後,蘇州城外。

“聽桂別院”門前,孫妙青親自迎了出來。她穿著一身淺碧色綉纏枝蓮的褙子,氣質溫婉沉靜。

“容兒妹妹,路上辛苦了。”

“妙青姐姐。”陵容斂衽行禮。

兩人攜手進院。金桂樹下,已有三位少女在座。

孫妙青含笑引見:“這位是沈清蕙姐姐,沈伯父現任江蘇按察使。這位是周明琬姐姐,周老先生是前禮部侍郎。這位是陳令儀姐姐——”

她頓了頓,看向那位鵝黃衣衫的少女,笑意更深:“令儀姐姐是海寧陳家的姑娘,她父親在江寧織造府任職,如今是正七品的廣儲司庫大使。”

陵容心頭微動。

海寧陳家——“一門三閣老,六部五尚書”的那個海寧陳家。即便隻是旁支,這個姓氏在江南也足夠響亮。(也是有野史猜測乾隆的母家,哦吼吼吼吼)

陵容蓮步輕移,依次斂衽,聲音清潤如溪水擊玉:“三位姐姐安好。”

三人均還禮,陳令儀笑容明快,說道:“早聽妙青說起安妹妹,今日可算見了。”

陵容奉上準備好的禮物。眾人一一謝過,氣氛漸漸融洽。

陳令儀將那一匣“十二月令”香丸接過,指尖卻懸在匣上半分未落。

十二枚蠟丸靜臥錦緞之上,色澤溫潤如凝脂。她認得出——那上麵細細勾勒的,正是正月梅、二月杏、三月桃……江南閨閣間傳唱的“花信風”時序,竟被凝在這方寸之間。

“這是……”她輕輕拈起一枚,觸手微涼,蠟殼薄勻剔透,內裡琥珀色的桂露隱約可見。指腹稍暖,那蠟殼竟似有了呼吸,一縷清雅的桂香徐徐漫出,不疾不徐。

她眸光微凝,擡首看向陵容,儀態仍端莊,眼中卻難掩訝色:“安妹妹,這蠟竟能封住花露,還能……徐徐釋香?”

孫妙青在旁抿唇輕笑:“是呢。當初陵容送我這個時,我也是一般驚愕。起初還當是什麼新巧的糖果蜜丸,險些要吃下去——”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溫柔笑意,“結果指尖才觸著,蠟殼便化開一線,香氣漫了滿室。我那時才知,這世上竟有人能將花信時序,都封進這小小蠟丸裡。”

她看向陵容,語帶讚歎:“陵容的心思,總是這般又巧又深。尋常人製香,不過求個馥鬱持久。她卻連香氣該如何醒來,都細細琢磨透了。”

陳令儀垂眸,指腹輕撫過那枚桂露香丸,感受著香氣絲絲縷縷地沁出,如秋日晨霧般清潤不散。

“將二十四番花信風,凝作十二時辰香……”她輕聲道,擡眸時眼中已是一片清亮欣賞,“安妹妹這份心意,太珍重了。這不止是香,是把江南的時序風物,都收在這一匣之中了。”

“姐姐過譽了,不過是小巧而已。”陵容淺笑。

孫妙青拉著陵容在身邊坐下,親自為她斟茶:“容兒妹妹路上累了,先喝口茶。這是今年的虎丘白雲,你嘗嘗。”

茶湯清碧,香氣清遠。

陵容在孫家別院住下,這一住便是近一個月。

白日裡,五人或在院中賞桂品茶,或在書房臨帖作畫。陵容漸漸發現,這個圈子比她想象的更精緻,也更……有層次。

沈清蕙最是穩重,言談舉止透著官宦世家特有的分寸感。周明琬清雅如竹,詩書滿腹,偶爾談起祖父收藏的字畫,見解獨到。陳令儀活潑靈動,但那份活潑裡,藏著海寧陳家百年書香浸染出的底氣——她談詩論畫信手拈來,說起織造府的見聞也頭頭是道。

而孫妙青,則像真正的姐姐,處處關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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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午後,五人正在園中散步。走到東邊的荷花池時,孫妙青停下腳步,輕嘆一聲。

“這池子旁的駁岸,這些年滲水越來越厲害了。請了幾撥工匠來看,都說要把石頭全起了重砌。可這是祖父當年親自設計的,一石一木都有講究,我實在捨不得。”

陵容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段典型的江南園林駁岸,太湖石壘砌而成,石縫間填著灰白色的漿料。靠近水麵的部分,漿料已多處剝落。

“姐姐,”她輕聲問,“可否讓我近前看看?”

