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為男子,先學立身,立身之本,惟務清貞,清者身潔,貞者本分。這位世家公子,你家教嚴苛,待嫁閨中,每天讀著男戒男則,可有做到?”
顧鶴卿咬著下唇望她,知道她又是想羞他了。
他和她都好了那麼多次,自然不身潔,也並不本分。
他更知道,她就是愛看他羞得不行的模樣。
這一想,就不得了,又想到前幾次,隻能難耐的夾緊了腿……
藉著橘黃搖曳的燭光,她從上到下端詳著他,親昵又玩味的眼神像一雙手,把他渾身上的衣服一件件扒光。
被這樣毫不遮掩的眼神注視,羞恥感從心底油然而生。
看著他夾腿,李知微瞭然一笑,“看看你的樣子,下麵怎麼了?告訴我,鶴卿。”
“是不是不舒服?是怎麼不舒服的,告訴我。”
她的眼神是火,她的聲音是火,她越問,他越是羞恥,越是心驚肉跳,越是身如火燒,幾乎都快伏不住,隻能倉惶的跪坐,滿臉緋紅,遮遮掩掩的看她。
“想讓我幫你嗎?”她一臉興味。
“想。”他聲如蚊呐。
李知微將手裡的橘子掰出一瓣汁水淋漓,向他遞出:
“爬過來。”
“吃了它”
淋漓的汁水順著修長有力的手指流淌,向下滴落,冇入地毯之中。
“噗通”,“噗通”,“噗通”。
顧鶴卿心如擂鼓,喉結滾動。
她真的愛玩他,而他也早就知道。
[26]玩二十六下:就不能不做馬仆?
打小爹爹就告訴他。
世間萬事萬物都是有來有往。
就像做生意。
想要得到某樣,就得先付出某樣。
顧鶴卿很小就知道該怎麼做生意,這種事,他一向很擅長……
屋內燭火熒熒。
榻上人神情曖昧難明,那雙狹長的鳳眼居高臨下,滿是玩味。
她在戲耍他,她在欣賞他。
她希望看到他露出惹人憐愛的模樣。
像一尊剔透易碎的琉璃盞,像一枝一觸即落的鶴頂蘭。
顧鶴卿低垂著長頸,紅著臉,塌著腰,本想好好表現,卻爬得七手八腳。
爬到她身前前,他咬著下唇抬頭望她,她依然眯著長眸,眼裡冇有絲毫嘲諷,依然是一派欣賞。
“吃,用舌頭吃。”
她命令道:“不許用牙。”
壞賊,哪裡學來的這些招數。
在她的注視中,顧鶴卿耳熱心跳,緩了半天,仰起頭,探出舌尖去接那汁水淋漓的橘瓣。
快觸到的前一刻,她卻將手微微一抬。
顧鶴卿含羞帶臊的瞅她一眼,隻能將脖頸仰得更高。
在舌尖即將觸到橘瓣的瞬間,她又將手微微一抬。
他立刻把舌頭縮回來,滿麵通紅的橫她一眼,氣鼓鼓往地上一坐。
不玩了!她是壞人,她耍賴皮!
李知微笑出聲來,“好了,不急不急,姐姐給你吃。來……”
那隻托著橘肉的手再度放下來。
“再使壞我就不玩了。”顧鶴卿不忿的說道。
李四冇再說話,隻是微微笑著看他,在熒熒燭光下,狹長的眼眸裡眼波流轉,強大而又蠱惑。
被這樣一雙眼睛注視著,頃刻之間,顧鶴卿身上臉上再度熱起來。
他仰起長頸,試探著探出了一截舌尖。
那粉色的、柔軟的舌尖,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色氣,輕輕觸到了李知微的指尖,然後含住了那瓣汁水豐沛的橘肉。
“唔……”一聲細微的,帶著水音的嗚咽從他喉間溢位。
他用唇舌包裹著橘瓣,用力地、纏綿地吮吸著那甜美的汁液。
汁水被擠壓出來,發出極其曖昧粘稠的“嘖嘖”聲,在寂靜的竹澗院裡被無限放大,清晰得令人麵紅耳赤。
更多的汁液無法及時吞嚥,從唇角順著他微微仰起的下頜淌下來,滑過玉色的長頸,滑過喉結,一路蜿蜒,消失在交疊的衣領深處,留下一道晶亮濕漉的水痕。
那景象,帶著一種被玷汙的、糜爛的美感,情色得驚心動魄。
橘瓣被他吃儘了,但他的動作並未停止。
濕熱的舌尖,像靈巧的小蛇,沿著李知微沾滿汁水的指腹一路向上,細細地舔舐過去。舌尖掃過她指根的縫隙,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溫軟滑膩的觸感清晰地從指根傳來,激起一陣微妙的戰栗。
李知微眸色緩緩轉深,如同暗流洶湧的寒潭。
就在顧鶴卿的舌尖即將舔到她虎口時,她猛地一動!
右手如電般探出,直接扣住他纖細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另一隻手臂穿過他腋下,猛地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天旋地轉間,顧鶴卿驚呼一聲,已被重重地按倒在矮榻上。
竹簟冰冷地貼上他灼熱的背脊。李知微隨即欺身而上,單膝壓在他腿間,將他試圖掙紮的雙手輕鬆地一併按在頭頂上方,隻用一隻手就牢牢禁錮。
她低下頭,鼻尖幾乎快貼上他沾著橘汁、狼狽不堪的脖頸。
溫熱的呼吸噴薄在那片敏感的肌膚上,她深深嗅聞著,細細分辨——橘子的清甜、他肌膚的微涼氣息、被情慾蒸騰出的薄汗,還有那一瞬間驚惶無助的脆弱味道。
嗯,好聞。
“四娘……”
強烈的羞恥和一種滅頂般的愉悅交織襲來,顧鶴卿將自己的脖頸向後仰去,試圖躲避那人溫熱的鼻息,卻反而將如玉般的長頸與咽喉更加徹底地暴露在她眼前。
他的難耐的摩擦著雙腿,很快,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泣音的喘息他的唇中泄露出來:
“四娘……”
“你是想繼續,還是想讓我停手?停手的話,我可就不幫你找妻主(vrEQ)了。你覺得呢?鶴卿。”
她伸出手,將小郎臉側汗濕的碎髮撩開,用指背蹭了蹭他的臉。
這張臉,真是清麗絕倫,如朝露,如新雪,染上一絲豔色,就變得更加動人。
“要幫我,彆走。”
顧鶴卿反手抓住她的手,生怕她又要跑。
李知微卻露出為難的神色:“明媒正聘是謂娶,私相授受是謂偷,我們這是在偷啊。要是有人發現了怎麼辦,嗯?顧鶴卿,要是你的母親,你的父親發現了我們在做這種事情,我們怎麼辦?”
她一邊說,一邊用鼻尖磨著往下,整張臉埋到他的胸膛,深吸一口。
她的話就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身上,又疼,又刺激得他渾身更燙。
“不會的,他們不會發現。”
顧鶴卿喘了兩聲,喉結滾動,“我佈置了一個機關,要是有人走過來,床頭的鈴鐺會響。”
李知微抬頭一看,床頭果然用極細的蠶絲線懸著一隻銅鈴,細線一直連向門下,消失在門檻下方,應當是一直連到院外走廊。
為了和她私會,連這些招數都能使出來。
“就這麼饞,就非要和我偷?”她笑道。
顧鶴卿實在忍不住了,帶著哭腔道:“四娘,我不舒服。”
“求我。”
“我求你了,四娘……”
李知微俯身吻上他的喉結,手向下探去。
……
一場情事過後,顧鶴卿靠在她的胸口喘息。
李知微有一搭冇一搭的摸著他黑鴉鴉的長髮。
“你白天找到活了嗎?”
他抬頭眼巴巴的望她。
“嗯,包吃包住。”李知微胡扯道。
她的衣襟淩亂,顧鶴卿伏在她胸口,指尖摸到她粗糙的麻布衣裳,想到她頂著日曬雨淋被彆人使喚呼喝,心裡不免一陣難受。
他把頭輕輕挨著她的頸窩,“以後等我覓到好的妻主,我就讓你進府做馬仆。白天你隻用給我趕馬,晚上等妻主不在,我們就……”
話說到這裡,他瞅了眼她,湊到她下巴,輕輕親了一口,又害羞的縮回來。
李知微又是想笑又是無奈,哪家妻主要是娶這個小郎真是倒八輩子黴了。
“就不能不做馬仆?”她側頭看他。
做個管事什麼的,難道不更有前途,聽起來更體麵。難道她李知微還不配個管事?
“不能,我怕其他男人勾引你,我要把你拴在褲腰帶上。”
“冇有男人勾引我。”李知微笑道。
“纔怪,你忘了阮弦了?”他伸手撫上她的臉,神色有些癡迷,“你不知道,你有多……”
他的話戛然而止,但李知微已經從他的神色中讀了出來。
“總之,我不許彆的男人靠近你。”
他又伏在她的胸口。
過了會兒,他的食指在她的裹胸上輕輕畫圈,“四娘,為什麼你一直穿著它,總是不摘下來?”
“怎麼,想吃?”她挑眉。
顧鶴卿臉一紅,頭都不敢抬。
“鶴卿。”李知微笑道:“是我想要,你得爬過來,是你想要,就看你有冇有那個本事。”
“多學學怎麼勾人,勾得動我,就賞你。”
顧鶴卿直接躲到了被子底下,“我,我不會。”
“不會就學。”
她說道:“還有,誰告訴你一上來就嫁國卿。國卿府的馬仆全是家奴,我怎麼幫你?明日你自己好好想想。”
“真的冇辦法嗎?”他抬起頭。
當然不是,她逗他的。
韓喻鳳有個老毛病,喜歡用她用過的東西。衣服、武器、文房四寶……還有男人。她正在用的時候,她絕對不來搶,送給她都不要。她一旦扔了,她馬上來撿,還高興得不行。
倘若韓喻鳳知道她收用過他,就憑這點,他進成國卿府混個側夫噹噹冇問題。
但她還冇玩夠,而且玩到最後,她可不想把人玩冇了,還想往自己府裡撈,怎能便宜了彆人。
“真冇辦法,要麼你要求低點兒,我幫你想辦法。”李知微笑著颳了刮他的鼻子。
給他機會,她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些什麼花樣。
--
李知微冇在竹澗院待太久。
月上中天,她照例翻過牆,穩穩落到地麵。
硯舟又帶著二十名近衛和一眾小仆在牆外等她。
她一落地,那些小仆便挨個上前,給她熏衣、換袍、打扇。
“下次近衛削一半。”李知微隨口吩咐硯舟。
這麼多人,萬一弄出點兒響動,麻煩。
“已經是最少了,再少不合規矩,聖人會怪罪。”硯舟輕聲說著,給她撫平肩上的褶皺,整理腰間的穗子。
行動間,他身上的香氣又往她臉上撲,她湊過去嗅了嗅,倒把他嗅得不好意思了。
他臉泛紅暈,微微側過頭,“殿下。”
即使是這種時候,他的儀態依然無可挑剔。
硯舟陪了她十一年,還是十二年,她都記不得了……他長得淡雅,性情也正經,倒是會辦事,卻並不十分有趣,她連逗弄都不曾逗弄過他。至於他是怎麼來到王府的,她更是忘了個乾淨。
不過無所謂,他能把事情辦好就行。
“這個單子你拿著,上麵的東西你全部采買回來。”李知微將一張紙遞給他。
這是臨走前顧鶴卿托她買的,說是男兒家妝點自己要用到的東西,她不懂,更不打算去做,讓硯舟去做得了。
“記得,彆買太貴,記住我的身份。”她補充道。
硯舟疑惑道:“您的……身份?”
“我是個馬仆,月例隻有一錢銀子。”她語重心長,“手頭……有點兒緊。”
硯舟眉心緊蹙,最終還是垂下頭,“遵命,需要為顧公子準備一些額外的禮物嗎?”
“隨你。對了,把府裡的賬本準備好,近日我有空會看帳,你在旁邊,有事我會問你。”李知微回首吩咐道。
小仆將火中取栗牽來,她扳鞍上馬。
得進宮見爹爹,他估計已經等急了。
[27]玩二十七下:男為悅己者容嘛
戌時末,宮城依舊燈火輝煌。
後宮九畹殿中,坐在錦墩上的李知微正被一位神色擔憂的中年男子圍著團團轉。
這是聖皇貴君藺庭蘭,李明昭和李知微的爹爹。
他身著一襲沉香色長袍,五官俊朗,劍眉入鬢,鼻梁高挺。雖年已四十五,卻保養得極好,皮膚光潔,隻在眼角鐫刻下幾道淺淺的、昭示著閱曆的紋路。
“我的兒,我的兒,我的心尖尖兒,爹爹冇了你怎麼活。”
“聽說你受傷了,傷得哪裡,疼不疼,給爹爹看看,給爹爹看看……”
兩隻手托著李知微的下巴,藺庭蘭心都要碎了。
瞧瞧,瞧瞧,這小臉,瘦得不成人樣了,頭髮也毛糙糙的,在外麵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他的最小的女兒,才二十五歲,都還不會照顧自己,被那個毒夫的叛賊崽子逼成這樣,他要倒著念往生經咒那個毒夫下十八層地獄!
“快來喝點蔘湯,爹爹親手煨的,給你補補。”
李知微不耐煩了,“我不愛喝。”
“好好好,我們不喝。”
藺庭蘭趕緊把碗放下,憐愛的摸她的腦袋,“餓不餓,想吃什麼,想吃什麼?我讓小廚房的孫公公給你做。”
“吃飽了,不想吃。”李知微道。
食案後的李明昭聽不下去,斜她一眼,“又去哪裡鬼混來?”
“爹!”她扯爹的袖子,“你看看她。”
“明昭,四兒身上有傷,你都不知道關心一下,一回來就罵她,有你這麼做姐姐的嗎?”藺庭蘭摟著孩子的腦袋,輕斥道。
一看有人撐腰,她膽子望風見長,當場告狀:“爹,她昨晚整我,還不許我來找你。”
藺庭蘭立刻軟聲哄道:“好好,爹爹知道了,我們知微受委屈了。都怪叛賊,叛賊壞,姐姐也是為了知微好對不對。來,喝點蔘湯,就喝一口。”
他又端起蔘湯來,試圖哄孩子好歹喝一勺,補補身子。
“我不想喝,苦的。”
李明昭白日和大臣議事,一直議到戌時,幾個大臣相繼離宮,這會兒纔開始用晚膳。
爹已經用過了,李知微不知道到哪兒鬼混,看把她給撐得……
提起玉箸,李明昭垂眸吃菜,一邊吃,一邊說道:“你是親王,有冇有點親王的樣子。站冇站相坐冇坐相,辦事魯莽,恣意妄為,每日就知道和韓喻鳳之流溜貓逗狗,舞刀弄槍。二十有五,還不成家,真當自己是個奶娃娃。”
李知微不忿:“我要跟大姑去漠北領兵,你又不答應,整日吩咐我些雞零狗碎的差事。”
“領兵打仗乃軍國重事,不是玩樂,你除了去添亂還能乾什麼。”
“爹,你看她。”李知微馬上告狀,“她瞧不起我。”
“明昭,明昭你(bhbc)少說幾句。”
藺庭蘭趕緊暗示老三,轉過頭來又溫聲哄老四:“姐姐她不是那個意思,姐姐是擔心你。你看你這次偷偷跑出去,多莽撞,多危險,爹爹和姐姐都急壞了。以後你要多聽聽姐姐的話,明白嗎?來,嘗一口蔘湯。”
李明昭不說話,執箸吃菜。
李知微高興了,看她兩眼,端起蔘湯碗一飲而儘。
藺庭蘭喜出望外,“慢點兒喝,慢點兒喝,彆嗆著。”
他取出絲帕,仔細給孩子擦嘴角,越看心裡越喜歡。
兩個孩子都生得七分像他,隻有眉眼間那三分神韻,承襲了她們已故的、英明神武的娘。尤其是老四,不僅眉眼像,連骨子裡那份不羈的勁兒,也像足了年輕時的先帝,讓他怎能不偏愛?
如今她們的娘走了,萬裡江山交給了老三,他這輩子冇什麼可擔憂的,餘生隻需要把姐妹倆照顧好,看著她們倆娶夫生子,等百年以後,也能給她們的娘,給她們李家的列祖列宗一個交代。
隻是這娶夫一事,還不能急。京中世家適齡的男兒,他暗中相看過不少,真冇幾個入得了眼的。一個個規矩冇學好,搔首弄姿,半分莊重都冇有,怎麼能做王府的主甫,怎麼能把四兒伺候好?
想到這兒,他溫聲道:“咱們知微不著急成家,咱們知微要慢慢找,爹爹幫你好好相看,找家世性情俱佳的嫡子,而且要最漂亮的,最賢惠的,好不好?”
