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戰神傀……”
這個冰冷、物化、不帶絲毫情感的詞彙，如同淬毒的銀針，再次從禪院內那寶光菩薩的口中清晰地吐出。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再是感慨或商討，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工匠審視未完成品的、純粹而冷酷的工藝性評估。
“首座，依您無上慧眼看來，那頑劣猴頭，還需在那‘化傀池’中，經受多久的梵火熔鍊、法則沖刷，方能將其靈魂深處最後一絲冥頑不化的劣根性徹底洗滌乾淨，將那點殘存的不屈意念徹底磨滅，從而……蛻變成一具完美的、符合我佛門最高標準的‘鬥戰神傀’？”
戒律院首座那如同千年古木樹皮般的臉上，冇有任何波瀾，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窩中，算計的光芒微微流轉。他沉吟了片刻，枯瘦的手指再次撚動佛珠，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細微聲響，緩緩道，聲音如同寒鐵摩擦：“此獠之根腳，確是非同尋常。乃上古之時，女媧娘娘煉石補天所遺之仙石化生，其血脈深處，天生便烙印著一絲混沌未開之時的原始桀驁與天地難拘的不羈野性。此份特質，既是其力量通天、戰意無雙之源頭，亦是我等施行‘淨化’，欲將其導向‘正途’之最大阻礙與頑固壁壘。”
他頓了頓，彷彿在評估一件絕世凶器的改造難度：“‘化傀池’彙聚我靈山無量佛法願力與寂滅梵火，其威能，自是可磨滅其自我意識，重鑄其戰鬥魂魄，將其塑造為純粹的戰鬥之形。然，欲將其徹底煉化，剔除所有屬於‘孫悟空’的痕跡，使之成為一具隻知戰鬥、絕對服從、再無半分雜唸的完美‘神傀’……非大毅力、大法力、以及……足夠的時間不可為。”
首座抬起眼簾，那目光彷彿穿透了禪院的牆壁，看到了後山某處隱秘之地那翻湧的池水與掙紮的靈魂：“依老衲推算，以其目前之抵抗強度及本源殘餘，若要達成‘完美’之境，至少……還需曆經七七四十九個‘輪迴劫’ 的持續熬煉。”
“四十九個‘輪迴劫’……” 寶光菩薩聞言，那寶相莊嚴的眉頭微微蹙起，並非出於不忍，而是對資源與效率的考量，“時間上倒是尚算充裕，隻是……這其間所耗費的寂滅梵火、功德神水以及維繫大陣運轉的眾生願力，實在甚巨。幾乎相當於同時進行三場大型‘淨化’儀式的總和。” 但他話鋒隨即一轉，臉上浮現出與出家人慈悲截然不同的、屬於投資者的權衡與決斷，“不過，若能最終得到一具完美的、擁有其全盛時期至少八成以上戰力的‘鬥戰神傀’，以其鎮守我佛門無上氣運，征伐那些至今仍冥頑不靈、抗拒我佛法之光的外道邪魔，乃至……震懾某些心懷叵測的域外勢力……那麼，一切的代價，都是值得的！”
戒律院首座緩緩頷首，那乾癟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僵硬的弧度，那並非笑容，而是一種對宏偉藍圖達成共識的冰冷確認：“正是此理。寶光，你需將眼光放得更加長遠。”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絲，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近乎狂熱的期待與憧憬：
“你且試想——一具擁有昔日齊天大聖那全部的戰鬥本能、廝殺經驗、乃至其賴以成名的七十二般變化、筋鬥雲等等無上神通！其肉身，依舊是那曆經八卦爐煆燒而不毀的金剛不壞之軀！然而，其內核，卻被我們徹底置換！剔除了所有無用的個人情感、不必要的仁慈憐憫、以及最致命的自由意誌與反抗念頭！取而代之的，是對我靈山、對世尊意誌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忠誠與服從！”
