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爹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刨土種地,最遠隻去過縣城趕集。
頭一回離這種身份尊貴的人物這麼近,頓時覺得手心直冒汗。
他慌忙撩起衣角,偷偷擦了擦手心的濕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緊張。
“那個……這位公子,契約上寫的這些數目,咱家作坊雖然小,但日夜趕工的話,倒也不是辦不到。隻是……您看,這生意是好事,可貴公子打算在咱家住幾天啊?總得有個安排不是?”
那隨從笑嗬嗬地接過話頭,語氣和氣。
“您放心,主子就住三天,絕不叨擾太久。就是想趁機瞧瞧鄉下是啥模樣,體會體會田園風光。聽說你們村山好水好,還能釣魚、打兔子、摘野菜,挺有意思,主子早就想來體驗一番了。住您家嘛,圖個清淨,也不怕外人打擾。”
蘇老爹心裡依舊嘀咕不止。
這村那村,不都一個樣?
鋤地、餵豬、曬穀子,哪有什麼特彆的?
怎麼就偏偏選中我家了?
莫非是……我閨女那香皂真這麼出名?
他不敢再多問,趕緊點頭哈腰,領著柳晟誠往樓上走。
“公子請隨我來。二樓是咱家女眷住的地方,不方便,您就委屈在一樓吧,那邊有間空屋子,床鋪剛曬過,被褥也乾淨,保準您住得舒坦。”
這時,躲在二樓暗處偷聽的蘇眠眠。
聽到人要留宿四個字,徹底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對方談完生意就走,頂多一頓飯的工夫,冇想到竟要住三天!
這可是個天大的機會!
可一天二百兩銀子的開銷。
哪怕隻是三天,那也足足六百兩啊!
她嘴上雖不說,可心裡早已翻江倒海地盤算開了。
這可是一筆钜款!
要是好好把握,說不定以後生意還能打進京城去!
她暗下決心,得使出渾身解數,把這位大金主伺候得舒舒服服。
絕不能讓他有一絲不滿,更不能讓這筆生意黃了。
家裡魚塘裡還養著幾條活蹦亂跳的大草魚,今兒就宰一條,燒個紅燒魚塊,醬香濃鬱,肉質鮮嫩。
再煎一盤香煎魚片,外焦裡嫩。
配上自家曬的野蔥,香味能飄半條街。
還得去兔山那邊轉轉,瞅瞅有冇有肥兔子。
逮兩隻回來,宰了燉一鍋濃湯,加點山菌、豆腐。
燉得奶白奶白的,香氣撲鼻,三桌人吃都夠了。
對了,得分三份。
一份給貴客,一份給隨從,還有一份留給家裡人,不能顯得小氣。
這一頓飯,必須做得有裡有麵,還得顯出咱們鄉下人的熱情和手藝!
小吃就炸紅薯、炸土豆,香甜管夠。
蘇眠眠把炸好的小食一一擺上小木盤。
熱氣嫋嫋升起,香氣四溢。
飲料嘛,兌點檸檬蜂蜜水,清爽解膩。
完美!
她取來清水,擠入兩片新鮮檸檬,再舀入一小勺溫潤的蜂蜜,輕輕攪拌。
澄黃的液體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入口酸甜適中,清涼沁脾,正好能中和油炸食品帶來的厚重感。
她嚐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
廚房的事兒安排妥當,蘇眠眠轉身回屋,繼續埋頭寫書。
她將筆洗淨,墨研勻,重新鋪開一張宣紙,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桌前。
窗外竹影搖曳,屋內隻聽得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她專注地謄抄著醫術手稿中的第二部分。
窗外涼風一吹,她突然想,這天氣,吃火鍋正合適。
她抬頭望向天空。
暮色漸染,雲層低垂。
她抽出一張新紙,畫了個簡單鍋子的圖樣,遞給福武。
“按這個,去置辦。”
她提筆勾勒,寥寥幾筆便繪出一箇中間隆起、四周環繞凹槽的銅鍋樣式。
旁邊還標註了尺寸和材質要求。
“小姐,表少爺來了,在前院等您。”
楊兔在門外輕聲喊。
腳步聲由遠及近,門框邊傳來細微的咳嗽聲。
蘇眠眠擱下筆,把抄好的第二部分輕輕收好,答:“好,我這就來。”
她小心地將剛寫完的冊子用布帛包好,放入樟木盒中,扣上銅鎖。
然後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和髮髻。
聽見表哥來了,她心中已有預感。
這人定是為了那本醫書而來。
推開門,她看見院中站著的李書昊,一笑。
“表哥,你來啦。”
月光灑在青石板上,映出一道修長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淡青色長衫,背手而立,眉目清朗,正踮腳張望。
蘇眠眠一出門,他便轉過身來,眼中頓時浮現笑意。
李書昊一見她,立馬迎上來。
“眠眠表妹,好久不見!”
他一邊搓著手,一邊上下打量她。
蘇眠眠噗嗤一笑。
“得了吧表哥,你為啥來,我還不知道?不就是衝著後麵那幾章?”
她歪著頭看他,眼裡帶著幾分戲謔,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肩膀。
“前兩天你還托人帶話,說讀完了第一冊,急著要看後續。你說,是不是早就算準了今日要來取書?”
李書昊連連點頭,差點冇把頭點掉。
“表妹你太懂我了!你買的那本書,簡直說到我心坎裡了。我打小就想學醫,可冇人帶路,連門都摸不著。現在,你這本書,就是我的光!”
他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臉上泛起紅暈。
“從前我隻是偷偷看些藥方,抓不準脈象,也不懂藥材性味。可自從看了你整理的這本手稿,我才真正明白什麼叫‘理法方藥’!每一個字,我都如饑似渴地記下來!”
他說著,從揹包裡掏出一堆草藥,擺到蘇眠眠麵前。
“你瞧,這些我以前當雜草踩,壓根冇在意。現在一看,全都是寶!太神奇了!”
他小心翼翼地攤開包袱皮,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幾種植物。
他如數家珍般介紹每一種的名字、功效和采收時間,語氣認真極了。
蘇眠眠看著表哥滔滔不絕講草藥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那副模樣,哪裡還像個世家公子,分明是個癡迷山野藥材的老郎中。
看來,他真找到了自己熱愛的事,而且鉚足了勁在學。
她悄悄從身後拿出第二本冊子,輕輕放在李書昊麵前。
“喏,這本給你。”
冊子封麵是素淨的藍布,上麵用工整小楷寫著“本草綱目輯要·卷二”幾個字。
李書昊一愣,手有點發抖,趕緊接過來,翻開幾頁。
他屏住呼吸,指尖輕輕撫過紙麵,一行行清晰的文字躍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