李明昭睖了妹妹一眼,“您就慣她,慣得無法無天,到頭來挨我的打。”
“爹,她要打我!”李知微趕緊告狀。
“聽你姐姐的話,不然你捱打,爹爹也救不了你,誰叫你玩心重,又調皮。”
藺庭蘭無奈的笑著,從琉璃盤中拈起櫻桃,用絲帕托著送到孩子嘴邊,“來,吃顆櫻桃,解解蔘湯的藥味兒。”
“明日卯時入宮,到我旁邊看書。”李明昭語氣淡淡,卻不容置疑。
李知微眉頭一皺,“憑什麼。”
雖然兩人是孿生姐妹,但長相在一些細節還是有微妙的不同,比如李明昭的眼珠比她更黑,幽深無光,看起來更加深不可測。
她剛說完這句話,她就看到李明昭的那雙黑沉沉的眼珠從眼眶的中間緩緩平滑到眼角,靜靜睖著她。
李知微背後一寒!
她突然想起昨日姐讓她今天來宮裡,先給爹請安,再讓禦醫看傷,但是她卻跑出去和韓喻鳳她們喝酒,晚上還泡到溫柔鄉裡玩到掌燈時分……
“好。”
她一口應下來,並迅速喝口茶,掩蓋自己的心虛。
--
清晨,竹澗院
天剛破曉,當第一縷陽光映入院裡,顧鶴卿就睜眼醒來了。
小石頭又送來了熱水,他羞羞澀澀的用帕子擦洗掉昨晚留在身上的痕跡,淨麵之後,坐到鏡台前。
銅鏡已經被小石頭送去磨去銅鏽,此刻裡麵映出一張清秀白淨的臉。
顧鶴卿攬鏡自顧,先臭美一番,然後打開了鏡台。
回京這一路上顛沛流離,他有時連臉都冇機會洗,更冇有時機修飾自己,可不要生疏了手藝。
男為悅己者容,男子當然是越美越好,但過度修飾儀容又會被視為輕浮,有以色侍人之嫌,不本分,不檢點。正因如此,大雍的世家公子以清雅為美,不喜藉助外力修飾自身,保持清水芙蓉的雅緻姿態。
但他的爹爹從小就教育他,清高是討不了妻主的喜歡的,並給他傳授了一些技巧,讓他可以看起來更美,而且不會被人看出來有修飾的痕跡。
因此,他回京路上很是帶了一些瓶瓶罐罐,隻是在逃亡路上遺失了大部分,隻剩下隨身攜帶的小小一盒。
這一個小盒裡,有三隻指頭大的小瓷罐,一支短筆。
顧鶴卿輕輕拈起筆來,在小瓷罐裡蘸取一點膚色的粉膏,小心翼翼地點塗在臉上。
這支筆是特製的,由初生小羊的羊毫尖製成的“霧染筆”,筆尖極軟且細密。
小瓷罐裡的粉膏也不同於時下市麵上的鉛粉,而是將米粉多次研磨淘洗沉澱而成的“玉粉”,再加上珍珠粉和研磨極細的透明雲母,以特殊比例調和,既貼膚,又不假白。裡麵還加入了極微量的,提煉自蜂蠟與荷瓣的凝脂,使得粉膏上臉後有淡淡的玉石的光澤。
隻需要一點點,千萬不能太多,一點點就會讓人看起來清涼無汗,玉骨冰肌。
至於另外兩個小罐,一個裝著“青玉髓”黛膏,用了極昂貴的上等鬆煙墨與綠鬆石粉,專門用來畫眉,使眉眼更繾綣含情,卻不露修飾痕跡;另一個小罐裝著口脂,用紫草根汁和蜂蠟、杏仁油熬成,顏色極淡,色澤偏冷,更顯膚白。
這小小一盒,看著少,其實造價不菲,足以抵得上京師普通人家兩年的吃喝所需,而這隻是為了裝扮自己,討好女人。
以色侍人,說出去難聽,但這冇什麼好羞恥的。
李四那個臭賊說話總那麼糙,但有句話冇說錯,女人不好色就不是女人。
修飾完成,顧鶴卿放下了筆,攬鏡自顧,滿意極了。
就叫李四不要眼皮子淺,阮弦怎麼能和他比?他比阮弦美一千倍,一萬倍!
對了,還得點守貞砂。
他提起筆,在自己的腕上點上一顆硃砂。
今日入伏,清晏堂不上課,家裡的兒郎們都得以休息一天。
用早飯時,飯桌上,娘讓父親多給他一些月例,讓他可以隨自己心意買點首飾。因此吃完飯後,父親給了他一個錦囊,裡麵裝著月例,一共三兩銀子。
這有點少,但已經可以買一些物件了。李四那個臭賊,一天到晚在外頭給人趕馬,還不知道一個月能不能領到兩錢呢。
“多謝父親。”顧鶴卿躬身行禮。
柳歲溫點點頭,語重心長:“鶴卿,你在江州長大,男學隻學四年,難免有些紕漏。在我們京中,男兒一舉一動都要合乎禮儀,一旦失禮,就會淪為笑談。京中有專門培養禮儀的禮館,我為你在其中找了一位教養長老,日後清晏堂休課時,你就去禮館上課。”
“是,父親。”顧鶴卿回道。
也不知道禮館是什麼樣子的,不過去禮館就又可以出門,總比在家裡悶著好,這是他回顧家後第二次出門。
禮館在平康坊之中,沿途商鋪無數,街道上人聲鼎沸,遊商貨娘推著小車叫賣。
馬車內,顧鶴卿掀起窗簾的一個小角,好奇地往外麵看,小石頭在他旁邊指點江山。
“這個人做的冰糖葫蘆好吃,看,每個串兒上都有八個大山楂,又酸又甜,一文錢一串。”
“那一家的金乳酥好吃,大公子生辰的時候賞過我一塊,我現在都還記得味道。”
“那個胡麻餅也好吃。”
顧鶴卿心裡火熱,本來不餓的,都想要下去買來嚐嚐。
“我們可以下去買一點嗎,你一半,我一半。”他和小石頭商量。
小石頭饞得口水都快落下來了,依然搖頭,“不行,不行,公子,你是金枝玉葉,咱們單獨出門萬萬不能靠近小商販,會,會遇到柺子。”
“柺子,京城也有柺子嗎?”顧鶴卿心裡一跳,頓時畏懼起來。
“嗯。”小石頭點點頭,“越是熱鬨地方,柺子越多呢,尤其是未婚的小郎君,最容易被拐了。”
顧鶴卿頓時打消了去買冰糖葫蘆的念頭。
再往窗戶外看去,這一片迷人眼的繁華錦繡背後,似乎也有許多未知的危險暗中潛藏,而這些危險,他想都不敢想。
李四就是在這樣陌生又危險的世界裡闖來闖去的討生活。
他不禁覺得她糙得很有道理,越想,越是怦然心動。
[28]玩二十八下:就帶他玩玩兒
禮館位於平康坊東北角,麵積不大,十分雅緻,一進入其中便能聞到一股檀木幽香。
父親尋的教養長老姓鄭,頭髮已經斑白,看起來很是嚴肅。聽說他在宮裡伺候了半輩子,未曾婚配,如今退下來,給京師的小郎們補習儀態。
禮館的第一課就是儀容風範。
鄭長老說男子的儀容風範可分為上下、上中、上下……等九品,說著讓大家展示站、坐、跪、行。
版閣之中,在座的有七八個小郎,都是被家人送來學禮的,大家對視一眼,有些羞澀的按長老的要求起身行動。安靜的禮館裡,窸窸窣窣的布料聲不斷。
當年在江州男學,顧鶴卿也曾是男禮這一門之冠,當年那一批小郎中冇有誰做得比他更得體,是以心裡有那麼幾分自得。
輪到他時,他站起身,行雲流水的展示了一番,卻最終得了個“中下”的評定。
他已經算是最高的了,其餘的小郎基本都是“下中”,還有“下下”的。
得了“下下”評定的那個小郎臉上掛不住,當即站起身來,滿臉憤憤的飛起一腳。“啪”地一聲!腳下蒲團頓時被踹飛開去,撞到牆上。
“本郎君我愛怎麼坐怎麼坐,愛怎麼站怎麼站,用得著你來說!”
“還下下等,什麼破規矩?本郎君我不伺候了!”
他聲音又大,動作又粗暴,撒完潑,氣勢洶洶大步朝外走去。
在座的小郎全都被嚇了一跳,捂著心口,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鄭長老搖搖頭,也不阻攔那人離開,隻指著他的背影,悠悠說道:
“大家看好,仔細看。”
“行如浮柳肩亂晃,走似追魂腳下慌。扭臀擺胯蜂蝶引,聲若炸雷驚四方。此等男兒無福佑,娶他便是招禍殃。諸君以此為鑒。”
顧鶴卿暗自點頭。
一個男兒倘若行走坐臥隨心所欲,與野人何異,怎能討得妻主喜歡?
這個郎君長得雖好,但性情太過暴戾,當眾失禮,名聲大壞,怕是日後連家門都難出了,真不聰明。
端坐上位的鄭長老氣定神閒,環視一週,神情十分滿意。這一次的學生裡,雖然出了個混賬,但還是有那麼兩個穩重出挑的。
他點了其中一個清秀端方的小郎,“你叫什麼名字?”
顧鶴卿起身回道:“回長老,顧彥顧鶴卿。”
“你上來,老身講要領,你來做示範。”鄭長老說道。
“是。”顧鶴卿躬身行禮。
在鄭長老的講解與不斷的練習中,一個上午轉瞬即逝……
下學後,小郎們告彆鄭老,紛紛離開禮館。
回家路上,顧鶴卿壯著膽子,要小石頭陪他去逛了臨街規模最大的一家衣莊,叫做金霓坊。
袖兜裡那點錢肯定是買不起成衣的,他隻是想進去看看布匹。
金霓坊裡滿室琳琅,四壁高懸著各色錦緞綾羅。
赤金、硃砂、孔雀藍、葡萄紫……濃烈飽滿的色彩在燭光下流淌碰撞,令人目眩。這些都是不會在江州出現的稀奇貨,即使有錢都難買到,看得他眼花繚亂,直到看到一匹綠錦。
那匹孔雀綠的雲錦,獨自掛在一方黑檀木架上,彷彿一泓深邃的碧潭。光影變換時,緞麵有一種奇異的流動感,似有無數細小的金線在綠波下潛行。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緞麵。料子滑得驚人,細膩溫涼。
他自己從不穿這麼豔的顏色,爹爹說,男兒最貴清似水,即使要打扮,也隻能往清貴捯飭,不能大紅大紫。不過,他壓不住,不代表他欣賞不來。
這麼華貴的料子,應該做成錦袍,放量要大,再在胸口用金銀絲線做刺繡,正配得上一張同樣雍容華貴的臉……
想到她,顧鶴卿咬著下唇,臉一紅。
她那身毛毛躁躁的粗布麻衣,不知道穿多少年了,茅坑裡拖出來似的,身上明明有點錢,也不知道去置換身新的。一看就知道她小時候爹爹對她冇上心,長大了纔不會照顧自己。
“公子,我聽那邊的哥哥說,這個要十兩銀子。”小石頭鬼鬼祟祟湊近他耳邊,壓低了聲音,“好貴喔!”
顧鶴卿微微撅起嘴。
這能有多貴,他以後一定能買得起,買來給她做件新衣裳。隻是做了以後,她該什麼時候穿呢?
穿著趕馬不免暴露她和他的私情,可倘若不穿出門,豈不是可惜?
他戀戀不捨的看了兩眼,轉身離去。
而此刻,大業宮內,禦書房中。
金獸香爐輕煙嫋嫋。
紫檀禦案上,奏摺堆積如山。
李明昭端坐其間,眉頭緊皺,奮力批閱。
禦案右下首,矮案上放著一本翻開的史書,卻無人觀看。矮案之後,李知微歪在地上,一手撐耳,一手扔李子,把那隻李子拋起來又接住,拋起來又接住。
就這樣不厭其煩的玩了一炷香,禦膳房端了金桂蓮子羹上來,李知微如蒙大赦,迅速去端了一碗,坐下來吃得開開心心。
“監察禦史上奏,奏汴州刺史夥同河道都水監使貪汙治水銀,此事你怎麼看。”李明昭合上一本奏摺,沉聲問道。
汴州段蒼河常年氾濫成災,需要加修堤壩,治水銀就是用來修堤壩的。倘若治水銀被貪,堤壩冇修好,若遇大汛,汴州及下遊州縣恐成澤國,生靈塗炭。
李知微頭也不抬,“治水銀都敢貪,膽子大了,統統砍頭。”
李明昭沉吟片刻,“都水監和禦史台的人已經趕往汴州,他們先查,倘若查不出來,就你去。”
“好哇。”李知微用帕子一抹嘴,“到時候你可彆怪我心狠手辣。”
李明昭眼眸中浮現出一絲厲色,“該留的留,該殺的殺。”
說完,她瞥一眼她,又垂下頭批改奏摺,隻留下一句,“把碗吃乾淨。”
李知微垂眸一看,趕緊把碗底的倆蓮子刨進嘴裡。
--
傍晚,掌燈時分。
李知微早早就爬牆爬窗,翻進竹澗院的裡屋,往矮榻上一歪,老神在在的等著小郎伺候……卻隻等來了倆大蒸餅。
“你糊弄我?”她不敢置信的撿起碗中蒸餅,翻來覆去的看,掰開後發現裡麵還是實心冇餡兒的。
怎麼回事,她被姐折磨了一天,回溫柔鄉還以為有好吃的等她,結果就等來倆大蒸餅!這個毒夫,想餓死她?
“你糊弄你女人!”她敲碗。
顧鶴卿在屋裡一步一步練著今天禮館教的行走姿儀,回道:
“昨天那是怕你冇飯吃,而且又是天貺節,至於今天,你不是說找到的活計包吃包住嘛。而且今天人家忙著呢。”
“有多忙?”
李知微“嗤”了一聲,抓起一個蒸餅,泄憤般胡亂啃兩口。
“忙得很,練了好久了,你看,怎麼樣?”
顧鶴卿又在她麵前走了一遍。
男禮規範,行走時以一履之長為度,步伐過緊顯拘謹,過闊則失文雅,身形控製講究一個行不動冠纓,止不搖佩玉。
小郎走得不錯,步步踏蓮,儀態非凡,尤其是那個腰,細得不足一握,襯得腿也更加修長。
她愛摸他的腿,大腿內側和小腹,冷玉一樣的白,在愉悅的時候,會止不住的痙攣抽搐。
身後女人的眼神灼燙起來,顧鶴卿回過頭睨她一眼,不自然的說:“我問你呢。”語氣軟軟的,像在撒嬌。
“不必學彆人,千篇一律,不如你本來的姿態好看。”
李知微換了個姿勢,岔開腿,躺得更舒服了,靠著軟枕,歪著頭。
那雙狹長的鳳眼微微眯起,正大光明的端詳他,打量他,審視他。
顧鶴卿麵紅心跳的轉過頭,嗔怪道:“你就是個糙人,這是京城的公子都要練的。”
“練這個有什麼用?”
“女君們喜歡。”
李知微失笑,薄唇一動,吐出兩個字:“放屁。”
“粗鄙!”顧鶴卿不與她計較。
她笑盈盈反問:“你不就喜歡我這粗鄙的樣子?”
“貧嘴。”他薄麵微紅,彆過臉繼續練,“你不懂,我們男人和你們女人不一樣,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有規矩,規矩多著呢。要是不守規矩,就會出醜,自己丟人,也給家族蒙羞。”
她點點頭,“這會兒知道守規矩了,床上怎麼冇見你守規矩。”
“那個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他的臉越來越紅,慌張道:“就是不一樣。”
李知微又笑,笑夠了,掰一塊兒蒸餅扔嘴裡,慢條斯理道:“顧家小郎,你給我把晚飯伺候好了,我教你怎麼討女人的喜歡。”
“你懂什麼?”他纔不信呢,李四這個糙人,就隻懂個趕馬差不多。
“激將法?”李知微來勁了。
“來,現在你是女人,有三個脫光衣服的男人站在你麵前,你挨個看過去:第一個挺胸抬頭,目光坦蕩;第二個畏畏縮縮用手捂,羞憤欲死,不敢與你對視;第三個先是捂,又放開,又再捂,看你先是瞥一眼,又垂眸轉頭,又回眸再瞥。你喜歡哪一種?”
顧鶴卿想了半天,不情不願道:“第一個。”
“為什麼?”她問。
“因為他夠不要臉,夠浪蕩,讓你占便宜,你們肯定就喜歡這種!”
說著說著,他倒把自己說氣了,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反正我是做不來這種的。”
李知微笑著搖頭,“錯了,是第三個。”
“第一個,不懂禮法規矩,粗野無趣;第二個,小家子氣,索然無味;第三個,那份羞態、那番掙紮、那偷眼兒一瞧的風情,撓得人心癢。男兒家,矜持些才動人,但過猶不及,就要欲遮還露、欲拒還迎。”
顧鶴卿眼珠一轉。
怎麼覺得有點耳熟呢?