孫妙青點頭。陵容走到池邊,蹲下身仔細觀察。

石縫裡的填漿已經酥軟,手指一撚就成粉末。她撥開幾處剝落的地方,發現裡麵的石頭也泛著潮氣。

“是填縫的灰漿不行了。”陵容起身,“江南潮濕,尋常的石灰糯米漿撐不了多少年。水汽滲進去,灰漿就酥了;灰漿一酥,水汽滲得更快——是個死迴圈。”

“那……可有法子?”孫妙青眼中帶著希冀。

“我在試一種更耐水的灰漿。”陵容坦言,“用石灰、黏土,再加些別的東西改良。若是成了,或許不用拆石頭,隻要把舊的灰漿挖掉,填上新的就行。”

“當真?”孫妙青握住她的手,“容兒妹妹,若你真能試成,可算解了我一樁心事!”

“我儘力。”陵容鄭重道。

站在一旁的陳令儀忽然開口:“安妹妹說的這種灰漿,若是成了,或許不隻駁岸能用。”

陵容看向她。

“織造府的庫房也是一樣。”陳令儀輕聲道,“我父親常說,江南潮濕,庫房裡的綢緞料子,年年都要損耗一些。雖說有定例,用石灰、木炭防潮,定期翻曬,可梅雨季一來,總歸要受些影響。”

她頓了頓,看向陵容:“若是妹妹的灰漿真能防潮,或許……也能用在庫房牆上?”

這話說得輕巧,但陵容聽出了話裡的意思。

陳令儀的父親是江寧織造府的庫房主管,正七品的廣儲司庫大使。他管著皇家貢緞的儲存,防潮防蛀是他的分內事。若是陵容的“改良三合土”真有效,陳家是最天然的試用者。

“若能幫上忙,自然好。”陵容謹慎道,“隻是現在還在試驗階段,不敢說一定能成。”

“不急。”陳令儀笑了,“好東西總要時間琢磨。等妹妹試成了,記得告訴我一聲。”

陵容點頭應下。

接下來的日子,她在孫家別院裡,白天與姐姐們賞花作畫,夜裡便在房中整理資料,偶爾進入“格物工坊”,與拾柒一起推演配方。

孫妙青特意為她開了家裡的藏書樓。陵容在裡麵找到了不少前朝的營造典籍,還有幾本工部存檔的工程紀要——雖然都是抄本,但對她來說已是珍寶。

近一月時光匆匆而過。

離別前夜,孫妙青來到陵容房中,手裡拿著一個錦盒。

“容兒妹妹,這個送你。”

陵容開啟,裡麵是一對珍珠耳墜,還有幾塊上好的鬆煙墨,幾刀宣紙。

“姐姐,這太貴重了……”

孫妙青按住她的手,掌心溫熱,眼神卻清澈見底:“比起你真心鑽研、費心為我備下的那些東西,這些又算什麼呢?”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若說從前,我隻是欣賞你才讀了兩年書便能引為己用的靈氣,也真心喜愛你琢磨出的那些雅緻玩意兒。可這一個月住下來……我瞧見了更珍貴的東西。”

窗外桂影搖曳,映著她溫柔的側臉:“我看見你為了一段駁岸的滲水,能在池邊蹲著看半個時辰;為了一味藥材的配比,能在燈下反覆驗算到深夜。那些旁人眼裡瑣碎的‘俗務’,你做得那樣認真,那樣……百折不撓。”

她擡眸,目光落在陵容清澈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悵然還是羨慕的微光。

“有時……我也羨慕你。”孫妙青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女子活這一遭,讀書、管家、嫁人、理事,哪一樣由得自己?便是行走坐臥,都有一重又一重的規矩束著。”

她輕輕握住陵容的手,指尖微涼:“可你不一樣。你有一顆能往深處鑽的心。容兒,姐姐願你……真能憑著自己的本事,活出個不一樣的模樣來。若真有那一日,姐姐纔是真的高興。”

這話從一個不到十歲的女孩口中說出,帶著早熟的洞悉與淡淡的愁緒。亭台樓閣之外的世界那樣大,可她們能看見的,卻隻有這一方庭院,和頭頂這片被屋簷切割過的天空。

陵容心頭一動,把手與她的交疊:“謝謝姐姐。”

“謝什麼。”孫妙青笑出淺淺的窩,“咱們以後常來往。你在鬆陽有什麼事,或是想認識什麼人,隻管來信。”

次日,陵容啟程回鬆陽。

孫妙青送她到門口,眼眶微紅:“容兒妹妹,路上小心。你答應我的駁岸材料,我等你訊息。”

“忘不了。”陵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錦盒,“這裡有幾包防潮葯囊的樣品,姐姐先試試。駁岸的材料,我回去就加緊試驗。”

沈清蕙和周明琬也來送行,各送了她一方硯台、一匣花箋。

陳令儀特意走到她身邊,輕聲說:“安妹妹,等你灰漿試成了,記得給我捎個信。”

“好。”陵容鄭重應下。

回程的馬車上,陵容靠著車廂,看著窗外漸遠的蘇州城。

“瀾瀾,”拾柒的聲音響起,“這趟收穫不小啊。孫妙青是真心待你,陳令儀那邊也搭上線了。”

陵容點頭。這正是她想要的——不用刻意攀附,不用汲汲營營。用實打實的“本事”,解決實際的問題,自然會有人找上門。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前行,離家還有九日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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