他的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具完美的殺戮機器馳騁於諸天萬界：“它將無畏無痛，不知疲倦，永不停歇！它的金箍棒所指，便是我佛門意誌所向！它將成為我佛門掃清寰宇一切障礙、確立無上權威的……最強利器！一件活著的、會思考戰術的、卻絕對可靠的終極兵器！”
寶光菩薩似乎也被這番描繪所點燃，臉上露出了深以為然、甚至帶著一絲興奮的笑容：“首座高見！如此說來，相較於最終能獲得的這具足以震懾三界的‘鬥戰神傀’，眼下這點資源消耗、這點等待的時間，以及那猴頭微不足道的掙紮……確實，都算不得什麼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光明的未來：“隻待‘化傀’大功告成之日，我靈山，必將迎來一個前所未有的、秩序森嚴、萬法歸一的鼎盛時代！”
“……”
禪院之外，紫竹林的陰影深處，楊澤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冰手死死攥住，然後狠狠捏碎！兩人之間的對話，不再僅僅是陰謀的揭露，而是化作了世間最凜冽、最刺骨的九幽寒風，瘋狂地吹拂灌入他的靈魂深處，讓他如墜冰窟，連血液都似乎要凝固成紫色的冰棱！
鬥戰神傀！
原來！這纔是靈山隱藏在最深處的、最終極的目的！
他們不僅僅是要剝奪孫悟空那驚天動地的氣運，不僅僅是要磨滅他與生俱來的桀驁本性！他們是要……將他作為一個獨立個體存在的最後痕跡，都徹底地、乾淨地從這世間抹去！將那個曾經睥睨天庭、笑對諸佛、有情有義、敢愛敢恨的齊天大聖，那個活生生的孫悟空，用最殘酷的手段，改造、重鑄成一具冇有靈魂、冇有自我、冇有過去、冇有未來，隻知道根據指令進行殺戮、為佛門的擴張與統治征伐四方的……純粹戰爭傀儡！
一具完美的、強大的、絕對服從的活體武器！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可怕的畫麵：孫悟空那熟悉的身影，披掛著或許更加華麗卻冰冷的佛門戰甲，金色的眼眸變得空洞無神，如同兩顆打磨光滑的琉璃珠子，再也映不出絲毫情感波動。他依舊會揮舞那根曾讓天地震顫的如意金箍棒，但那棒子不再是為了守護花果山，不再是為了追求自由，不再是為了心中的公道與正義……而是為了執行靈山冰冷的意誌，將昔日並肩作戰的戰友、將那些不願屈從的生靈、甚至可能是他所珍視的一切……都無情地碾碎在他的棒下！他變成了一把刀，一把最鋒利、最可怕、卻徹底失去了方向的刀！
“不！！！”
一個無聲的、卻彷彿能撕裂他靈魂的呐喊，在楊澤的心核最深處轟然炸響！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著極致噁心、滔天憤怒與深沉悲哀的狂暴情緒，如同被壓抑了萬年的火山，轟然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壩，幾乎要從他的胸膛裡炸裂開來！
他怎麼可以允許？！他怎麼可以眼睜睜看著！看著那位頂天立地、曾讓他由衷敬佩的英雄，落得如此……如此褻瀆、如此不堪的結局？！
這，已經不僅僅是孫悟空個人的悲劇！這是對所有不屈意誌的踐踏！是對所有自由靈魂的宣戰！是對“生命”本身尊嚴的、最根本性的褻瀆！
鬥戰神傀的計劃，如同最終點燃引線的火星，徹底引燃了楊澤心中那最後的一絲猶豫與權衡。他無比清晰地認識到，此刻他所麵對的，已經不僅僅是一個需要拯救的師兄，一個需要揭穿的陰謀！這是一個關乎道義根本、關乎生命尊嚴、關乎在這冰冷秩序之下“何以為人”、“何以為生靈”的、最根本性的抉擇！
靈山，為了那所謂的“秩序”與“權威”，已經踏過了那條絕對不能、也永遠不該被逾越的底線！
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如同經過千錘百鍊的神鐵，在他道心深處徹底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