他又羞又怒,偷眼瞧李四。
李四還在高談闊論:“倘或這第三個性情再多點天真,那就是天生尤物,燒得不要不要的,要把天都燒個洞,就比如說某個顧府的……”
“我打死你,臭流氓!”
顧鶴卿趕緊撲到她身上,捂住她的嘴,不讓她說。
下一刻,他忙不迭縮手,整個人就像是被燙了般向後彈開些許距離。
俊秀的臉頰瞬間紅透,一路蔓延到脖頸根,他瞪著身下的女子,聲音壓得又低又顫:“臭賊!你……你……”
後麵的話,卻卡在喉嚨裡,被那掌心殘留的、濕漉漉的奇異觸感堵得說不出——她竟然伸舌頭舔他!
“又騎在我身上。”李知微的聲音悠悠響起。
她躺在矮榻上,烏髮鋪陳,唇角噙著一絲笑,繼續剛纔未完的話,“怎麼,想了?”
不等他反應,她的指尖已點上他的下唇。
那一點指尖的冰涼,與他臉上唇上滾燙的溫度成了驚心動魄的對比。
指尖冇有停留,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沿著他的下巴緩緩向下劃去。
顧鶴卿呼吸驟然停滯,身體繃得像一張拉到極致的弓。
微涼的觸感滑過凸起的喉結,帶來一陣無法言喻的悸動,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幾乎要逸出聲響,又被他死死咬住下唇忍住。
指尖繼續向下,掠過線條分明的鎖骨凹陷,所過之處,彷彿點燃了一串無形的火星,在他皮膚下劈啪作響。
指尖一路向下,劃過胸膛,最終,帶著一絲惡劣的停頓,落在了他平坦緊實的小腹上。
李知微微微仰起頭,帶笑的鳳眼乜了他一眼。
那眼神,慵懶、戲謔,還有毫不掩飾的掌控欲……隻這一眼,顧鶴卿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無法抑製的火焰,猛地從他小腹深處躥起,燒得他搖搖欲墜。
那脹痛的緩緩甦醒之處,隔著兩人薄薄的夏日衣袍,極其突兀又無比清晰地,變成了粉筆,黑板,然後稽覈走到講台上開始講課,講課的內容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他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僵如木石,動都不敢動。
她歪歪頭,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我,我還有事。”
觸及到她的眼神,羞恥感鋪天蓋地湧來,他雙手慌亂地撐起身體,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就想從她身上逃離。動作倉促間,帶得身下的矮榻發出嘎吱的搖晃聲,更添幾分慌亂。
李知微伸手,指尖勾住他腰間束帶的邊緣,猛地一扯,把他拉了回來。
“啊!”
顧鶴卿重重跌回她身上,磨到了那裡,刺激得他呼吸一亂,又是挺胸又是急喘,雙眼頃刻就蒙上一層水霧。
“你欺負我,臭賊嗚嗚嗚……”
他嗚嚥著,雙手努力撐著身體,腿心已經開始抽筋了。
“顧家小郎,你怎麼不講道理?”李知微明知故問,義正言辭:“你看看你現在,刁蠻無禮,把妻主當牛做馬的騎,還說我欺負你?晚上也不給妻主整點兒吃的?”
她把一旁瓷碗抄過來給他過目,“就隻有(JzgG)兩個蒸餅,我和你睡覺都冇力氣。”
“我明天給你做好吃的,四娘。”他帶著哭腔祈求道。
屋外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風裹著水汽撲進半開的窗欞,帶著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澆透後迸發的微微腥氣。
燭火輕輕搖曳。
李知微愜意的窩在矮榻上,細細欣賞著身上的小郎沉淪失控的情態,指尖在他身上東一下西一下的撩火。
姐讓她近幾日養傷,不用去上朝,她也和硯舟說了今晚宿在顧家小郎這兒。
這個雨夜,她就在竹澗院歇了。
想到這兒,她感覺十分愜意,取下自己的木簪,撥散了長髮,深吸一口氣,冇骨頭一樣癱著。
顧鶴卿欲哭無淚,“李四娘,你什麼意思?”
“喔,我餓了,餓得冇力氣。”李知微耍賴道,“你來動吧,鶴卿,你可以的。”
“我不。”他不假思索拒絕,“那和狗有什麼區彆?四娘,四娘嗚嗚嗚……”
他還未出閣,怎麼能做那種事情,像什麼不知廉恥的獸類一樣,太醜了,又羞,又不要臉!
“說些什麼燒話。”李知微勾唇一笑,“你偷看小狗行房,還瞧不上人家。我不會幫你,你自便。”
“討厭!”顧鶴卿哭出了聲:“我去洗冷水澡……”
說著,他又想撐起身。
李知微伸出手一把將他拉回來,另一隻手繞到他身後,五指張開按住他的尾椎骨,狠狠按著他的脆弱處在她身上磨了兩下。
“啊啊啊……”
劇烈的刺激下,顧鶴卿直接翻了白眼(這個白眼是對稽覈的歌頌)。他的呼吸徹底亂了,破碎而灼熱,燙得驚人(因為得了上呼吸道痙攣需要吃藥,稽覈你有嗎快拿藥救人)。他的喉結不斷顫動著,渾身大汗淋漓(因為蒸桑拿,可惡這會病上加病的!)。壓抑在喉間的嗚咽,如同瀕死小獸的悲鳴(天呐,歌唱家!)。
李知微鬆了手,他自己下意識的撐著身子在她身上磨,愉悅與痛苦交替浮現在他那張清秀的臉上,不可言說的感覺讓他的身子抖如篩糠。
她欣賞著他沉淪的模樣,指背輕輕撫過他的臉,壞心思的火上澆油:
“看看你的樣子,顧鶴卿,你是哪裡來的小狗?顧鶴卿,嘬嘬嘬……”
“啊!”
極度的羞恥之下,顧鶴卿渾身一滯,僵直片刻,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軟軟伏在了她的身上。
額頭無力地抵在她頸窩裡,滾燙的汗水沾濕了她頸側的肌膚。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無力感。
李知微抱住他,輕輕拍打他的背,調笑道:“鶴卿,你剛剛流口水了,滴到我的胸上,快來舔乾淨。”
顧鶴卿哭著,聲若蚊呐,“臭混蛋……你……你壞……壞透了……”
“冤枉,我可什麼都冇做。”她在他耳畔吹了一口氣,他渾身一軟,想死的心都有了。
等到窗外雨勢漸弱,他才恢複些許力氣,跌跌撞撞的下榻,把臟衣物換了,再勉強擦拭一下身上。
“臭賊,你上來睡,矮榻涼。”他撩開臥床的帳幔,喚道。
李知微就慢吞吞從矮榻上起身,毫不見外的鑽到臥床的被窩裡,占據了好大一塊兒地方。
顧鶴卿看她這憊懶模樣,又是氣她剛剛讓他那樣失態,又是愛她這份痞裡痞氣的理所應當,又想打她,又想吻她。
最終,還是愛的那部分占了上風。
他俯身吻上她的唇,更輕輕咬了一下她的唇瓣。
“壞東西。”
屋裡的燈燭都滅了,屋外,雨打芭蕉聲在夜裡愈發清脆。
“四娘,四娘。”顧鶴卿搖晃枕邊人,“先彆睡,我和你說個事。”
“說吧。”
“我想嫁給新科探花娘。”
李知微早有預料,“不嫁國卿了?”
“不嫁了,國卿府你混不進去。”顧鶴卿睡在她旁邊,雙眼亮晶晶的,“我聽禮館的兄弟們說,昨天放榜之後,進士按甲第排序,分出了狀元,榜眼,探花。”
“那狀元不行嗎?”
“聽說狀元年紀大。”
“榜眼呢?”
“聽說窮困潦倒。”
“探花和國卿差得有點多呀,她可還冇有官身,想清楚。”
顧鶴卿說道:“你不要小瞧探花,她可是進士第三呢,又年輕,以後好好做官,官運亨通的話,說不定也能到國卿。到那時,我依然是國卿府主甫,說不準還能有誥命。”
“好吧。”李知微翻個身,單手支頭,寵溺的看著這個貪心不足的小毒夫,“到時候我們還偷嗎?”
“偷!”他毫不猶豫,“我拿她的錢養你,給你買新衣裳。”
她笑而不語。
好,就帶他玩玩兒。
無論是誰和他兩情相悅,她都一把子給他攪合黃咯!
不攪合黃,她就不叫李知微。
[29]玩二十九下:來都來了
昨日清晨,禮部於皇城朱雀門外張貼金榜。新科進士之中,榜首為狀元,次為榜眼,再次為探花。
狀元四十餘歲,榜眼則出身貧寒,隻有探花崔琢之,二十四五歲,清雅俊秀、出身名門……然後被小毒夫瞄個正著。
晉王府,食案前,李知微隨意的翻了翻崔琢之的資料,笑歎:“瞎貓撞上死耗子。顧家小郎有幾分運道,隨便點個人都如此卓然。也是,他運道不好,怎能遇上我。”
說完,她瞄了眼麵前的空碗,示意硯舟給她盛粥。
“殿下,第三碗了,您還要去宮裡。”硯舟猶豫道。
“餓!”李知微翻著資料,“顧家小郎不會伺候人,昨晚給我吃倆蒸餅,今早寅時就餓醒了,那時坊門都還冇開。”
硯舟眉頭微微蹙起,斂袖給她盛粥,一邊勸道:“您金尊玉貴,何苦如此。”
服侍她這麼多年,他早已瞭解她的心性。她玩心極重,雖表麵埋怨,心裡又何嘗不是樂在其中。上一次這麼玩還是在與姚相長公子和朔淵節度使長公子的糾纏中,隻可惜到最後,兩位公子都傷了心,冇有誰留下來,晉王府依然空空蕩蕩。
“倘若顧家公子知曉您在騙他,他也會難過。若您心悅於他,不妨請陛下賜婚。”他輕聲道。
李知微不接話,兀自把粥喝完,問道:“我記得曲江燈宴是在今晚?”
“是。”
瞄了眼案上的崔琢之的資料,她心中有了些計劃。
曲江燈宴是京師的富商巨賈們牽頭舉辦的民間夜宴,慶賀新科三甲高中,位置就在曲江畔。每年一度,已成慣例,聽說燈火璀璨,人聲鼎沸,熱鬨非凡。
她以往冇去湊這個熱鬨,今年倒是可以試試。
“好,更衣,我要進宮。”
李知微有個三品的差事,叫做刑部侍卿,還擔著一個虛銜,叫做知刑部事。這兩個頭銜加起來,可以讓她隨時插手大案,也可以以“欽差”之名帶人到地方查案。
不過她一般不動,動的話,都是李明昭的意思。平時她主要在刑部看卷宗,偶爾也會不到,冇人讓她畫卯。
她已經兩個月冇到刑部,書案上落了一層灰。簡單看了眼卷宗,到了下午申時,她就迅速打道回府,官袍一扒,粗布麻衣一套,美滋滋趕馬去接小郎。
傍晚時分,李知微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竹澗院的屋中。
小郎正在對鏡描眉,她壞心大起,無聲無息的走近,上去一把將他抱個滿懷。
“啊!臭賊!”
“嚇死我了!”
顧鶴卿嚇得花容失色,抬手捶她兩拳,把她推開。
“哈哈哈哈……”李知微歪靠在一旁椅子上,順手從一旁的瓷盤裡撈了個梨。
“你在做什麼?”她吃著梨,懶洋洋的問。
“修飾儀容啊。”他回道。
描完眉,他放下筆來,整理起桌上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李知微拿起一個小瓷瓶,嗅了嗅,“你前日讓我買那些什麼珍珠粉,就是為了弄這些?有什麼用?”
“彆碰。”顧鶴卿將它奪回來放好,“好不容易纔蒐集齊全,彆灑了。你可彆小瞧了它們,它們都是用我爹爹傳給我的秘方做的,在外麵還買不到呢。”
“對了!”他說道:“我喜歡你送的禮物……”
他蹲下|身翻找起來。
李知微嘴角一僵,掩飾性的啃了一口梨。
禮物,有這回事?
對,好像有。
前晚她吩咐硯舟幫她買這些材料,順帶準備禮物,所有東西打包成一個小包裹。她壓根冇拆開看,直接提著包裹就翻牆進來。再然後就是和小郎調情,早忘腦後去了。
“喔,我看看。”她心虛道。
顧鶴卿從最底下的抽屜裡翻出兩個小木偶,是一對栩栩如生的汀錦鳧。
汀錦,雌大雄小,雌鳥樸素,雄鳥豔麗,有長長的尾羽。因為汀錦鳧一生隻認準一隻伴侶,被世人視為忠貞,常常繡在喜服上,象征女男情愫。
這兩隻小木偶精緻異常,色澤漂亮,一看就不是隨手買的,像是被誰一刀一刀細細雕成。
李知微的腦海裡不禁浮現出硯舟的那張臉,淡雅平和,眼角有顆小痣……
這明顯不是身為內府長史該做的。
他在放這對汀錦的時候,心裡又在想什麼呢?
“我拿錯了,這是隔壁臥鋪姊妹的。”李知微一把將兩隻小木偶揣懷裡,“我準備的要比這個更精細。”
“壞賊,害我白高興一場!”顧鶴卿沮喪道。
他還以為她心悅於他,要一生一世呢!
“惱什麼。”李知微說道:“你以為汀錦就好?忠貞都是那些文人附會的,你去湖邊兒看看,哪隻雌汀錦背後不跟個三四隻小雄鳥。”
顧鶴卿氣不過,斜乜她一眼,軟聲道:“不許你吃我的梨。”
“不讓吃,我就冇力氣帶你去找探花娘咯。”她歎道。
顧鶴卿一愣,拿黑白分明的一雙杏眼瞅她,良久,咬著下唇把瓷盤往她麵前推了推:
“那,那你多吃點。”
李知微也不推辭,她信手從瓷盤中拈起一枚青梨,咬下汁水淋漓的一塊,鬆鬆銜在齒間,含笑的鳳眼靜靜地凝視他。
那眼神的意思分明是:來,吃了它。
壞賊,總是要玩些這樣的招數。
顧鶴卿麵紅耳赤的垂頭,用餘光瞥了她一眼,看她還在等他,隻得心跳如鼓的附身過去,伏在她身側。
他仰著頭,先是親了親她的側臉,再溫馴地用舌尖將清甜的梨肉小心捲過來,捲進自己嘴裡。
一雙手從後麵環過來,李四順勢攬住他,細密的吻不講道理的落到他的臉上。
他大氣都不敢出,隻能可憐巴巴的蜷著肩膀任她施為,生怕推拒了後,激起她的玩性,像昨晚一樣被她玩一次。
倘若如此,還怎麼出門。
好在她冇鬨多久。
“曲江燈宴,就在今晚,正好可以去見你心心念唸的探花娘。”
李知微故作幽怨,“鶴卿啊鶴卿,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千萬彆有了新人忘舊人。否則……我把你們兩口子都乾了。”
這是什麼混賬話?!
顧鶴卿忍了又忍,實在冇忍住,捶了她兩拳頭。
暮色四沉,停在顧府後牆外的馬車在“吱嘎”兩聲後,緩緩開動,往曲江燈市而去。
馬車裡漆黑一片,顧鶴卿心裡七上八下。
撩開車窗窗簾,他隻能藉著隱隱的月光,看到道路兩側高大的坊牆在不斷往後而去。
這是對他來說,在白日都很危險的,到處都是柺子和未知的世界。
但現在,他卻在晚上,瞞著娘和父親,偷偷地跟著李四出來。
他知道這是胡鬨,可有些時候,有些很好的東西,倘若不用些手段,冒些風險,是永遠不會輪到他的。
即使已經想清楚了,他還是有點害怕。
他掀開車帷,悄悄捱到李四旁邊,緊貼著她熱乎乎的身體,輕聲問道:“四娘,你會保護我嗎?”
夜路難行,李知微握著韁繩看路,忙裡偷閒地側頭親他一口,“怎麼,怕了?咱們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我不要,可是我害怕。”他委屈道。
她笑道:“看你那膽子,還說日後要和我偷情,但凡有個風吹草動,嚇都嚇死你。”
顧鶴卿癟著嘴,貼著她不挪窩。
她的肩背熱乎乎的,即將要找的探花娘,在此刻也好像變得冇那麼有吸引力了。
“四娘,你也去參加科舉好不好。”他突然說道。
“怎麼想到這個?”
“你現在已經脫去奴籍,可以參加科舉了,你去參加吧,我拿錢供你。”
李知微胡扯:“冇法考,不識字。”
“我纔不信呢!”
他“哼”了一聲,“你那天說男則,一套一套的,平時油嘴滑舌還愛引經據典。可能你冇讀多少書,但我不信你不識字。”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李知微說道:“我娘說‘人生憂患識字始’,所以不讓我識字。”
“那我教你好不好,然後你去參加科考。”他哄道,“隻要你考上了,哪怕做個九品芝麻小官兒,我也跟你。”
“不要。我不愛看書,就愛趕馬。趕馬不挺好的嘛。”她故意逗他。
臭賊,冇出息的臭賊!
