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節，草原上的春風剛剛吹醒冬眠的芳草，百花開始爭奇鬥豔，匈奴各部落王族祓除畔浴後齊聚一堂，舉行春日裡第一場祭祀——祭祀高禖，並且應王庭大薩滿孛額的召喚，紛紛帶來自己部落的居次，冇有居次者則選最貌美的姑娘，作為祭天金人的選拔。
帶著濕潤氣息的春風適時浮動著五彩的經幡，經過一整個冬季給牛羊接生、餵養牲畜，疲憊的匈奴人終於迎來了水草豐美的開端，臉上逐漸洋溢著歡喜。
折蘭王望著轉敖包的人群，碰了碰一旁大病初癒的中行說：“此番選祭天金人，先生可有人選？悅兒居次可是我的心頭肉，先生能否活動一二？我可不願意我的寶貝女兒就這麼被祭了天！”
中行說眯著眼睛淡淡一笑，他早就胸有成竹，畢竟哪個匈奴王族真的願意自己的寶貝女兒或者自己的親妹妹去做那祭天的金人呢！也隻有鄯善黎這種在匈奴毫無根基又頗具美貌的女子最適合不過，就此既可以拔除自己的眼中釘，也可以順勢賣各個王族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呢！但精明如他還要賣個關子！
“折蘭王，這恐怕不好吧，長生天選定的人，豈是你我可以隨意更改的呢！”
折蘭王暗暗從袖口遞過去一塊美玉，中行說摸著那溫潤的手感，不禁心中暗喜。
“先生就給指個明路，誰不知道孛額薩滿也是您給推薦的呢！”
“我倒有一個人選，隻是還需斟酌！”中行說眯眼看滿臉焦急的折蘭王，他看著自己懵懂的女兒正在遠處玩水，心中卻已經急的如火如荼！
“先生快說，我折蘭王定對先生感激不儘哪！”
“一會兒舉行大會的時候，凡是美貌的處子皆可推薦，我們何不舉薦那個漢家的小陪嫁——鄯善黎呢！”中行說看著折蘭王點著頭。
“有道理！有道理！那女娃貌美非常，又無根基，可說是最好的人選！隻是……這……人人都知道伊稚斜大單於對她青睞有加，大單於恐怕不會同意啊！”
“若折蘭王不信我，又何必問我？”中行說看著簪花騎馬在花叢中馳騁的鄯善黎，嘴角歪了歪。
折蘭王此刻也冇有彆的更好的主意，生怕得罪了伊稚斜大單於身邊的紅人，雖心有疑慮，卻還是趕忙一口應承：“信！信！怎麼能不信先生呢！既然先生有言，小王照做就是！”
中行說滿意地點了點頭，折蘭王已經不是第一個找自己的人，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此番下來已經是成竹在胸了，隻要有諸位王族為了自己的親人極力舉薦這個漢家女，若再失去伊稚斜的庇護，此番鄯善黎必死無疑！
遊春轉敖包後，就是最莊嚴的祭祀高禖的儀式，中行說在儀式之前已經悄悄知會了孛額薩滿，此時身穿祭袍的孛額頂著花白的鬍鬚，望著三牲台前的高禖神女，跳躍舞蹈起來，台下的伊稚斜大單於，左賢王、折蘭王、休屠王、盧胡王，呼於屠王等齊列於斯。
隨著舞蹈停止，孛額薩滿手持法器在天空中搖了三下，一列匈奴盛裝的女子從台下款款走來，微風拂動他們的髮絲，站在祭台上顯得更加楚楚動人，頭戴高冠的鄯善黎在中行說的推搡下，也站到祭台的邊緣，卻一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紅瑪瑙流蘇襯的她粉麵桃腮一嬌娥，匈奴居次都被比得黯淡無光。
折蘭王的兒子呼衍豹眼中冒光，扯了扯絡腮鬍子的折蘭王：“阿爹，這是哪家的居次，如此美貌，怎地從未見過！”
折蘭王氣的拍了他一巴掌：“你小子就彆想了，那可是伊稚斜大單於的女人！現下，可能是救你妹妹的人！”
“救我妹妹？”呼衍豹看的癡了，呆呆問。
“難道你希望你妹妹選上祭天金人！”折蘭王氣的直罵：“你個呆瓜！”
一眾部落王子都被鄯善黎吸引了過去，目光掃視下，鄯善黎紅了紅臉，反更顯嬌媚無匹。
台下盧胡王的兒子也吹起口哨，一時間場麵略有混亂。
“最左邊，怎麼有個和最右邊長得一模一樣的美女！”
“可不是！那邊有個一模一樣的女子！”
盧胡王摸了摸自己的鬍子：“那是伊稚斜大單於的新寵——黎落！據說是照著鄯善黎的模樣找的！”
“一個婉約，一個鮮妍！大單於好福氣啊！”
“我喜歡黎落——美的那麼柔弱，好想保護她！”
“看你那冇見識的樣子，我就選鄯善黎，鮮妍大氣美的那麼颯，這纔有征服欲！”
“選什麼選，我都要！”
“噓！小心伊稚斜大單於活剝了你！”
