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綃動，羅帳輕浮，遠處的喧囂與光影灑在鄯善黎的眼睛上，光影斑駁好似雲山幻海，渺遠絲竹與人影歡動渺渺遠遠地傳到耳底，好似月牙泉邊劈啪熾熱地篝火，猛地睜大眼睛，豆大地香汗從白皙脖頸滴下來，沁濕了絲綢衣領和寶綃羅帳，映入眼簾地是漢武帝劉徹滿是擔憂的一雙漆黑眸色：“你終於醒了。”
“你，怎麼是你……”
鄯善黎側身看向窗外，遠處滄池畔的燈火明明滅滅，鄯善黎的手感到一股熱力，才發現昏睡時候自己的手一直被劉徹緊緊握著。
“宮人說你暈倒了，朕才從宴會匆匆趕回來，好在一切都無恙。妍兒你嚇死朕了！”
漢武帝劉徹隨著鄯善黎的目光看向滄池畔，抬起漆黑地眸子，眸子中是觥籌交錯地光影略過。
劉徹略一沉吟：“那邊在為驃騎將軍舉辦慶功宴，應該酒過三巡了……”
“陛下，您不去嗎？”
鄯善黎眼底恍惚，眼中流光溢彩卻覺失神，不知道她心中究竟在想什麼，她好似留在此地，又好像根本不靠坐在這裡。
劉徹撫了撫鄯善黎柔軟地髮絲，極儘寵溺：“朕……留下來陪你。派了淳公公替朕去敬酒……”
“哦……”鄯善黎欠了欠身，遙遙望著那邊的燈火發呆，夜晚地蟲鳴由遠而近地傳來，淡黃色地宮燈在風中輕輕搖晃，就這樣劉徹看著李夫人，李夫人盯著宴會的方向許久，金華殿內安靜地可怕，宮女早被劉徹打發在殿外侯旨，此時的金華殿內隻有暗影中地二人，彷彿呼吸聲都可以聽見……
漢武帝劉徹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忽而盯住鄯善黎的側顏：“朕為驃騎將軍賜婚可好？！”
“不好……”鄯善黎猛地回過頭看向漢武帝劉徹：“我是說……好……怎麼不好……”
“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劉徹盯著鄯善黎一雙水汪汪地眸子，見她低垂下頭心事重重地樣子。
“臣妾聽錯了，冇有什麼好不好，但憑陛下做主！”
“你究竟在看什麼？！是看驃騎將軍對不對？！”
漢武帝劉徹忽然丟開鄯善黎的手腕，站起身，緊緊皺起的眉心被燭火映照地發紅：“從驃騎將軍進了長安城，你就一直魂不守舍。你不自覺說出的不好就是你的內心對不對？為什麼驃騎將軍回來了你就暈倒了？你認識霍去病對不對？！”
“陛下……”鄯善黎從榻上爬起，眼中水霧迷濛：“臣妾不知道陛下在說什麼……”
“不！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劉徹脖頸上的青筋爆出，那顆痣還在那裡：“你敢說，你看的不是滄池，不是那邊的驃騎將軍？！”
“臣妾隻是聽聞那邊歡宴，不自覺心馳神往，便多看了兩眼，冇料到陛下多想，請陛下恕罪！”
鄯善黎從榻上爬起，跪俯在金磚地麵上試圖去拉劉徹的衣角，窗外地月光拉長她纖細地身影，愈發顯得寂寥。
“心馳神往？那為何又躲避！”
漢武帝往後一躲，抽出自己玄黑色地衣襟兒，鄯善黎被這道猛然之力掀翻在地，猛然腹中一陣絞痛，兩行熱淚簌簌滾落，她抬起白皙的麵頰看向麵前這個英武地君王，劉徹冷凝地心瞬間化了，他蹲下身去扶鄯善黎：“妍兒，朕不是有意的，朕隻是……你冇事吧？！”
暗色地血從下肢蔓延至金磚地麵，血腥味充斥了整個鼻腔，漢武帝劉徹瞬間愣住，迅速橫抱起虛弱地鄯善黎一邊向金華殿前殿衝出，一邊大吼：“禦醫呢？快！禦醫快來！”
他寬大地袍袖擦在鄯善黎蒼白地臉上，窸窣地腳步聲敲擊著金磚地麵……
“篤篤篤篤……”
禦醫看著血紅眼睛地劉徹不禁腿抖，一時間宮人禦醫往來穿梭，趕來為鄯善黎診治，劉徹皺著鼻子，冷冷聲音響徹金華殿：“李夫人若有三長兩短，朕要你們都去陪葬！”
“陛下息怒，李夫人隻是情緒過於起伏，動了胎氣，需要好生靜養。”
正在把脈地禦醫顫巍巍地看向漢武帝，大殿內的燭火搖曳，劉徹緊皺地眉頭略微舒緩：“給朕用最好的藥材！一定要保住腹內的胎兒，不然小心你們的腦袋！”
“諾！”
一個身著錦繡華服地繡衣使者匆匆從門外進來，俯身在漢武帝耳畔低語：“驃騎將軍已經連夜趕往九江郡！內侍郭照在屋簷上喝的酩酊大醉，已經不省人事。另外獄中傳來訊息，遊俠郭解曾想過自|殺，但最終還是冇有成功！”
“知道了，此事不可聲張！還需再探！”
漢武帝劉徹摸了摸鼻子，擺了擺手，繡衣使者一個騰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劉徹拿起一杯茶，起身透過簾幕看向滄池，那邊喧鬨聲漸漸低下來，絲竹管樂依舊在響，歌姬的彩袖恍恍惚惚，映照著遠處摘星樓星星點點地燈火，風鈴聲在秋風中暗暗低語，如泣如訴……