但凡男子也能出門,也能參加科舉,他削尖了腦袋也要去掙那一分功名利祿,哪用得著如菟絲花般攀附權貴,仰人鼻息。
“麻繩再粗也是扶不起來的東西,你就給人趕一輩子馬吧,我不愛理你了!”顧鶴卿怒道。
說完,他就鑽回車廂裡生悶氣。
過了會兒,他一個人又害怕,自己鑽出來緊緊地貼著她,隻是悶悶地不說話。
李知微逮著空親了他好幾口,把他臉都氣圓了。
馬車在城裡七拐八拐走了半個時辰,終於抵達曲江江岸。
沿江露天燈市,燈光璀璨,人頭攢動,絲竹悅耳,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荷香、果香與酒香。
初夏的暑氣被曲江畔清涼的晚風消解。
李知微找了個僻靜地方把馬車停穩栓好,正好瞥見一旁有老翁擺攤在賣小郎遮麵的麵紗,便摸出兩文錢買了一方。
“嗐,娘子,你們來遲啦。三甲都已入場,你不知道方纔有多熱鬨。”老翁笑道。
她便順勢問道:“三甲在哪兒?”
“在曲江水榭,你看,迎來送往,(ZmyB)忙著呢,大家都想沾沾她們的喜氣。”老翁給她指明方向。
果然,燈市儘頭,有一處依水而築的水榭,那裡燈火熒熒,帳幔翩飛。隱約還可以看到胡伎在其間獻舞,有絲竹之聲不斷從那兒傳來。
她轉身就想帶小郎往那兒去。
“哎哎哎,娘子留步。”老翁叫住她,“咱們去不了,隻能在邊上看看熱鬨,冇買座兒不讓進。”
“多謝老丈提醒,我自有辦法。”她回道。
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顧鶴卿十分拘謹。
雖然戴了麵紗,但他還是怕人認出來;再者,方纔老翁的話他可全都聽見了,他們冇買座兒,進不去。
但這不怪李四,她能把他帶出來,已經儘力了。想來也是,剛剛張榜,三甲可謂是炙手可熱,誰都想和她們搭上關係,榜下捉媳者無數,豈是普通人能擠進去的。
“四娘。”他低著頭,扯扯身邊人的袖角,“我們在邊上看看就好。”
“那怎麼行,來都來了。”李知微不假思索。
明早就是傳臚大典,屆時新科進士都要入紫宸殿麵聖,由她姐親宣名次,再賜金花帖,授玉笏。
她姐的臉就是她的臉,一旦過了這個傳臚大典,探花就知道她這張臉,那她還怎麼在旁邊監視他倆,偷窺他倆有冇有兩情相悅的苗頭?到那時她要耍點什麼花招都不方便,顯得她仗勢欺人。
最好今晚就把這事兒攪合散嘍,以後和探花娘還好相見,姊妹夥還能喝個小酒什麼的。
想到這兒,李知微一口包圓,“放心,你妻主我有得是辦法。”
說完,她就護著小郎,往水榭那兒走。
顧鶴卿斂著衣襟,戰戰兢兢的在她身後躲避著人流,一邊問道:“真的嗎四娘,你隻是個趕馬的,能有什麼辦法,咱們回去吧。”
臭賊,就知道逞強。帶不進去,他又不怪她。
“彆小瞧趕馬的,這兩天我趕馬認識的達官貴人可多了。”
她舉目四望,眼前一亮,“這兒就有一個!”
說罷,她雙臂一展撥開人流,一把攬過來一個,大聲道:“趙卿台,好巧好巧!”
趙墨在刑部下的都官任都官監司,家裡有個小弟。為了這個小弟的婚事,家裡雙親都快愁白了頭髮。為此,她早早定下曲江燈宴的票,今日前來,就是為她的弟弟打探個妻主。
街上人流擁擠,似乎有人叫她。
她冇注意聽,目不斜視走自己的路。
下一刻,一股巨力襲來,她被一把扯到一邊,然後一張俊美無儔的臉直直映入她的眼底。
“啊!!!”
“啊啊啊!!!”
她驚恐慘叫好幾聲,差點就暈了。
這是陛下嗎?
這是陛下嗎?
她是不是在做噩夢!
死夢,死夢,快醒醒,醒醒啊!
“是我,是我。”李知微搖她,“是我李四。”
李四,李四……
趙墨回過神來。
喔,是晉王殿下,她白天還在刑部看到殿下看卷宗呢。
她定定神,剛想躬身行禮,就被晉王殿下牢牢托住手。
她狐疑的抬眸,發現對麪人朝她眨眨眼。
她這才注意到,殿下身上的粗布麻衣,以及扒在殿下身後露出半個腦袋的小郎。甫一思索,她就大概猜到這是怎麼回事。
“李卿台。”她從善如流,“不知卿台叫住在下所為何事?”
李知微直截了當,“帶我倆進水榭。”
聞言,顧鶴卿眉頭微蹙,輕輕拍了拍李四的肩。
臭賊,當這是她家呢,語氣這麼硬,這位大人看穿著就不一般,人家不答應怎麼辦。
冇想到下一刻,對麵的大人如釋重負,甚至露出一個略帶諂諛的笑:“好的,好的,二位請隨我來。”
[30]玩三十下:她有點怪
顧鶴卿像做夢一樣被帶進了水榭。
水榭軒敞,素紗帷幔自梁枋垂落,隨風輕曳。
賓客循著水上迴廊,迤邐行向臨波敞軒。敞軒那頭,絲竹悠揚,笑語喧闐,透過重重紗幔的縫隙,隱約可窺見裡麵的熱鬨景象。
“冇你的事了,走吧。”李四擺擺手。
“在下告辭,告辭。”
那位大人忙不迭作揖,轉身便逃也似的溜了。
顧鶴卿悄悄往李四身邊靠,疑惑道,“她看起來好像很怕你。”
李知微一本正經:“因為她怕得罪馬行。”
“馬行?”他皺眉瞥她。
她開始胡扯:“就是京師的馬仆組織的行會,每個馬仆都可以在那兒接活。我現在是馬行的小頭目。”
顧鶴卿對此半信半疑。
什麼馬行,真的有這行當嗎,他怎麼冇聽說過……但聽起來也有幾分道理,江州冇有不代表京師也冇有。
懷疑地睨她一眼,他問道:“得罪馬行有什麼後果?”
“賃不到馬車雇不到馬仆,隻能騎騾子出門。”李知微搖搖頭,唏噓道:“很丟臉。”
顧鶴卿想了想,覺得有點道理。
家裡冇有積澱的品階低的京官,是養不起家奴和馬匹的,有好些都是租賃馬車出行。
又想到李四才混了三天,就成了馬行的小頭目,他就知道她的技藝高超,是趕馬趕得最好的駕娘!
想到這裡,他的心裡就熱熱的。
“四娘,你真厲害。”他含羞帶臊的瞅她。
這小燒樣……
李知微勾唇一笑,“你今晚得犒勞我。”
顧鶴卿臉一紅:“先不說這個,我們去找探花娘吧。”
他推著她走上水上步廊,往敞榭走去。
曲江之畔,垂柳依依,香蒲叢生,更有荷花在夜色中舒展。涼風習習,拂去幾分暑氣。
敞榭之中,宴會正到最熱鬨的時候,胡旋舞起,琵琶聲急。
新科三甲坐在主位兩側,一個節目過去,富商大賈便輪番上前給她們敬酒,笑聲勸酒聲補上了絲竹聲的空缺。
在座也有不少戴著麵紗的小郎,但都冇敢坐正席,而是規矩地坐在素紗帳幔之後,隔著朦朦朧朧地一層紗,悄悄打量那三位新貴,以及滿座的商門貴女。
李知微帶小郎隱在一幅紗幔後,低聲指點:
“左數第三,她就是探花娘。姓崔,叫崔琢之,出身名門。”
燭光之下,崔琢之端坐於側坐,身上帶著一種與喧囂宴席格格不入的微妙的疏離感。
她身著一襲青碧色的圓領襴衫,身形略顯清瘦卻不孱弱,肩線平直舒展,脖頸修長。麵容更是清雅俊秀,眉眼清明,唯一不好的就是薄唇顏色淺淡,看起來氣色不佳,還有點薄情。
“她冇你好看。”顧鶴卿躲在帳幔後偷覷,小聲品評。
“彆囉嗦,有什麼問題,快問。”李知微抱起手。
“她成家了嗎?”
“冇有,還冇娶夫郎。”
“那……那她有意中人嗎?”
“這我哪兒知道?”
“你……你去探探口風。”他扭過頭,眼巴巴望著她。
這種事,肯定是同為女人的李四去打探要更好,他身為男子壓根都冇臉開口。倘若那個探花已經有了心上人,那他就要掂量一下,這種情況下最多隻能撈個側夫噹噹。
李知微紋絲不動:“我把你帶進來,接下來可全都看你。你要能勾引得動,那是你的本事,勾引不動,我也冇法子。我這姦婦已經仁至義儘了。”
“求求你,四娘……”看她壓根不想動,他隻好軟聲求她,“求你了,今晚好好伺候你。”
“這可是你說的。”她毫不客氣,(LxPG)壓低聲音:“我那本《歡喜禪宗陰陽和合戲一百零八式》不錯,你今晚得在我麵前把那一百零八式挨個耍一遍。”
一百零八式!她當是雜耍啊!
挨個耍完,他人還活不活了?
“四娘……”顧鶴卿委屈的望她,“四娘,我會精儘而亡的。”
“鶴卿。”李知微垂眸一笑,笑得意味深長,“多的不說,我隻說一句——富貴險中求。”
臭賊,就好色!
思慮再三,他認命道:“好嘛!我答應,你快去。”
“不許再笑了,快去嘛!”
今夜,有人金榜題名,有人為了榮華富貴出賣自己的身體,哎,真是一個令人唏噓的夜晚。
敞軒中歌歇樂止,舞伎們纖腰款折,盈盈拜倒,贏得滿堂喝彩。
又一撥富商上前給三甲敬酒。
李知微自帳幔後踱出,隨手將頰邊碎髮攏向耳後,順手在前方空置的食案上抄起一隻酒盞,端穩了,便朝崔琢之方向走去。
身為探花,崔琢之坐席稍偏,神情也是興趣缺缺,上前敬酒者較之狀元榜眼自然少些,倒正合她意。她不耐煩應酬這些人,但曲江燈宴已成慣例,又不得不來。
應付完幾位聒噪的熱情洋溢的豪商,她正欲撩袍落座,一隻持著鎏銀酒盞的手突兀地伸過來,用手中的酒盞與她的酒盞輕輕相撞。
“恭賀卿台蟾宮折桂。”這個聲音,清朗中帶著一絲笑意。
她循聲抬頭,望進一雙笑意盈盈的眸中。
雲儀霞想,器宇軒昂。
一絲顫意陡然從心底升起,她突然覺得這場燈宴,不虛此行……
李知微上來敬酒,看著崔琢之用那雙柳葉眼將她上下打量了又打量。
最後,探花娘問出一句:
“你怎麼穿成這樣?”
此言一出,李知微臉上一僵。
不妙!這熟稔的語氣,是玩到舊識麵前了?
但這崔琢之不該認識她纔對,難道是在什麼時候見過,被她忘了?
一絲難言的尷尬湧上心頭,她甚至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我們冇見過吧?”微微避開她的視線,李知微硬著頭皮問道。
崔琢之眸光清亮,專注地審視她,忽而莞爾:“琢之與卿台,相見恨晚。”
言下之意就是冇見過。
李知微鬆了口氣,饒是她臉皮再厚,在熟人麵前也裝不下去。
“琢之隻是好奇,卿台金質玉相,為何穿得這般隨意?”她問。
粗布麻衣,看起來是有點不講究……
“個人喜好。”李知微不想解釋,話鋒一轉,“不知卿台有冇有心上人?”
崔琢之又不說話了,隻盯著她看。
“卿台?”李知微提醒麵前人回魂。
真是怪事,分明這探花看著瘦弱,也不會武,但被此人這樣靜靜地瞄,她心底有點毛毛的。
崔琢之淡淡一笑,“卿台是自己想問,還是幫人問。”
這有何分彆?
不過,還是不暴露小郎,她一個人擔。
“是我自己想問。”
話一出口,李知微就一陣後悔……
自己想問她有冇有心上人?
怪,這味道好怪,這味道怪極了。
她灌了一口酒壓驚,皺眉道:“你就說有冇有吧。”
“尚無。”探花回道。
談話終於可以到此為止,李知微鬆了口氣。
“送你這個。”她把一樣東西放到她手心,臉上又忍不住掛起笑。
崔琢之將那個綠色的小物捏在指尖,好奇道:“這是什麼。”
“這是我剛剛用樹葉折的小帽子。”李知微笑得賊開心。
“多謝。”看著她笑,崔琢之也心情大好,將禮物珍而重之的攢在掌心。
“還未問過卿台怎麼稱呼?”
“叫我李四就行。”
“四娘風儀清峻,令我心折,未知高門郡望何在?”
李知微不再回答她,隻是端起酒盞,再碰了一下她的杯,喝完酒,就毫不留戀的轉身離去。
崔琢之望瞭望她消失在紗影燈色中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掌心那枚玲瓏的樹葉小帽,長睫低垂,眸光閃動,不知道在想什麼。
此時,燈宴主事柳金釧端著酒盞經過,崔琢之出聲喚住:“柳都知。”
“探花有何吩咐?”柳金釧駐足笑應。
“這次燈宴,入這水榭的賓客,是否有名錄,可不可以查到?”
“自然,皆是買了座兒的。”柳金釧頷首。
“勞煩都知,替我查一位名喚‘李四’的娘子。”崔琢之舉盞相敬,“有勞了。”
柳金釧滿麵堆笑,連聲應承。
敞軒外側帳幔後,顧鶴卿終於等來了四娘。
“崔琢之冇有心上人。”李知微開門見山,“但她有點怪,彆怪我冇提醒你。”
“哪裡怪?”
“說不上來,她盯著我瞧。”
顧鶴卿不解道:“看你兩眼怎麼了,你是女人,又不怕看。”
“好吧,不談這個。”
李知微往柱子上一靠,笑盈盈問道:“想好辦法冇有?怎麼勾搭人家。”
“想好了,等會兒等人少了,我們就過去。”
他心中已經有了盤算,這會兒看起來頗有信心。
湖水反射出粼粼月光映到他的臉上身上,襯得他清麗無比,再加上朦朧的麵紗遮臉,倒真讓他有了幾分遺世獨立的美。
“倘若我答應跟你學字,參加科考,你會不會改變主意?”李知微突然問道。
顧鶴卿想起那個四十餘歲才高中的狀元,撇嘴道:“等你考中,我都當爹了。今日來都來了,我說什麼都要試一試。”
“真是個毒夫。”李知微笑著搖頭。
“彆擔心,我可不會有了新人忘舊人。”
見四下無人,顧鶴卿偷偷摸摸親她一口,輕聲道:“一旦事成,我拿她的錢養你。”
————————
來了來了,遲了點斯密馬賽,有點不滿意等會兒再修
[31]玩三十一下:她覺得太好玩了!
小毒夫細細的講他的勾引之道。
先是準備一塊絲帕,讓那絲帕被風吹走,落到探花跟前。他彎腰去撿,腳下一滑,不小心失足,即將摔倒。探花定會來扶,他就順勢站穩,用眼神勾她。
“什麼眼神?”李知微靠著柱子,笑得止不住。
“就上次你教我的,欲拒還迎。你不是說你們女人最喜歡了嗎?”顧鶴卿當場示範了一下。
輕紗遮麵後,隻露出他那雙清澈的杏眼,這斂眸又抬眸間,內斂羞怯的情愫脈脈如水般流動,令人的心像被羽毛輕輕搔過。
“怎麼樣,這是不是風情?”他問。
“不是。”她搖頭。
“是風……風燒?”
“也不是。”
“那是什麼?”
她笑道:“是騷情。”
“你笑我!”顧鶴卿氣得一跺腳,“我男兒家做這種事,已經是豁出去了,你還笑,以後不給你花錢,不給你買新衣裳!”
“好好好……”李知微問道:“接下來你要怎麼做,直接把身份告訴她?”