孛額薩滿隻得咳嗽兩聲，法螺高奏，他也沉聲宣佈：“仲春，玄鳥至之日，以太牢祀於高禖，近日天降不測於我大匈奴，賜予漢家戰神，乃是長生天不滿之故，遂需在眾居次之中選出祭天金人，以慰長生天！”
說完，孛額從高禖祭壇上取下一柄牛角大弓和一隻除去箭頭，以紅棉包裹的啞箭，目光開始在眾王族中逡巡，“以高禖之命，我箭射中誰，便是上蒼旨意！”
伊稚斜大單於雖早有準備，但此刻的心還是揪緊了。
折蘭王率先喊道：“祭祀長生天，當選最貌美的處子！非鄯善黎莫屬！鄯善黎！鄯善黎！”
盧胡王也跟著嚷起來：“祭祀長生天乃我匈奴命脈，鄯善黎！鄯善黎！鄯善黎乃最佳人選，長生天定當滿意！”
隨著二王，其餘擔心自家居次安危的小王們也紛紛叫嚷起來，一時間地動山搖，滿山穀中都迴盪著推舉鄯善黎的聲音，其餘居次一麵慶幸自己的安全，卻也一麵偷偷看她，豔羨著她的美貌。
伊稚斜大單於聽著耳中爆炸一般的聲響，怒道：“高禖之命，請薩滿上身，射箭！”
一時間四野鴉雀無聲，孛額薩滿口中唸唸有詞，鄯善黎看著在一旁眯眼壞笑的中行說，心中已經有了三分最壞的打算，她看了一眼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的伊稚斜，曾經淩厲的眼神此刻卻化作一團焦急，鄯善黎的眼睛不覺望向渺遠的藍天，這天湛藍湛藍。
鼓點急促，仿若嗜人猛虎，隨著劇烈的敲擊，孛額手拿大弓在眾位居次身邊來回徘徊，居次嚇得緊閉雙眼，隨著“嘭！”一聲，沾著白粉的紅棉箭頭打在鄯善黎的後背上，驚起一陣白色煙塵，鄯善黎閉緊的雙目緩緩睜開，看到伊稚斜慌亂的眼神。
“好！哦！長生天選擇了鄯善黎！”
“喔吼吼！好啊！”
匈奴部落小王都為自己的居次捏了一把汗，此刻的他們舒緩了心情，高聲慶祝，卻見伊稚斜大單於橫眉怒目，大吼一聲：“鄯善黎不行！今晚我將迎娶她做我的大閼氏！她將不是處子之身，不可以以汙穢之身侍奉長生天！”
眾人一時啞然，就連中行說也冇料到伊稚斜臨時倒戈，心中放不下的還是這個漢家丫頭——鄯善黎。
伊稚斜大單於兩步竄到祭台上，拉起鄯善黎的手就要走，卻被鄯善黎當眾甩開：“我是不會嫁給你的！”
伊稚斜大單於的臉上尷尬之色略顯，他眼神猶如深潭壓抑著不解和憤怒：“你寧願死，寧願做祭天金人，也不願意嫁給我伊稚斜？！”
“對，我說我不嫁！”
鄯善黎的聲音清脆卻擲地有聲，一眾小王，王子皆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的說不出話，隻有烈烈風聲吹動著五彩經幡，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伊稚斜大單於眯了一下眼，他甚至覺得自己聽錯了，手頭不禁用力捏鄯善黎的胳膊，四年自己以為她總歸是對自己有一絲情義的，隻需向前輕輕推她一下，打破她故作聲勢的驕傲，自己便可以得償所願，但當著眾多大臣和部落小王的麵，鄯善黎竟然決絕拒絕了自己！
“你……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
伊稚斜大單於的眼中漾起一層淡淡的水霧，迷濛住那片深潭一般的眼眸。
鄯善黎仰起頭，紅瑪瑙流蘇在額前亂顫：“我說我不嫁！誓死不嫁！”
隻覺得手肘處一鬆，伊稚斜大單於鬆開捉緊鄯善黎的手，無力地垂下，接著又緊緊地握住自己的拳頭，指節因過度用力而變得發白！
往後退了兩步，眼中是破碎星辰：“好！哈哈！好！”
伊稚斜大單於堅毅的麵龐朝著祭台轉過去，隻留給鄯善黎一個決絕的側顏：“諸位王，諸位大將，我伊稚斜今夜將迎娶——黎落姑娘，剛剛是我認錯了人，抱歉！”
黎落流著淚從最左側奔來，一頭撲進伊稚斜大單於的懷中，嬌媚麵龐中淚珠帶笑。
中行說看著周遭尷尬地氛圍，趕緊帶頭鼓掌：“咱們快祝福大單於有了新的大閼氏，祝賀孛額薩滿選出新的祭天金人！”
台下眾人這才從看戲的驚愕中回過神來，大力鼓掌，掌聲震天動地，環繞著摟著黎落的伊稚斜二人。
幾個侍婢將紅瑪瑙頭冠從鄯善黎頭上除下，金冠被戴在她的額頭之上，陽光下發出璀璨金光，鄯善黎隻覺得很沉，很沉……
備註：1.祓除畔浴，人們用春水洗滌汙垢，以除去整個冬天所積存的病害，象征著新的一年裡清潔免疫、吉祥如意。2.祭祀高禖，高禖是古代掌管婚姻和生育的神靈，人們在這一天祭祀高禖，祈求婚姻美滿、子孫繁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