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鬆陽縣,綠意已深,簷下新燕啁啾。
林秀的孕吐卻一日重過一日。晨起對著痰盂乾嘔,半晌直不起腰,臉色白得嚇人。安比槐端水遞帕,急得在屋裡打轉,偏又束手無策。
陵容坐在小書房裡,聽著母親壓抑的嘔聲,放下手中的《本草圖經》。她走到堂屋,見父親正扶著母親,眉頭緊鎖。
“爹爹,”她聲音軟糯,卻清晰,“書上說,生薑能止嘔。”
安比槐轉頭,見女兒指著書頁上“生薑·止嘔逆”那行小字。他眼睛一亮,忙道:“對!生薑!秀娘,我給你熬點薑湯?”
林秀虛弱地搖頭:“喝不下……”
陵容又道:“薄荷能清頭目。陳皮理氣。”她翻到另一頁,“要是把它們合在一起,做成膏子,抹在鼻子下麵,是不是就能舒服些?總比喝湯水容易。”
安比槐怔住,看著女兒稚嫩卻認真的臉,又看看妻子蒼白的臉色,心頭那點焦躁忽然被一股滾燙的衝勁取代。
“對!做膏子!”他一拍大腿,“容兒說得對!抹在外頭,不比喝進去強?不隻你娘能用,那些坐車坐船暈眩嘔吐的,不也需要?”
他當即進了小作坊。取鮮薑榨汁,薄荷葉搗出青汁,陳皮磨成細末,又摻了點家裡現成的白芷粉——白芷祛風止痛,或許也能緩解暈眩。最後調入溫熱的蜂蠟茶油基底裡,慢慢攪勻。
第一版膏體呈淡黃綠色,氣味辛烈沖鼻,薑味霸道。林秀勉強抹了一點在人中,立刻被嗆得咳嗽。
“太沖了。”安比槐皺眉,卻不氣餒。他將薑汁減半,薄荷增加,又添了一味甘草粉調和氣味。第二版的膏體顏色淺了些,辛味仍在,卻多了層清涼的後韻,陳皮淡淡的柑香隱隱透出。
林秀再試,閉目感受片刻,輕輕籲出一口氣:“這回……好些了。胸口那股堵著的噁心,散了些。”
安比槐大喜,看著手中那盒淡青色的膏體,沉吟道:“此物既能緩解暈吐,於舟車勞頓之人定然大有用處。不如就叫……‘輿舟寧’?取‘車馬舟船,皆得安寧’之意。”
他小心翼翼裝了幾盒,用素紙包好,作為答謝之禮,讓阿貴送至趙府、周家等幾位平日關照頗多的女眷處,附言:“家中新試‘輿舟寧’膏,或可緩解行旅不適,敬奉夫人一笑。”
不過兩日,趙府便遣人送回一個精緻食盒,裡頭是幾樣時新點心,並帶口信:“夫人試用‘輿舟寧’後甚覺清爽,恰逢江寧有貴客將至,夫人請安掌櫃後日攜貴店雅物過府一敘。”
安比槐心頭一震。江寧的貴客?
他正思忖著該帶何物,陵容又翻開了《本草圖經》,指著“冰片”一條,仰臉道:
“爹爹,你看這個冰片,‘通諸竅,散鬱火’。那些考秀才、舉人的哥哥叔叔們,夜裡讀書困了,考場裡悶得頭疼,是不是最需要‘通竅醒神’?咱們能不能用冰片、薄荷這些,做一種更清冽的露?裝在小小瓶裡,困了、悶了,拿出來聞一聞,不就精神了?讀書人帶著也體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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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比槐剛為“輿舟寧”得了趙夫人青睞而欣喜,聞言猛地轉頭,盯著女兒。
防暈車的“輿舟寧”是解人旅途之苦。
這助科考的“醒神露”……瞄準的可是天下讀書人最焦灼的需求——清醒的頭腦,金榜題名的希望!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爆出駭人的精光,一把抱起陵容,聲音激動得發顫:
“容兒!你這兩個念頭,一個比一個金貴!一個解人旅途之苦,一個助人青雲之路!你真是……真是天賜給安家的福星!”
他放下女兒,立刻著手試驗。冰片價貴,他隻買了少許,與薄荷腦、碾碎的石菖蒲、一點川芎粉一同投入高度白酒中密封浸泡。另起一小罐,嘗試用綠茶濃汁代替部分酒液,取其清苦氣。
三日後開封,酒浸的那瓶氣味辛竄猛烈,直衝囟門;茶浸的那瓶則清苦悠長,醒神而不燥。安比槐將兩者小心勾兌,得到一種清亮微黃、香氣既沖又穩的液體。他尋來幾個拇指大小的舊鼻煙壺,洗凈烘乾,將這“醒神露”灌入。
赴趙府之約的前夜,安比槐對著家中現有的幾樣東西,細細思量。江寧來的貴客,連正六品的通判大人都要鄭重設宴作陪,其身份絕非尋常。自己帶去的,必須能代表芸香閣最高的本事和誠意,一兩樣精巧玩物怕是不夠分量。
他的目光掃過櫃上:那素雅瓷盒裡,是安家立身的根本“清芷脂”,周家少奶奶、錦雲綢莊的王掌櫃,多少體麪人家的主母和精明的生意人,都是用了它才認了芸香閣的名號。
牆角青布蓋著的,是已然陰乾好的“芸香磚”。此物雖看著樸拙,卻是實打實的硬功夫,鬆陽縣學的張山長拿了去放在藏書樓,親口贊過“清凈實用”。它不取巧,卻最顯沉穩可靠。
案頭新製的“輿舟寧”膏,是趙夫人青眼有加的緣由,也是內子害喜之苦意外結出的善果。
最後是那幾瓶透著清苦氣的“醒神露”,它裝著的不隻是冰片薄荷,更是天下寒窗士子對“清醒”二字的渴求。
四樣東西,清雅與沉穩兼備,巧思與實用並存。安比槐心下一橫:既然不知貴人深淺,那便傾其所有,以誠相待。 他連夜將四樣東西,各自用上了能找到的最好的包裝:
“清芷脂”啟用了窖藏最久的“丁號”原膏,裝入新燒製的一批影青瓷盒中,那瓷色如雨過天青,釉麵溫潤似玉,觸手生涼。
“芸香磚”挑出品相最完好的兩塊,先用吸潮防黴的細葛布貼身裹好,再以一方靛青團花緞仔細包覆,打上平整的結,顯得格外鄭重。
“輿舟寧”膏體被填入定製的白瓷圓盒,盒蓋之上,請畫匠以纖細的青花料,勾勒出一葉扁舟安然行於水波之上的圖樣,舟帆飽滿,寓意“一帆風順”,正合其名。
“醒神露”則灌入新得的幾個小巧剔紅漆瓶,那漆色朱紅瑩潤,瓶身雕著極纖巧的“寒窗夜讀”圖紋,燭影、書卷、人影,皆在方寸之間,意境幽遠。
四樣物事,分作兩匣。一匣盛“清芷脂”與“醒神露”,精巧雅緻;一匣盛“芸香磚”與“輿舟寧”,沉穩務實。匣身皆用上好的錦緞裱糊得光鮮挺括。
捧著這兩隻沉甸甸的錦匣,安比槐如同捧著安家這數月來全部的心血與對未來的全部忐忑期盼,踏入了氣象森嚴的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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