“我纔不要,男兒的名節比什麼都重要。”他說道。
他絕不透露身份。
此次燈宴,未婚小郎都是麵紗遮臉,誰也不認得誰。他試試探花對他是否有意,倘若無意,還能全身而退,日後就當此事冇發生過。
雖然很丟臉……但知道他丟了臉的人也就隻有李四罷了,她不算外人。
爹爹說過,太要臉做不成大事,對外要端起世家公子的清高架子,但該放下身段的時候,萬萬不能死腦筋。
“她不知道你的身份,今日這番折騰豈不是前功儘棄。”李知微好奇追問。
“你這種糙女人,自然不懂我們這些男兒家的手段。”
他得意一笑,神秘地將絲帕在她麵前輕輕一拋,一股清香便氤氳開來。
他用了香。這個香是他自己親手調的,市麵上彆無二家。他的身上和絲帕上今日都用了這個香。
倘若探花對他有意,下次他就再找個機會與她偶遇,她立馬就能認出這個香,進而想到他。那一次,就可以告訴她,他的真實身份。
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李知微心裡大概明白了幾分小郎的盤算。
不知為何,她又想起硯舟來……
他們這些小郎,好像用的手段都差不多,還以為自己很是高明。
“她出來了,去吧,我會躲在帳幕後。”睜開雙眼,她輕聲道。
雖然早已做好了準備,但這對於男兒家來說實在是不知廉恥的事。顧鶴卿有點害怕,深深吸了兩口氣,這才垂下頭,款款向前。
敞軒裡酒氣濁悶,又十分喧鬨,讓人心情不暢。
崔琢之假托不勝酒力,出來吹吹江風。
遠處燈市仍然熱鬨非凡,人聲鼎沸,近處的水上露台卻寂寥無人,正好讓她散散心。
手中把玩著那隻精緻玲瓏的樹葉小帽,那人的音容笑貌不斷在她腦海中浮現,讓她的腦中思緒萬千。
姓李,叫李四。
張三李四,這名字實在太過隨便,甚至有可能是化名。
天工斫玉般的人,怎會穿著粗布麻衣,特意來問她這麼孟浪的問題——有無心悅之人?
難道是她的那幾個對頭知道她那個毛病,特意選了個符合她心意的女子,想要在傳臚大典前讓她出醜?
大雍文人墨客愛呼朋喚友,與同性友人吟詩作對,攜酒踏歌,有磨鏡之癖者眾多。在成家之前,誰冇有這樣幾段風流軼事?
隻是此癖終究上不得檯麵。
家裡姐姐和姐夫知道她這毛病後,催婚愈急,讓她很是頭疼。天下男子大差不差,娶誰不是娶?隻是她喜歡的女子,一個也難求。若是成了家,日後便隻能收心了,因此她便拖著,一拖拖到如今。
不知內情者以為她潔身自好,其實她隻是不甘心。
(FrBJ)
想著想著,江上風來。
伴著一縷清香,一方月白色的絲帕落到她的腳邊。
崔琢之瞧見,眉頭微皺。
抬頭一看,絲帕的主人已經款步而來。那是一個薄紗蒙麵的小郎君,步態有些隨意,像是冇學好規矩。
站在帳幔之後,李知微低著頭,饒有興致的把玩著一塊被江水沖刷得圓潤光滑的鵝卵石,麵上帶著一絲閒適。那石頭在她纖長的手指間翻轉跳躍,卻如何也跳不出去。
她不喜歡用彆人用過的東西,更不喜歡自己的東西被彆人碰,摸一下都不行。
她可以逗弄、可以賞玩,甚至可以一時興起,與他一起玩些無傷大雅的遊戲,不過投懷送抱?不行。人要倒,要麼倒在她身上,要麼倒在地上,除此以外,冇有第三種可能。
眼看著小郎離探花越來越近,她壞心眼地瞄了瞄,手腕倏然一抖,動作快如閃電,手中石子“嗖”地迸發出去,疾速穿過帳幔縫隙,堪堪落到小郎下一步的下腳之處。
顧鶴卿心裡七上八下,正盤算著走兩步再假摔,摔輕點兒,到那時能讓探花扶住。
下一刻,耳畔突然響起一道破空聲。他還冇來得及分辨那是什麼,腳底已陡然一滑!他的身形一時失去平衡,整個人像個被抽去了提線的木偶,驚呼一聲“啊!”,便不受控製地向前撲去。
不對啊!
探花扶不到啊!
這下真是免不了鼻青臉腫了!
他嗚呼哀哉的閉上眼,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迅捷的身影,如鬼魅般從斜後方切入。一雙手臂,帶著強勁的力量,穩穩地、牢牢地托住了他向下撲倒的雙腕。
那力道瞬間遏製住他失控下墜的勢頭,將他整個人硬生生地“提”住,懸停在半空中!
顧鶴卿驚魂未定,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腔。他愕然地睜開眼,扭頭看到一張自己預料之中的臉。
“小心。”李知微溫文一笑。
完了,丟大臉了……
顧鶴卿戰戰兢兢的扭過頭,下一刻,驚愕的發現麵前也有一張臉!
探花娘神情關切,她的手正扶在李四的手上。
看來她也來扶了他,隻是來得遲一些。
“郎君冇事吧?快起來。”她說道。
“多謝……”
顧鶴卿不好意思的垂著頭,被兩個人托了起來。
待小郎站穩,崔琢之收回手,看向小郎身側的女子,心情一時大好,“李四娘,我們又見麵了!你和這位郎君是……”
李知微不說話,壞心眼的等著一旁的小郎回答。
不妙,要被誤會了……
顧鶴卿急得額頭冒汗。
雖然如今的局勢早已超出了他的預料,但說不準還能挽救一下!但有第三者在場,還能勾得動嗎?
他知道李四也是為了他,怕他摔著,但倘若她此時不在這裡該多好?
崔琢之的眼神一直放在李四身上,自打李四出來,她就在揣測她與這位小郎君的關係。
是主仆?是生人?總不可能是妻夫吧。
這小郎一看就不大本分,與她站在一起都埋冇了她。
江風清涼,月色正好,正是吟風弄月之時,有她與她就好,旁邊還站個心思不正的男人,真是大煞風景。
李知微想笑,但又不敢笑。
她就愛攪合,就愛看熱鬨。場麵亂成一鍋粥,她就趁亂喝兩口。
良久,顧鶴卿解釋道:“李四是我家的馬仆。”
女人總是和女人纔有話可聊。探花娘子已經與李四有過交談,倘若他假裝不認識她,探花娘就會撇下他,繼續和李四談話,到時候他會被冷在一邊,就真的冇指望了,還不如順勢承認。
崔琢之一愣:“小郎,你莫不是誆我?”
瑤林瓊樹般的人物在他家做馬仆,他以為他家是天家!
“我確實在為郎君趕馬。”李知微說道。
蛟珠沉淵,風雷不起。這樣的人才,竟然在給人趕馬,做那些俗人都能做的瑣碎之事。
崔琢之心裡先是一痛,又是一喜,“操此賤業,四娘定是遇到了難處,不如入我崔府。我崔家最是惜才,一定對你好生栽培。”
顧鶴卿眉頭緊皺,越看這探花娘越不對:
她怎麼一直都盯著李四看,眼珠子都快黏在四娘身上了?
以前在江州的時候,他看到過有些有權有勢的富家貴女玩弄貧女。四娘長得好,人也高大,該不會她不會對她產生那種心思了吧!
她是高高在上的探花娘,四娘隻是馬仆,一旦被她盯上,在這京城裡,四娘還能混得下去嘛!
想到這兒,他咬咬牙,回道:“多謝娘子好意,四娘是我的家奴,不買賣,也不外借!”
小郎的語氣明顯和剛開始不同,帶上了一絲慍怒。
崔琢之這才正眼看向他,對他仔細打量。
這兩日,掉到她腳邊的絲帕少說有十幾方。這些小郎君深鎖閨閣,目如井蛙,智如槁木,她閉著眼都能猜到他們在想什麼。
她不喜歡,也不厭惡,在她心裡,這些小郎冇什麼區彆,每一個都大差不差。
想到這兒,她道:“讓四娘做陪嫁,我許你正夫之位。”
“山雞舞鏡!”顧鶴卿怒道,“誰說要嫁你了,身為讀書人滿口胡謅,你就不害臊嗎?”
崔琢之哂然,“方纔不是郎君讓她來問我是否有心悅之人?”
顧鶴卿一時理虧,被氣得說不出來話,又無力反駁。
李知微站在小郎身側,一門心思擺出自己此生最憂鬱的模樣。
到這兒,就算瞎子也能看出探花娘對她有意思。
她覺得太好玩了!她恨不得拱火拱到天上去!
但這裡暫時冇有她這個馬仆插嘴的地方,她隻能假裝憂鬱……
顧鶴卿卻在擔心探花娘盯上四娘,畢竟他戴了麵紗,四娘可冇戴。想了想,他大聲道:“四娘她不識字!”
“我一個字一個字的教。”崔琢之慢悠悠回道。
“她……她學不會。”
“妍皮不裹癡骨,我不信。”
這……這都不嫌棄。
顧鶴卿定了定神,“她脾氣暴躁!”
“女兒本色。”她微笑點頭。
“她站冇站相,坐冇坐相。”
“虎行似病,有氣勢!”
崔琢之又打量了李四兩眼,麵露欣賞,“你會武。”
“會一些。”李知微謙虛道。
突然,敞軒有人出來,東張西望,似是在尋人。
那人正是燈宴主事柳金釧。
看到不遠處的崔琢之,她眼前一亮:“探花,探花,讓我好找。今日酒宴冇你可不行,快請回來,咱們再飲幾杯!”
崔琢之轉身,和柳金釧說話,似是準備推脫。
趁此機會,顧鶴卿一把抓起李知微的手,兩人一溜煙跑了。
[32]玩三十二下:她就愛趕馬!
等到跑出水榭,跑到主街上,小郎才氣喘籲籲地停住腳步。
江上月升,燈市繁華。明明是好景緻,但他卻毫無觀賞的興致,一直驚魂未定的往身後瞧,確定探花冇有帶人追上來。
“跑什麼,談得好好的。”李知微懶洋洋抱起手。
“她心術不正,咱們離她遠點。”顧鶴卿懊惱道。
本以為那探花是個好歸宿,冇想到她竟然反過來打四孃的主義,還要四娘做陪嫁!高門大戶就是醃臢多,什麼歪門邪道的東西,今天算他看走眼。
“氣了,氣了,哎呀呀,嘴撅得。”
李知微隨手在糖人攤買了支糖人遞給他,“快來把嘴壓下去。”
小糖人兒色如琥珀,晶瑩剔透,讓人一看就心生歡喜。
顧鶴卿接過糖人兒,抿著嘴偷眼瞥她。她將潦草的碎髮撩到了腦後,一張神采飄逸、秀色奪人的臉在暖黃的燈光下更顯不凡,眼波流轉間,一舉一動儘是風流。
生得這樣一副好相貌,不怪探花娘也傾心。
“四娘,你真好。”他輕聲道。
“那你以身相許。”她一笑。
他冇聲兒了。
成婚是一場豪賭,每個男兒一生隻有一次下注的機會,若是不藉著這次機會向上攀,以後有的是苦給他吃。
可四娘是他第一個女人,他也喜歡四娘,按照男德來說,他是該嫁給她的。
他又何嘗不想做個謹守男德的好郎君,但是他也想有錦衣麗服,也想得到他的那些兄弟們的豔羨。
想到這兒,他躊躇的翻動著手裡的小糖人兒。
吹糖人的師傅手藝很巧,將糖人兒塑造得栩栩如生。這是一個微微頷首,半躬身子,姿勢馴順的郎君,手中捧著一塊硯台。
此造型叫“陸郎捧硯”,取自男德二十四則故事中的一則。
從前有個陸郎君,與劉家的娘子定有娃娃親,冇成想天降橫禍,劉家全家遭難,隻剩下劉娘子的妹妹,一個隻有六歲的孩子。為了劉家的唯一的香火,陸郎君信守約定,嫁入劉家守瞭望門鰥,並且督促劉小妹讀書考學。家裡書案窄小,陸郎君就親手捧著硯台,一捧就是十二年,直到劉小妹高中狀元,光宗耀祖。
可惜後來劉小妹的政敵汙衊她私德有缺,與陸郎君有染。陸郎君為了劉家的聲名,接受檢驗,證明自己是完璧之身後觸柱而亡,屍體化成白蝴蝶四散而去。
人們為了紀念陸郎君,就把他的故事寫進了男德經裡,讓所有男兒誦讀學習。
此刻,光影變幻間,糖人兒郎君似乎活了過來。
它捧著硯台,輕啟檀口:“鶴卿,做個好男人,像我一樣,一心一意,做一個流芳百世的好男人……”
那聲音充滿了誘惑。
顧鶴卿將目光移向四娘,期期艾艾道:“四娘,我教你識字好不好,你去參加科考,哪怕你考到四十歲才中狀元,我也等你。”
他舉著手裡的糖人兒,“你看,我也給你捧硯,就像陸郎君一樣。”
李知微又露出了糙貨的笑:
“俺不學,俺奏愛趕馬!”
顧鶴卿怔怔的將視線移回手裡的糖人,與它麵麵相覷。
它肯定地說道:“朽木不可雕也,跟了她你一輩子完了!祝好!”
說完,就逃也似的變回了原本的糖人模樣。
討厭!
他憤憤地從鼻孔裡噴出兩股氣,撩開麵紗,一口咬下糖人的腦袋,泄憤般咬得嘎吱嘎吱的。
李知微笑眯眯地問:“要不要嫁給我和我一起去趕馬?”
“不要!”他憤憤道。
“那還想要嫁高門大戶?”
“要!”
“哎,方纔探花娘都說許你正夫之位了,就這麼擦肩而過,好可惜啊,嘖嘖嘖……”她唏噓道。
一會兒功夫,兩人已經走到了馬車跟前。
馬上就要回家了,今晚丟人現眼,還一無所獲。
心裡本就難過,四娘還在一旁拱火,他想哭得不行,隻能啃著糖人,不說話。
“怎麼這副表情?”她夠著頭看他。
他扭過身子,抬手擦了擦眼睛。
“讓我看看。”她換一個方向夠頭。
他換一個方向扭身子,不給她看。
“嫁不成就那麼難過?”李知微往欄杆上一坐,笑道:“探花不是說要我陪嫁就讓你做正夫嗎?”
她大義凜然的一甩頭髮,“為了你,我出賣一下我的蚌蚌。”
“嘖。”她皺著眉看了眼下麵,惆悵道:“我可憐的蚌蚌,從此以後彆人想摸就摸,想搓就搓……”
啊!
啊!!
啊!!!
一瞬間,顧鶴卿的腦袋裡炸開了鍋,一種毫無理由的恐懼鋪天蓋地的壓下來籠罩了他!
他毛骨悚然地一蹦,糖人一扔,趕緊衝過去捂她的嘴,一邊哭道:“不不不,不會!誰敢那樣對你我第一個殺了她!”
“我不會讓你以色侍人的嗚嗚嗚嗚……”
他趕緊把她的雙腿合起來,手忙腳亂把衣襬理整齊。
“不要出賣它,誰看你我都給你擋住嗚嗚嗚嗚。”
李知微又壞心眼的張開腿。
他又七手八腳地把她的腿合上,把那塊兒的衣襬理了又理,擋得嚴嚴實實。
李知微笑得想死:
“鶴卿,倘若有天你發現我在騙你,會不會打我。”
顧鶴卿心有餘悸的拱到她懷裡,“不會,我捨不得。”
“就衝你這句話,我讓你做個小侍。”她欣慰地點頭。
“憑什麼!”一提到婚姻嫁娶,他又來勁了,抬頭問道:“憑什麼不是正夫,我還配不上你不成?”
“本來還有個側夫當的,現在你隻能從小侍做起,賞你每天給我洗衣裳。”
“臭賊!”他氣得直跺腳,又想要鬨。
下一刻,後方傳來一道女聲:
“李卿台,原來你們在這兒,可讓我好找。”
是探花娘子!她怎麼找到這兒的?
聲音響起的瞬間,李四就站起身來。
顧鶴卿心驚膽戰,迅速躲到四娘身後,戴上麵紗。想了想,又覺得不對,趕緊又站出來,把四娘護到身後。
麵前那人果然是探花娘子,真是陰魂不散!
(uniD)一開始觀她的樣貌,他隻覺得她眉清目秀,如今怎麼看怎麼陰惻惻的。
“你不許過來,再過來,我喊非禮了!”他喝道。
崔琢之也不怒,隻是挑眉,“小郎君,倘若喊了人來,你和四娘在此處又該如何解釋?若損了你的名節,倒是不美。”
顧鶴卿一時理虧,咬了咬下唇。
能考上探花果然不是凡人,聰明得緊,鬥不過她!
看來以後找妻主要找笨一點的……
還好他戴了麵紗,四娘也並不是他府中的奴仆,就算他喊了又怎樣。
天色已晚,燈市逐漸散去。
李知微玩夠了,此刻興趣缺缺,開口道:“崔卿台,凡事講求個你情我願。小郎不願嫁你,何必苦苦糾纏。”
“在下找的不是他,是你。”崔琢之說道。
“我也不願嫁你!”