“報陛下！”又一秀衣使者翻身而入：“皇後衛子夫貌似自上次失去孩子後，因圈禁在高光殿，最近與聖象之國的儺師多有往來，似乎在大搞巫蠱之事！”
“哢嚓！”劉徹手中的茶杯被捏成碎片：“似乎？什麼叫似乎？”
“陛下恕罪，微臣再去探報！”繡衣使者周身一陣寒顫。
漢武帝劉徹鎖緊眉頭：“皇後衛子夫雖被禁足，但也是劉據生母，巫蠱之事豈可兒戲？！凡事要證據確鑿，朕平素是怎麼和你們說的！另外，聖象之國之事還需秘查！”
“諾！隻是巫蠱之事甚為隱秘，的確難以取證！”
繡衣使者雖跪在漢武帝麵前，卻為自己分辯道。
“朕隻要結果！我隻再說這一遍！”
一股冷意傳遍繡衣使者全身，他嚥下一口口水道：“諾！”遂隱冇在漆黑地夜色中。
漢武帝劉徹站起身，望著窗外一輪高高掛起的明月，月亮邊上還有依稀地薄霧，就好似他此刻朦朧地內心。
淳公公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劉徹身後，為他披上一件大氅：“陛下，微臣敬酒回來了。秋天來了，小心著涼。”
“嗯。”劉徹看著滄池，冇有回頭：“你下去吧，朕想靜靜。”
淳公公歎了口氣，一團白霧從口中撥出，轉身隱冇在金華殿門外。
劉徹眸色漆黑，站在視窗許久。
“叭叭——”
漢武帝對著黑暗中打了一個響指，另一個繡衣使者翻身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你去傳令九江郡沿途郡縣，凡遇到驃騎將軍者——”劉徹眼神明滅不定。
繡衣使者衣服上的花紋在宮燈地照耀下顯得更加華貴，使者微微抬眸，等著漢武帝接下來的吩咐，空氣好像已經凝結住了，繡衣使者按照以往的習慣緊蹙雙眉：“格殺勿論？”
“你說什麼！”劉徹以手為刀，假意對著繡衣使者劈下來：“不不——那可是朕最得意的驃騎將軍嗬！朕的愛將！傳令九江郡沿途郡縣，凡遇到驃騎將軍者——必須大擺宴席，讓他不得分身，朕不願他捲入淮南王一案中，更不想他知曉這其中隱情！”
“諾！”繡衣使者利落起身，得令而去。
漢武帝劉徹看著桌案上的火燭，心思起伏，好似剛剛說的話隱冇了一半，這一夜何其漫長，何其心神俱焚。
“陛下，李夫人冇事了，剛喝了湯藥，胎兒已經穩住了。”
禦醫自寢殿而來跪伏於地，戰戰兢兢，不敢抬頭看漢武帝的表情。
“你先下去吧，等候隨時傳召！”
劉徹隨意丟下這一句，起身朝著李夫人內殿走去，來到鄯善黎的床頭，見她的額頭上還敷著熱毛巾，漢武帝試了試溫度，兀自摘下來在水盆中浣洗，碧痕想上去幫忙，卻被劉徹製止了，他擺了擺手示意碧痕下去。
微皺峨眉的嬌顏堪堪躺在病榻上，帶著一絲病弱的柔美，瓷白地脖頸上一條狹長地筋長長地抻著，鄯善黎左右搖晃著腦袋，好似非常痛苦，猛地喊了一聲：“霍郎！”
看著直挺挺坐起身地李夫人，漢武帝劉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眼神由溫柔轉為冰冷：“你剛剛叫什麼？”
鄯善黎額頭上的汗珠涔涔而下：“霍……貨郎……臣妾剛剛做了個噩夢，那挑擔子的貨郎收了銀錢卻不賣東西給我，一溜煙地跑遠了，臣妾情急之下大叫貨郎，不想竟驚動了陛下！”
帝王劉徹漆黑地眸子像要噴火，他掐住鄯善黎嬌俏的下巴，一雙漆黑地眸子死死盯著鄯善黎的眼睛：“你說的都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鄯善黎目光躲閃，不敢直視劉徹地雙眸。
劉徹捏住李夫人下巴地手微微發抖，他一把打碎一旁的茶盞，聲音顫抖：“傳郭舍人進殿！”
廊外李公公一溜小跑進來：“陛下，已經三更了，真要傳召郭舍人來嗎？”
“對！朕要投壺！”劉徹狠狠盯著鄯善黎，咬牙道。
“諾！小奴這就去傳！”
“郭舍人上次拿來的投壺不好用！說了要換要換！今晚便拿個新的來，不然朕拿他是問！”
漢武帝劉徹叫住李公公，李公公一陣後背發寒，不敢多問。
劉徹站起身，將梳妝案上的白玉簪子一把折斷丟在地上：“叫李延年也過來！若是冇有新的曲子，朕就叫他奏樂到天明！”
“陛下，家兄愚鈍，你有什麼氣朝著臣妾撒便是，何必為難下麵的人！”
鄯善黎眉頭微蹙，看著麵前這個全無帝王風度和威儀地劉徹，劉徹甩一下衣襟的下襬，怒吼道：“朕有什麼氣？朕冇有氣！朕今日就偏要聽曲兒！哦，對，平陽公主送來的舞姬也都叫來！”
“這……”李公公抬頭看鄯善黎。
“你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漢武帝瞪著鄯善黎，對李公公擺了擺手。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