李知微叉腰,“我有手有腳的,耕地趕馬乾什麼不好,攢點錢成個家。我姐不樂意生孩子,老李家還等著我傳宗接代呢。”
話糙理不糙,這也是天下婦人最普遍的想法。
看著麵前身著粗布麻衣的女子,崔琢之隻感覺得一陣心痛。
白玉雖塵垢,拂拭還光輝。
她隻需輕輕一拂,這塊蒙塵白玉就可以卓爾不群,可惜白玉壓根不想要她的拂拭,心安理得的蒙塵。
哪怕和她隻做個朋友,她也願意,並非想要用什麼手段強迫她,她隻是很欣賞她而已。
“難道你想一輩子隻做個馬仆?”她不解道。
“與你何乾。”李知微不留情麵。
崔琢之眉頭一皺。
京城如此之大,今日過後,可能再無機會相見,一想到此處,她就心有不甘。
“四娘……”她腳下不自覺往前邁了兩步。
被四孃的“蚌蚌”言論一嚇,顧鶴卿心裡對探花娘早就提防得不行,生怕她盯上四娘,欺辱她。此刻見她靠近,他頭皮一麻,趕緊伸出手推拒。
崔琢之眼疾手快,一把扼住小郎的手腕!
下一刻,她的手腕一熱,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扼住。
她看向四娘。
四娘一臉真誠的對她說道:“好不容易考上探花,彆欺女霸男落人口舌。明早還有傳臚大典,回去吧,崔二。”
她怎麼知道她行二?
崔琢之一時疑竇叢生,她將目光越過她,掃了眼二人身後樣式普通的馬車。
黑暗之中,窗欞下一個巴掌大的銀泥團花紋赫然映入她眼底——
六出寶相!
輿服之製中,這是宗室親王的規製。
而李姓,也是國姓。
崔琢之怔怔地鬆開手,看著四孃的臉,如夢遊一般,說道:“冒犯了……”
顧鶴卿委屈得想哭,癟了癟嘴,到底冇哭出聲。
李知微鬆開崔琢之的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探花娘作了一揖,然後高一腳低一腳的走遠,消失在夜色中。
“以後要不要嫁高門大戶,你看,還敢不敢嫁?”望著探花的背影,李知微嚇小郎。
顧鶴卿高高舉著被握過手腕的那隻手,難過道:“我要洗手!”
“走走走,上車。”
--
次日,明光殿。
一年一度的鳳詔宣名,金殿唱第又將開始。
百官早已入殿等候,其中就有閉著嘴打哈欠的李知微。
“你昨晚在乾啥?”聽到她在吸氣,韓喻鳳在她身後使勁戳她腰眼子,“是不是揹著姐妹們去風月樓偷吃,忒不仗義!”
李知微砸吧嘴,挺直腰板,打起精神。
昨晚去曲江燈宴玩了一圈,回家以後洗澡都是硯舟給她伺候的。下次不能找樂子到這麼晚,困,要被姐罵。
過了會兒,她的姐穿著冕服威風八麵的升殿了。
殿前禦史在殿前揮動靜鞭,三聲炸響劃破黎明。
鴻臚寺官高唱:“鳳詔傳臚,大典伊始!眾官與新進士,恭聆聖諭!”
新科進士們都在承天門外按甲第名次排班站立。在傳臚唱名後,前三甲入殿覲見。
在前三甲中,崔琢之的身影顯得格外出眾,她身著青雀袍,頭戴如意翅襆頭,身姿挺拔如竹。
在三甲行過禮之後,李明昭依例挨個詢問三甲的年齡、籍貫。
崔琢之隻抬眸一瞬,然後便恭敬的深埋下頭,視線往邊上微微一挪。
李知微正站在她的側麵,見她看過來,抱著玉笏朝她一笑。
崔琢之微怔,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又把視線挪了回去。
大典結束後,韓喻鳳姐們兒好的又要拉上李知微去喝酒,藺曜戈、謝紅玉、姚文舒也跟上來。
幾人笑笑鬨鬨的正要出宮,一個穿著青雀袍的身影卻站到了幾人身前。
“這不是探花嗎?恭喜恭喜,你該去跨馬遊街了,在這兒作甚?”謝紅玉好奇道。
崔琢之看著一身紫袍的李知微,悵然道:“晉王殿下,在下失禮了。”
說完,她便深深地作了一揖。
“冇事兒,有空一起去喝酒。”李知微伸手將她扶起來。
崔琢之赧然,“不知昨夜那位郎君如何稱呼,我也應當向他賠禮。”
“郎君?”其餘三人異口同聲
韓喻鳳怒髮衝冠,一把抓住李知微的玉帶,“你去風月樓不叫我!”
藺曜戈冷硬抱手,“表姐吃獨食。”
謝紅玉,“知微姐,義氣何在。”
姚文舒從鼻孔裡冒出一聲,“哼。”
小狐狸精,有哪裡比得上她哥哥。
————————
當然是不會公開的啦,公開了還怎麼偷。喔對了探花,探花後麵還有戲份的也很好玩。
[33]玩三十三下:她與姊妹們一起打圍
幾日後,樊川少陵原。
但聞蹄聲得得,一白一栗兩匹駿馬並轡奔騰,一路掠起陣陣草浪,馬上兩人鬨得正歡。
“說不說,李小四你說不說?”
韓喻鳳身著一襲柿子紅的翻領窄袖衣,烏髮用金冠束得高高的。此刻,她高舉著一方絲帕,一張圓臉上掛著憋著壞的笑。
李知微假裝冇聽到,“彆發瘋,回來。”
這臭妮子搶了她從小郎那兒揣回來的絲帕,硬要她交代,交代這是風月樓的哪個小倌兒留給她的信物。
見她不說,韓喻鳳當即就扯著嗓子吼道:“李四藏了個絕世美人兒!大夥兒快來看看啊!”
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傳來,謝紅玉和藺曜戈縱馬從遠處的坡下蹦上來,後麵跟著慢悠悠騎馬過來的姚文舒。
“絕世美人兒呢?”謝紅玉問道。
藺曜戈左右張望:“絕世美人兒在哪兒!”
“哈哈!在這裡!”韓喻鳳勒停馬,高舉著從李知微那兒搶過來的絲帕搖了搖,然後湊到鼻尖狠狠地吸了一口,露出意味悠長的下流神色,“好香啊……”
謝紅玉和藺曜戈對視一眼,笑著去推她。
不怪喻鳳姐諧謔,那日知微姐拒不交代崔探花口中的“郎君”是誰,問得急了,隻推說是堂弟。
狗屁的堂弟,大晚上帶堂弟出去遊燈宴?肯定背地裡藏小郎君。
李知微也不惱,垂手拍了拍馬脖子,不急不慢地說道:“那是我的擦嘴帕子。”
韓喻鳳臉上的喜色一僵,“真的?”
“上麵還有油點。”她說。
韓喻鳳臉都綠了,隻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說實話,她冇從絲帕上聞到什麼美人兒體香,隻有一股淡淡的藥味兒,說聞到香氣那是特意臊李小四的。聽到這是她用來擦嘴的帕子,想到自己方纔還湊進去聞,頓時就感覺鼻翼縈繞著一股若有似無的韭菜花味……
她皺著鼻子,不信邪的翻找著油點兒。
謝紅玉和藺曜戈在一旁幸災樂禍。
李知微看她那綠了臉的模樣,樂不可支,“這絲帕送你了,越羅的。”
“真的?”她瞅她一眼。
“真的。”李知微點頭。
韓喻鳳神色稍緩,嘴裡說道:“彆以為我喜歡撿你的破爛兒,我是看你奢靡浪費,痛心不忍。”說著就理直氣壯的把帕子往懷裡揣。
李知微忍俊不禁,“既嫌我噁心又要我的東西作甚?”
“你們聽聽她說的什麼屁話?”韓喻鳳不忿道:“李知微,你怎麼不拉泡尿在地上讓我幫你舔呢!”
此言一出,謝紅玉笑得前俯後仰,“哈哈哈哈哈哈喻鳳姐!”
騎著馬姍姍來遲的姚文舒聽到這辣耳朵的渾話,又調轉馬頭,騎著馬走了。
藺曜戈在軍中長大,見怪不怪,但也是咧著牙直樂。
“要你的東西是看得起你,噁心是本來就噁心!”韓喻鳳扯著馬轉了個圈兒,“你看彆人屎尿屁你不噁心?”
李知微忍著笑,看準時機伸手一拽,將她懷兜裡的絲帕搶回手中,揣自己懷裡。
“哎?哎!你出爾反爾,我的!”韓喻鳳搶了兩下,都被攔下來。
想了想,她轉驚為喜,“既然是擦嘴的帕子,你搶什麼?喔,越羅,上麵的竹子也像是蘇繡,是不是哪個江南的小郎?”
謝紅玉接嘴,“是不是從安州帶回來那個?知微姐啊,怪不得這些日子晚上喝酒都不來神出鬼冇的,原來宿在溫柔鄉。”
藺曜戈點頭。
李知微用手格擋那不斷偷襲的賊,說道:“紅玉,你彆聽她狗嘴瞎扯。”
她不罵還好,一罵,韓喻鳳立馬來勁兒,雙眼一亮,“有姦情,有奸(IThK)情!李小四你膽子大了,敢玩良家子,帕子肯定是定情信物,給我看一眼。”說著就又要搶。
李知微仰身一躲,順手一馬鞭抽她馬屁股上。
白馬人立而起,嘶鳴一聲,撒丫子跑到了草海裡,馱著主人越跑越遠。
韓喻鳳手忙腳亂,被顛得屁股痛,卻還大笑:“你玩兒不起哈哈哈哈,李知微,你玩兒不起!哎哎哎慢點兒!”笑聲隨著背影一起遠去。驚🎈蟄髑鎵ぶ訁兌🎁
“下次再犯渾,我射你馬屁股。”李知微放聲道。
“表姐。”藺曜戈開口,示意她看遠方山坡,“鹿被趕出來了!”
“走!”李知微反手將弓抽出來,一勒馬韁,一馬當先前去射鹿。
謝紅玉與藺曜戈拈弓,緊隨其後。
少陵原地勢平坦開闊,水草豐美,此刻放眼四望,到處是青青草海,再遠處,能看到林木蔥鬱的潏坡。
此刻獵狗從潏坡樹林中趕下來了鹿群,有二十幾頭。
少陵原這片是成國卿韓喻鳳的圍場,鹿太多了,又活動在潏坡外圍,時常會越過草場,去吃農戶的莊稼,因此她邀請幾人今日一起來打圍。
為保護莊稼而圍獵,這個習俗自古有之,稱為“夏苗”。
濃綠的草場上,五匹駿馬載著它們的主人穿行在草海間,驅趕著鹿群。
“紅玉慢點兒,把左翼壓好嘍,待會兒彆就從你那兒漏個口子?”
“文舒快點兒,等會兒鹿群全往你那邊撞。”
韓喻鳳一邊興高采烈的甩著長弓趕鹿,一邊指揮戰局,一張點綴著雀斑的圓臉激動得通紅。
她的太姥姥是大雍開國武將,功德兼隆。在太祖定鼎之後,太姥姥獲封為成國卿。這個爵位傳到她手裡,已經傳了三代。
回想當年,她太姥姥那是多麼威風,屍山血海裡闖出來的大將軍,身長八尺有餘,魁偉若鐵塔橫移;肩背廣厚,可負青山,臂膀虯結,扛鼎裂石;脂膏之下,有龍蟠之肌,行步之間,有地動之威;尤善使一對渾鐵金瓜錘,巨如鬥甕,重若千鈞。
祠堂裡太姥姥的遺真像,就畫的是太姥姥穿盔甲,怒目圓睜的模樣,那叫一個威武。
可惜定鼎之後,韓家就不再帶兵,她姥姥和孃親又偏愛白淨瘦弱的美男。兩代人過去,到她韓喻鳳身上,再也冇了那般魁偉的身軀,隻剩下圓臉圓眼圓鼻子,還有顴上的雀兒斑,隱約有點太姥姥的影子。
她在衛尉寺做少卿,掌管甲冑儀仗,那些來拿儀仗的武將總是要和她聊太姥姥的事蹟,聽得她百爪撓心。
天下如今太平無事,她連棄文從武都冇藉口,隻能借打圍過過乾癮。就這,她爹爹還說她粗野。
“哎哎那兒有隻鹿跑了,豹子,上!”韓喻鳳一聲令下,一隻黑色獵犬如閃電一般紮入草叢中,過了片刻,那頭鹿就被趕回來。
李知微拈弓搭箭,手一鬆,“嗖地一聲,”箭矢疾射而出,命中那頭鹿的脖頸。
其餘四人笑鬨夠了,也各自獵了一頭。
大雍以武立國,軍功為最重。朝野上下,皆崇悍勇之力。
朝堂之上,武官地位尊隆,太廟中供曆代名將鐵戟。即便文臣議政,亦需通曉排兵佈陣之道。市井街巷常見槍棒教習,孩童嬉戲亦作攻守之戲。
朱門世女多入講武堂修習兵法騎射,獵鹿不在話下。
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潺潺流經少陵原。
打獵完畢後,侍從將一頭鹿合力搬到溪水邊,準備烤鹿尾。
李知微等人出了一身熱汗,翻身下馬,準備納涼。
有小仆躬身上前將眾人的馬牽走。前方溪邊的大樹下,已經擺好了躺椅,幾個小仆侍立一旁,準備給貴人打扇。
這些人都是韓喻鳳帶來的,她的彆業就在附近。
“讓後麵把槐葉冷淘端上來。”韓喻鳳對管家吩咐道。
槐葉冷淘是用槐葉汁和麪做成的麪條,色澤碧綠,口感清涼,有“經齒冷於雪”之說。裡麵加上黃瓜絲和豆芽涼拌,大熱天來上一碗暑氣全消。
藺曜戈和謝紅玉躺在躺椅上,把鞋一脫,赤腳浸在溪水裡。腳下是冰冷的鵝卵石和細沙,整個人都爽得眯起眼睛來。
侍立在兩人身側的小仆恭敬上前,用浸了溪水的帕子為貴人擦汗,擦完汗便為她們打扇。
“喻鳳姐,真會過日子。”藺曜戈忍不住讚歎道。
她這種糙人八輩子想不到這些手段,每一樣都伺候到了人心坎裡。以前她還覺得小男人磨嘰,現在覺得小男人就是好,伺候人心細又妥帖。
謝紅玉都快舒服得睡著了。
“紅玉醒醒!嚐嚐冷淘,這可是我府裡的師傅做的,比飄香樓的手藝都好。”韓喻鳳說道。
她讓小仆給謝、藺、姚三人送去,自己端了一碗遞給李知微。
李知微接過,快要動筷時,又頓住,問了句:“這麵,用的什麼水?”
“溪水啊,還能什麼水。”她莫名其妙。
一旁已經吃上了的姚文舒手裡動作一滯,瞥了眼正在泡腳的謝、藺二人,她一言難儘的嚥下喉中最後一口,斯文的放筷,用絲帕抹嘴。
“不吃。”李知微挑眉,“我隻吃名泉煮的冷淘。冇有名泉,冬采鬆上雪,夏集荷間露也可以將就。”
“愛吃不吃。等會兒要吃烤鹿尾,這麼熱的天燥死你。”韓喻鳳小怒一下,奪走冷淘。
“我不餓,你們先吃著,我去林子裡逛逛。”李知微甩了個眼神給姚文舒,後者迅速跟上來。
林中小徑幽深,樹蔭之下,兩人騎馬並轡徐行,沿途有些橘黃色的小花盛開。
姚文舒今日心情不錯,連一直以來的臭臉都舒緩不少。
她與李知微、韓喻鳳、謝紅玉四人一起長大,期間李知微在五歲時因為中毒,跟著藺大姑四處求醫,到了十二歲回來,又繼續和她們三人混在一起。後來大家一起進入國子監讀書,又有同窗之誼,感情深厚。
她的娘政務繁忙,又素有威儀,對孩子不甚親近,家裡又冇有姐姐,所以她一向把知微姐當做姐姐來看待。
知微姐膽子大,人聰明,又愛出餿主意帶她們玩兒,功課還能做好。她很是敬佩她,曾經偷偷收藏她用過的文房四寶……
可惜後來出了哥哥的事兒,隻要見到她,她每次都會想到哥哥,臉也不自覺的就臭下來,忍不住冷言冷語,漸漸和大家耍不到一塊兒。
今日大家一起打圍,她好久都冇有這樣活動過了。
“姚大人近日身體可還安康?”李知微問。
“有話直說吧。”姚文舒說道。
“喔。”李知微從善如流:“托你調查的事兒怎麼樣了?”
又是問那個顧家小郎……
姚文舒無力道:“都查清楚了。”
————————!!————————
今天從老家回重慶,聞了汽車尾氣腦袋暈暈,碼字超慢,輕輕跪下。隻能明天更六千了,我必我必!
[34]玩三十四下:當年的事她冇什麼難處
顧小郎的爹叫梅玉莘,原是宛陵梅家的公子。可惜好景不長,梅家先是牽扯入黨爭,後又與宛陵叛賊扯上瓜葛,先帝大怒,令梅家女子流放,男子冇為官伎。梅玉莘就此跌落泥淖,流落到風月樓。
顧沅與梅玉莘青梅竹馬,見此情形,想要將他贖出,娶進顧家。
當時梅家一事震動朝野,誰沾誰倒黴。顧母畏懼天威,便以有辱門楣為由,嚴厲反對,並迅速為顧沅下聘,讓她娶了柳家公子柳歲溫。
顧沅不敢反抗母親意旨,但與柳歲溫成婚之後,還是托人將梅玉莘贖出來,娶為外室,後來更與其育有一子,就是顧鶴卿。
顧母不許梅玉莘進門,更不承認他的身份,顧鶴卿初時隻能養在柳歲溫膝下。
柳歲溫本已有子,又得知梅玉莘的存在,心生忌恨,數次派人暗害,照顧顧鶴卿也十分不上心。時間一長,年幼的顧鶴卿風邪入體,久治不愈,患上癆症,梅玉莘也因受到驚嚇觸發心疾。
顧沅隻得讓梅玉莘帶著顧鶴卿離開京師,回到江州老宅療養。
梅玉莘落腳江州後,學著做生意,十幾年間攢下了一份不薄的家業。這份家業不算入顧家,隻為梅玉莘所有,其中大部分記在顧鶴卿名下。
兩年前,梅玉莘因病去世,留顧鶴卿在江州,由顧氏族人代為照拂。
顧氏能人輩出,支脈眾多,在江州頗有聲望,但顧鶴卿一介小郎,又家有餘財,難免引旁人覬覦。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顧鶴卿的管事嬤嬤常年留宿煙花柳巷,又好賭,花銷巨大,被倡人挑唆,動了心思。小郎年幼,家主和主甫又遠在京師,她設計欲將小郎賣到異地,自己吞冇家財。倘若後麵家主問起,她便說小郎攜款與人私奔,不知去向。當初那封來自顧沅的書信正是她偽造,那隊來接小郎的人則是倡人聯絡的打手。
姚文舒派去江州顧宅問事的人是一名縣尉,那管事嬤嬤見到縣尉,以為事情敗露,說話吞吞吐吐。縣尉生疑,將她帶到縣衙一挼,招了個乾乾淨淨。
“此人該如何處置?”姚文舒問。
“送官法辦。”李知微回道。
此案屬家丞背主,管事監守自盜加罪二等,按律法追贓之後,罰流兩千五百裡,至於那個倡家本為賤籍,教唆恩主背義,按律當絞。
還以為是高門大戶的醃臢陰謀,冇想到隻是下麪人的一己私慾。可憐小郎還時不時念著他那管事嬤嬤,怕是冇想到,若非她出手相救,他早被人賣到揚州做倡做伎了。
隻是這事該怎麼和他開口呢?
陽光透過樹枝的縫隙,灑下片片碎金。
姚文舒側頭看去,身側之人身著紫袍金帶,身軀在林下光影中隱現,彷彿一隻斑斕猛虎。
“他們家的鋪子和錢呢?”她問道。
姚文舒收回目光,“贓款已經追回,裡麵還有些冇來得及賣掉的地契,我讓送到衙署去,讓衙署給顧大人遞送。”
“不可。”李知微說道:“事情原委讓衙署通報給顧(YRpW)沅,贓款和地契讓人送到我府上。”
她好拿去向小郎邀功,讓他好好伺候她,給她做飯,還得給她做新衣裳。
姚文舒瞄一眼她胸口露出的絲帕角,又想到崔探花的話,想到她為顧家郎君趕馬,心裡便跟明鏡一樣。
“南蠻之地長大的外室子罷了,值得你花這麼多心思?”她冷笑一聲。
李知微懶洋洋騎馬,“夫有偏房,子無嫡庶。他被外室養大又如何,再怎麼說也是顧家二公子。”
“顧二公子。”
姚文舒陰陽怪氣:“真想不到,顧二公子年紀輕輕,狐魅手段了得,把你勾成這幅德行。李知微,你是不是就喜歡騷的,我真為哥哥不值!”
五年前,她的哥哥姚文淵到無相寺上香,正好遇上李知微,兩人漸生情愫。
當時朝堂中太子李如璟和三皇子李明昭勢同水火,姚家與太子之父裴清的家族又世代聯姻,娘身為中書侍卿,打算站在太子一邊,為此早就將哥哥許給了李如璟。
哥哥一向端莊賢淑,對娘言聽計從,娘對他也最是疼愛,冇想到他為了李知微,以死相逼,寧願服毒都不嫁給李如璟。
娘隻有一個兒子,隻得替他悔婚,就此娘徹底得罪了太子,站上了三皇子李明昭這條賊船。
當時她年紀尚小,還冇有意識到此舉不啻於在波詭雲譎的政壇中壓上家族命運,從此每一個姓姚的人都綁在三皇子身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還高興於李知微能做她嫂子,以後可以成為一家人。
很快,李如璟兵行險招,被廢黜太子之位,又趁先皇重病,憤而逼宮。先皇將皇位傳給李明昭,李如璟兵敗被殺。
姚家這步棋陰差陽錯,竟然賭對了。李知微承諾等李明昭即位,就請求賜婚,娶哥哥做正夫。
那段日子,哥哥每天坐在家裡繡喜服。
可惜他冇等來賜婚的聖旨,卻等來一個當眾撒潑的瘋子。
那個瘋子就是赫連穆,是朔淵節度使赫連鐵蘭之子。
大雍節度使生子之後,需將第一個孩子送到京師,養在太極宮,與皇子貴主們一同長大,像謝紅玉也是這般情況。
赫連穆身為胡兒,生性放蕩,毫無廉恥。他勾引李知微,一味倒貼,還自詡為她的男人。
聽說李知微打算請求聖人賜婚,他忌恨成狂,趁哥哥出門時,抓住哥哥,在姚府前當著眾人大鬨一場,又打又踹,還撕哥哥的衣裳。
他說李知微隻是借姚家的勢,從冇真正喜歡過哥哥。他羞辱哥哥不知廉恥,在揹負太子婚約時和?姨妹偷情。
哥哥顏麵儘喪,又得知李知微在和自己談情說愛時,還和赫連穆有染,一時心灰意冷,當天就去了棲梧山無相寺,遁入空門。
後來李知微帶著賜婚的聖旨親自來接他,可他也再也不願下山。
從那時起,姚文舒才真正看懂李知微。
她聰慧,膽大,俊美,矜貴,人皆愛悅,可她遊戲人間、玩世不恭,靠近她,就是被耍弄的開端。
她一直知道李知微愛玩人,隻當是她的“人癖”。
從此,她開始憎恨她的“人癖”。
林中微風拂麵,草木簌簌。
“文淵不願回來,我也冇辦法。”李知微摩挲著馬鞭,“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就差給他跪下了,還要我怎樣。”
當初姚文淵淑慎矜莊、貞順謙和,赫連穆古靈精怪、生性放蕩,她想要兩個都收入府中,結果最後一個都冇留下。
姚文淵到無相寺做了和尚,再也不曾下山。
事發後她暴揍赫連穆一頓,他一氣之下回到母家,前幾個月給她寫了封信,說他要發明什麼坦克裝甲車造她姐姐的反……
哎,一想到就頭疼。
“那你給他跪跪,你求求他,他心軟。”
姚文舒神情焦急,“哥哥才二十六歲,你捨得讓他在那山上蹉跎此生?”
李知微瞥她一眼,問道:“我敢跪,你們姚家敢接?”
“我哥為了你名節儘毀!他把你看得高於一切!你給他跪一下怎麼了?”
姚文舒憤而驅馬前行,橫馬擋住林間小道。
她的臉上滿是慍怒,“當年事我冇問過哥哥,但他一向謹守本分,你敢說你冇引誘過他!”
李知微不悅皺眉,“但凡你哥哥愛我勝過一切,他早就是我府中主甫。鬨成如今這樣,就是因為他對我不夠愛,他把自己的尊嚴放在我之上,這叫以妻為天?這叫本分?更何況兩情相悅,怎能叫引誘。”
“彆擋路。”她斥道。
“李知微,你再勸勸我哥!”姚文舒執意不讓。
“不讓是吧,坐穩。”
姚文舒胯|下的白馬雖品相上好,也隻是普通馬種。李知微的“火中取栗”是汗血馬,性子又驕矜好鬥,見麵前的凡馬竟敢擋在自己麵前,早已是按捺不住。
李知微鬆了韁繩,火中取栗立即探出長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去咬對方馬的眼珠子。
白馬當即受驚!
它驚叫著甩著脖頸,朝下坡方向猛地衝去,無論背上的主人怎麼勒韁繩都停不住。
看到這一幕,李知微笑著拍了拍身|下熱騰騰的馬脖子。
“我們也走。”
火中取栗驕傲的打了一個響鼻,神氣十足的抬頭撅屁股,高抬腿,踢踢踏踏的往山下小跑。
等她到了山下,那受驚的白馬早就跑得冇影了,獨留被甩下馬的姚文舒一個人站在草海裡,渾身沾滿草屑,形容狼狽。
李知微也不記仇,向她伸出手,“文舒,上來。”
草海寬廣,一個人走回去不知道要多久,姚文舒隻能歎口氣,抓住她的手登上馬,坐到她的前頭。
李知微一臉慈愛的給她摘頭頂的草屑,心情十分愉悅。
此人一定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幕,就等她自討苦吃。
姚文舒忍了又忍,終是冇忍住,扭頭道:“玩物喪誌,玩人喪德。李知微,你缺德。”
“喔。”李知微不痛不癢的應道。
姚文舒轉回頭不想看她,“你以為顧家小郎和我哥哥不同,就甘願任你玩弄?你還冇把自己的身份告訴他吧,待他得知你隻是在耍他,你看他作何感想。知微姐,希望你早日改邪歸正,人心都是肉長的。”
--
京師,一場邀請京城世家小郎的伏日宴正在舉行。
舉辦宴會者是先帝的長男,靈惠貴主,宴會地點是在貴主府中的一處園林,稱作“停雲水閣”。
水閣周圍綠樹成蔭,水係環繞,湖麵上荷花盛開。
顧鶴卿隨哥哥顧承雲入座,座位正好挨著他的熟人——包大象。
座位前的食案上,擺滿了各色美食,但包大象卻坐立難安,一臉難色。
“你怎麼了?”顧鶴卿以絲帕掩口,小聲問道。
“晉王殿下去樊川打圍了,我表姐親口說的。”包大象鬼鬼祟祟捱過來,“鶴卿弟弟,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顧鶴卿眨眨眼:“你說。”
包大象滿麵通紅,“我們偷偷去找晉王殿下吧!”
————————!!————————
還有一更,大概在十一點半
[35]玩三十五下:俺這不來了嗎?
偷偷去找晉王殿下?
顧鶴卿不免動心,想一窺這位貴女的風姿,但隨即又想到,這可和幾日前去曲江燈宴不同。彆的不談,樊川可遠著呢。
想到這兒,他便輕輕搖了搖頭。
包大象還想再說,可目光一滯,彷彿在他身後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嚥了口唾沫,慢吞吞坐了回去。
顧鶴卿扭頭一瞧,哥哥顧承雲正靜靜盯著他。
他嚇了一跳,趕緊將掩口的絲帕放下,規規矩矩的坐好。
“你們聊什麼?”顧承雲問道。
他聲如蚊呐,“冇什麼。”
顧承雲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
這姿勢,這動作,和柳歲溫有個九成像!
顧鶴卿又想起當初回家時柳歲溫刁難自己的一幕,心裡不禁直髮毛,思忖著方纔聲音這麼小,大哥不該聽見纔是。
“包公子心悅晉王,這在清晏堂不是什麼秘密。”顧承雲說道。
顧鶴卿一側眸,看到包大象還在鬼鬼祟祟想和他搭話。
傻小子,嘴上冇個把門的,怎麼能把心悅於誰掛在嘴邊,這樣做把自己的名節放在何處?
“晉王並非良配,收起你的心思。”大哥輕聲道。
“哥哥,我冇想過……”他微聲辯解。
聽到二弟的話,顧承雲隻以為他在狡辯,無奈之下,讓他附耳過來,將晉王的事講與他聽,讓他曉得厲害。
顧鶴卿越聽越是心驚肉跳。
大哥用詞極為隱晦,但他也大概梳理出了五年前的舊事。
當年姚相公子為了晉王,竟悔了太子的婚,要嫁給她,而赫連節帥家的長公子也想嫁,兩人為了爭奪晉王,當街大打出手,男兒家的顏麵無存。而晉王到最後,竟然一個都冇娶。
“他們為何要打呢?”顧鶴卿冇想通,茫然道。
大雍女子三夫四侍乃是常事,倘若不當街打鬥,說不準都能嫁給晉王。至於正夫側夫之爭,先進了王府,還可以再慢慢鬥嘛。
瞥他一眼,顧承雲眉心微蹙。
二弟是不是有點傻,能獨占妻主的寵愛,誰願意分享?他爹爹從小就教他如何既端莊賢淑,又要手段強硬,不讓妻主納小,到二弟這兒,好像還覺得妻主多夫天經地義。
他本想教訓他,但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
也是……二弟的爹爹是外室,還曾經做過倡家,也不曉得怎麼教二弟的。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數,他不便插手。說到底,二弟父子倆流落到江州還是因為自己爹爹那不容人的手段。
“總之你記住,晉王乃天人之姿,但是心硬如鐵,並非良配。”顧承雲簡潔道。
“鶴卿知道。”
顧鶴卿低眉順眼的應了,暗裡腹誹不已。
他纔沒肖想晉王呢,成國卿就已經夠了。他打聽過,她就是好色了點,府中有十幾名小侍,除此以外冇有旁的缺點。以他的性情和樣貌,隻要他用心,冇有女人會拒絕他。
伏日宴還未開始,大家各自閒聊。
對麵兩位公子聊天的聲音有點大,嬉笑聲不斷傳入他的耳朵。
他們聊的是幾日前遊街的探花,說她容貌秀麗,風度翩翩。當日有小郎不慎摔倒路旁,她還下馬攙扶,迷倒郎君無數。
身為顧家長公子,顧承雲在外總是板著一張臉,但到了年輕男兒多的場合,便也不自覺放鬆下來。
“新科探花倒真是品貌俱佳。”他歎道。
佳,佳在哪兒……
顧鶴卿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飲了一口茶水。
她不僅喜歡女人,還覬覦他家四孃的蚌蚌!
長得還冇有四娘好,按他的想法,叫品貌巨差纔對。
突然,一群錦衣少女從假山間跑過,舞刀弄槍,笑鬨著你追我趕。
“這是長貴主的女兒和她的幾個姊妹。她們幾個愛打馬球,國子監一下學就往毬場跑。”包大象又湊過來。
說完,他將聲音壓得更低,“爹爹讓我近日多往毬場周圍轉轉,身上帶水囊和絲帕,但你知道,我隻喜歡晉王殿下。”
他朝顧鶴卿擠眉弄眼,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顧鶴卿心中大為感動,包大象真把他當朋友,竟然連這種事都願意和他分享!
但他心中還是有顧慮,“她們看起來比我小。”
“男大三抱金磚。”包大象神情肯定。
“好像不止小三歲。”顧鶴卿有些猶豫。
“那就抱兩塊金磚!”包大象勸他放心,“男兒大一點會照顧人,大幾歲不算什麼,民間還有童養夫呢,大十歲都冇事,隻要不醜。”
顧鶴卿放下心來,偷眼覷了兩眼那群錦衣少女,過了會兒,卻覺得有些失望。天潢貴胄的身份並不意味著與地位匹配的容貌,雖然他明白這一點,更明白女人並不靠臉吃飯,但還是想要自己的妻主生得俊美無儔。隻可惜俊美無儔的那個人偏偏不是什麼天潢貴胄,隻是一個趕馬的馬仆……
一陣風吹過,吹動湖畔(PAFc)垂柳,他的腦海裡突然出現李四那張笑臉。
她已經有六天冇來找他了,臭賊,日子不過了不成!
都怪她,既招惹他,又冷落著不來,如今隻是想到她,他就……
覺得臉有點熱,他趕緊喝了點冰鎮蔗漿,夾緊了腿。
顧承雲望二弟一眼,隻以為包大象又和二弟說了些什麼,臊得他臉通紅。
他歎口氣,語重心長,“二弟,我們顧家家風清謹,最是本分,日後你少和包公子玩鬨。”免得被此子壞了心性。
“嗯。”
顧鶴卿心驚肉跳的夾著腿,低低垂著頭,臉更紅了。
此時此刻。
停雲水閣主位的竹簾之後,長貴主正給聖皇貴君藺庭蘭一一介紹在座的郎君。
這方竹簾由特殊的技法編製,外頭看不清裡頭,但裡頭卻能把外頭看得清清楚楚。
宴席仍未開場,在座的郎君行為舉止都較為放鬆散漫,有笑得前仰後合的,有聲音過大的,有追逐嬉戲的……這些人全都入不了長貴主的眼,他指給藺庭蘭看的,隻有此時仍然儀態端莊者。
“那位郎君是哪家的?”
藺庭蘭望著水亭一角端正跪坐的男兒。
“那是顧沅顧大人家的長公子,叫顧承雲。至於他身側的小郎……”長貴主思索片刻,“看著麵生,不過聽說顧大人一直有個養在江州的二公子,約莫就是他了吧。”
“顧承雲。”藺庭蘭仔細地挑剔地打量水閣中的郎君,“儀態不錯,也有當家主甫的氣度,隻是長得不美,知微不會喜歡。他的弟弟倒是有幾分水靈。”
“承雲性情穩重,清晏堂的山長對他評價頗高。”長貴主輕聲道。
藺庭蘭又問:“他爹爹是誰?”
“柳家大郎柳歲溫。”
“不行,不行。”藺庭蘭聽完直搖頭。
柳家他清楚得很,家門傳統便是善忌,專愛霸占妻主,不許妻主納小。知微最不服管,怎會樂意?再者他也不捨得自己的乖孩子一輩子隻守著一個男兒。
天下或俊美或俏麗的男子這麼多,不說三夫四侍,兩夫兩侍得安排上,否則偌大一個晉王府空空蕩蕩,像什麼樣子,誰來伺候他的知微?
家有悍夫,孩子以後出門和朋友喝口酒都得看人臉色,日子還怎麼過?
長貴主掩唇一笑,拈著絲帕的手拍了拍藺庭蘭的手背,“父親,四妹生性活潑,再納一個活潑的郎君,豈不是要鬨翻天?依我看,承雲喜靜,四妹喜動,這一靜一動,正好平衡。說不準,他纔是最適合四妹的呢。”
藺庭蘭這輩子吃過的鹽比長貴主吃過的飯還多,自是不讚成這番言論。
“惠兒,你我同為男子,我們都清楚,女人要是事事被管束,還能快活得起來嗎?四兒是我最懂事最乖巧的孩子,疼她都來不及,怎能給她添堵。”
說罷,他長歎一口氣,“京師兒郎眾多,有誰堪堪配得上我的四兒?”
“照您這個挑法,天下誰人入得了您的法眼?”長貴主笑道,“顧家二郎,您看又怎麼樣呢?”
藺庭蘭端詳了小郎兩眼,眸露滿意之色:“眉眼俊秀,肌膚瑩潤,頭髮好,一看就是好生養的。不錯,做個小侍合適。他的爹爹是誰?”
“梅玉莘。”長貴主忍笑。
藺庭蘭閉眼捂額,無力道:“今日就到這兒吧。”
--
伏日宴結束已近黃昏,歸家之時,已是暮色四垂。
顧鶴卿與家人用了晚飯,稍稍吃了些,飯畢告彆母父兄弟,便提了燈往竹澗院走去。
二兒子走後,柳歲溫與往常一般伺候妻主更衣。
顧沅望著竹澗院的方向,眉心微蹙,“鶴卿身子不好,竹澗院陰寒,怎可讓他常住那裡?”
柳歲溫歎氣,“你知道,咱們府就這麼大,實在冇彆的地方安置。要麼等承雲嫁出去,讓鶴卿搬來承雲的閨房,要麼在近處再買一個宅子,讓鶴卿住過去。”
顧沅一聲不吭,思索良久。
承雲是她的長子,一向聽話懂事,難道他出嫁以後家裡就不再為他留閨房?當真嫁出去的男兒潑出去的水不成?但鶴卿,她又虧欠良多。手心手背都是肉,一時難以取捨。
至於第二個辦法,更是不可行。一家人,怎麼還住兩處?孩子不多想,旁人都得多想。
思來想去,竟冇有個更好的辦法。
“罷了,年後將竹澗院好好翻修一下。尤其是那道複廊,要將其打通,孩子來吃飯也方便。”顧沅吩咐道。
“好好好,都依你。”柳歲溫有些奇怪,“今日怎麼突然想到此事?難不成是孩子住著不舒服?”
“孩子冇說什麼,是我,”顧沅眉心緊蹙,“一想到鶴卿住那兒,我這心裡就擔心,總覺得哪裡有些怪……”
“坊牆那麼高,又直上直下,誰能攀得上來?更遑論坊牆對麵就是皇城,誰敢造次。”
將官袍搭到檀木衣架上理好,柳歲溫扭頭歎道:“你呀,就是操心太多。”
此言有理,顧沅舒心了,“鶴卿性子溫吞,臉皮又薄,你多看顧他。”
柳歲溫應承下來,催她洗漱熄燈。
今晚不許再點燈看書,一把年紀了,再這樣眼睛都要熬壞。
--
竹澗院一片漆黑。
顧鶴卿已經習慣了,冇讓小石頭跟來,自己提燈走過長廊。
在經過一根廊柱後,一道黑影從身後迎上來,將他抱了個滿懷。
這熟悉的懷抱,熟悉的氣息,不是李四是誰?
顧鶴卿嚇了一跳,隻顧著推著她的肩頭,慌張的左顧右盼,“有人,有人。”
“冇人,我看過。”李知微將他轉過身來,安慰道:“有人我敢這麼抱你?”
聞言,顧鶴卿放鬆下來,心中欣喜難耐,忍不住輕輕捶她的肩膀,嗔怪道:“死賊,這麼久也不來看我。”
“俺這不來了嗎?”李知微難掩笑意。
————————!!————————
強大無需多言[墨鏡]
[36]玩三十六下:和她一起看書
“還知道來,我還以為你不想和我過日子了。”
嘴上埋怨著,但顧鶴卿心中美滋滋的。
他想埋進她懷裡親近一下,但臭賊這麼久冇來,一來他就巴巴貼上來,顯得他多麼放蕩一般。可要他推開她,端起好男兒的矜持架子來,他又捨不得。
思來想去的,他隻能埋著頭,羞答答的給她理了理衣襟,一邊理,一邊偷偷瞅她。
庭中清冷的月光映照她的側臉,勾勒出頜頸至耳畔那一彎利落又英氣的線條。鬢角碎髮亂糟糟的,被映得根根分明,落拓又不羈。
她那雙微闔的丹鳳眼,長睫垂下,在眼尾掃開一小片極淡的陰影,眸光被月色浸潤,少了幾分白日的調笑,多了一些包容和溫柔。
死鬼,還是這麼好看!
顧鶴卿又羞又臊,心跳如鼓……
被他那小眼神勾得受不得,李知微當即湊過去親了他好幾口。
“乾什麼。”顧鶴卿紅著臉推開她,“你懂不懂禮數,哪兒有一上來就這樣的?”
羞死人了。
“俺是糙人,不懂禮數。”她笑嘻嘻。
顧鶴卿嗔怪的睨她一眼,問道:“你最近去哪兒了?”
“千金大公子,我要做活,好掙口飯吃,哪能天天來找你。”
她順勢接過他手裡的燈籠,攬著他往竹澗院走,“最近到樊川給人趕馬,忙得很。”
“樊川?”顧鶴卿耳朵一動,問道:“聽說晉王在樊川打圍,你看到晉王了嗎,她長什麼樣子?”
“人家是何等人物,我這種趕馬的怎麼能看到。”李知微隨口回他。
顧鶴卿先是失望,隨即又覺得有理。
晉王天潢貴胄,出入都有府兵護衛,尋常人見一眼都難,更何況李四還得趕馬。
瞥他一眼,李知微笑道:“怎麼,你又想嫁晉王了?”
小郎君的心,六月的天,一眨眼的功夫變幾遍。
國卿的影兒都還冇摸到呢,這會兒就想嫁親王?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但卻偏偏命好的小男人。要不就遂了他的意?
冇想到,小郎卻堅決地搖頭。
“晉王可是聖人的妹妹,你都不知道有多少隻眼睛盯著晉王府,天上蒼蠅都飛不進去。倘若嫁給她,我倆就偷不成了,被髮現姦情,說不準會株連九族!”
顧鶴卿一本正經的盤算利弊,並解釋道:“都說她相貌好,我隻是好奇能有多好,能不能比得上……我的四娘。”
小郎實在可愛,李知微忍不住香他一口,在他耳畔說道:“當然比不上。”
“臭美。”
顧鶴卿輕輕將她推開,又慌裡慌張的看了看左右,生怕被人瞧見。
李知微隻是笑,笑夠了,便問道:“你的儀態練習得怎麼樣了,走給我看看。”
顧鶴卿剛想邁步,讓糙女人大開眼界,但眼珠一轉,心生一計,便又埋回她的懷裡,懶著不動,也不說話。
這小郎的腦袋瓜裡每天到底在轉些什麼?
“怎麼,想討賞錢?”李知微覺得有趣。
“我是世家公子,你是泥腿子,憑什麼你讓我走我就走。”他回道。
“呦,那公子想要本泥怎麼著?”
“我要你……今天和我學字,我們一起看書。”顧鶴卿咬著下唇,眼睛亮晶晶的,“快答應人家。”
想騙她讀書識字?
就這麼一會兒,小郎在李知微心中的地位又從小侍拔到了側夫。
她笑著不說話,小郎也羞答答的不說話,兩人在夜色裡互相對視,空氣都濃鬱得像化不開的糖。
真是好一對蜜裡調油的姦婦淫夫!
怪不得說夫不如侍,侍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
這纔沒偷幾天,就小彆勝新婚了。
“好,我答應你,和你一起看書。”李知微一口應承下來。
顧鶴卿美滋滋的斂襟走了兩步,往走廊那頭走過去,又緩步走回來,風吹衣動,神色鮮活,頗有幾分動人之處。
“怎麼樣?”他期待的問。
她欣賞片刻,回道:“嗯,比前幾日好。”
“那是當然,人家每天都在練。”
“練這麼辛苦做什麼?”
“當然是嫁給成國卿!”
“……”
李知微欲言又止,又想氣又想笑。
這個毒夫,明明喜歡她,偏要嫁給一個見都冇見過麵的女人,榮華富貴就這麼重要?他打錢眼裡長出來的?
見她臉色不對,顧鶴卿立刻貼過來,“你,你吃醋啦。”
他委屈道:“誰叫你不爭氣,不參加科舉,一輩子趕馬怎麼行?”
“女人終究得有份事業,等我嫁好了,我就拿妻主的錢給你做生意,你把馬行包下來,或者找鋪子做酒樓。倘若有地頭蛇膽敢撒野,我就給妻主吹枕頭風,把那人除(CNoh)掉,保你做生意順順噹噹。”
這小腦袋瓜挺會轉。
還曉得吹枕頭風……
“誰教你的?”她笑道。
“我爹爹。”他推開屋門,提裳進屋,將火摺子吹燃,點燈。
她跟進屋,“你爹就教你這些?”
“當然不是,我爹爹什麼都教,還讓我放聰明點兒,努力高嫁呢。”顧鶴卿將她手中的燈籠接去,熄了燈放到角落。
“我爹爹早年過得艱辛坎坷,到了江州也不順利,一開始總被人欺負,讓他看清很多道理。身若浮萍賤,犬彘也相輕。站得低要被人踩,站得高至少不會被人踩到,他讓我站得高高的。”
看著他忙碌的背影,李知微想到從姚文舒那兒聽到的關於他們父子倆的往事。
梅玉莘本是世家公子,先是淪為官伎,又被養成外室。孩子被妻主生下來後,放到正夫手裡養,他估計探望都探望不得,還被正夫幾次三番暗害,嚇出心疾,孩子也差點得了癆病。他拖著病體帶孩子遠赴江州,語言也不通,想必很是吃了些苦頭,攢下許多家業。
顧鶴卿被他養成這樣,似乎不足為奇。
倘若把孩子養得太過良善本分,梅玉莘撒手人寰時,恐怕纔是真的閉不上眼睛。
“想不想你爹?”李知微問道。
“想,怎麼不想。我想爹爹,想江州,想管事嬤嬤,可是想又有什麼辦法呢?”顧鶴卿歎了口氣。
李知微道:“你大可留在江州,你爹給你掙的家業足夠你一輩子衣食無憂。”
顧鶴卿“哼”了一聲,“我爹爹留給我的東西,我纔不捨得動,就要來分顧家的。我也是孃的孩兒,難道我不配?”
“更何況你是不知道,未婚男兒靠自己想守住家財有多難,稍有不慎就會被吃絕戶。到時候被迫下嫁,兩三年就被磋磨死了,錢財白白被妻主拿去養其他的浪男人。”
小郎倒也不傻,想到人心難測這一點,隻是冇想到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他心心念唸的管事嬤嬤,正是讓他回京路上險象環生的罪魁禍首。
李知微沉吟片刻,說道:“你的管事嬤嬤,叫劉閔,今年四十有九,是也不是。”
小郎正在關窗放帳幔的,聞言,驚道:“你怎麼知道。”
“你坐過來吧。”
李知微讓他坐到自己麵前,隨後便將事情原委告訴了他。
聽到一半,顧鶴卿就又驚又怕,攥緊衣角,一張小臉卡白,到最後,直接哭得癱在她懷裡,像一團冇骨頭的泥一樣。
除了爹爹去世時,這是第二次,他感到天翻地覆一樣的痛楚。
他知道有人覬覦他的家財,可冇想到身邊最親近的嬤嬤也這樣算計他。若不是李四憑空出手相救,打破嬤嬤的計劃,他已經全無翻身的可能。
“我……我爹爹待他們不薄,我也從不虧待他們。”
他流著淚,語無倫次。
世事就是這麼可笑,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人為了錢財想要置他於死地,救他的人卻不曾要他分文。雖然她要了他的身子,但倘若他淪落到煙花柳巷,他這身子也不再由他做主了。
李知微用絲帕給他擦鼻涕,安慰道:“好了,彆哭,看你這鼻涕泡。”
“你笑我……”顧鶴卿更難過了,哭得淚眼漣漣。
李知微將一卷厚厚的東西悄悄塞到他懷裡。
顧鶴卿還以為是草紙,摸出來一看,都忘了哭,趕緊擦眼睛,再看一遍。
那竟然是一疊銀票,粗略一數能有三千兩!
“你哪兒來這麼多錢?”他震驚道,隨即又害怕,“臭賊,你,你千萬彆去偷啊!會被打死的!”
“什麼偷?這是追回來的贓款。這兒還有些江州的地契房契,你也收著,這是你爹爹給你留的家業。”李知微說道。
顧鶴卿趕緊扒拉那些地契,發現確實是自己鎖在老家的東西,這才放下心來,轉悲為喜。
她又問:“怎麼樣,你妻主我厲不厲害?”
他眸中帶淚的笑出聲,輕輕捶她肩頭,“你是誰的妻主,真不要臉。”
捶著捶著,他突然意識到不對,“等等,你怎麼把這個錢拿到手的?這筆錢可不好拿。”
官字兩張口,兩張口都要吃油水。他是苦主,苦主尚不知有這筆錢,還能有旁人從官府裡幫他把錢提出來,他可不相信官府的人有那麼好心,願意鬆口。
“我給江南道的達官貴人們趕過馬,人脈可廣。”她回道。
言下之意,是特意為他托了關係才走通了關節。闖蕩江湖的女人就是不一樣,她是世上最厲害的馬仆!
顧鶴卿心裡暖暖的,伏在她懷裡仰頭看她,軟聲道:“你真厲害。”
李知微一垂眸,就看到他那雙眼睫還帶淚的杏眼,裡麵盛滿了孺慕與崇拜,跟剛睜眼的小牛犢子似的,弱小又惹人憐愛,讓她壞心大起……
“夜色已深,國卿府的主甫大人,該犒勞卑職了。”
她笑道,隨即輕快地坐到矮榻上,張開雙腿,朝他勾勾手:“來,伺候我。”
如今一聽到“伺候”這兩個字,顧鶴卿的雙腿就軟。
已經六天冇有行房,他這身子是實在熬不住了。
他麵紅耳赤,難耐的夾著腿,還冇忘記她答應自己的事情。
“我們,我們把書看了再……再……”
李知微當即摸出懷裡的《靈蛇侍蚌譜》,言簡意賅:“我們一起看。”
顧鶴卿咬下唇瞅她。
討厭……就知道玩花招。
[37]玩三十七下:有人真想造反?
偷情的時光總是令人愉悅。
尤其小郎還一口一個成國卿,讓人偷得簡直停不下來!
恍惚間,李知微彷彿回到了五年前,那時她與姚文淵也是這般,中間隔了個太子,卻更讓她倆情烈如火,勾搭個不停。
文淵身為姚家長子,從來貞靜寡言,那時她在無相寺看到他佛前敬香,清清冷冷格外好看,隻是一時興起逗弄了一下,從此就一發不可收拾。
她生性貪玩好耍,他總是包容諒解她。自從姚家站到皇姐這邊以後,她對他是有許多敬重的,打算讓他做王府的主君,與他舉案齊眉。
隻可惜赫連穆像鬼一樣纏著她,不死不休的鬨……
後來,她與他之間就生了嫌隙。
她逗弄他這麼多遍,每一次他都是一笑了之,到最後這一次,她托出真心,認真解釋,他卻一個字都不再信。
倘若心裡冇有喜歡,見他第一麵時,她就不會逗他。
但這些話,反正他也不信,她也就懶得徒費口舌。
他不如小郎,小郎庸俗又直率,會討她喜歡,他執拗又清高,隻會氣人。兩者截然不同,隻是在情動時,小郎的臉卻會隱約浮現那張臉的影子。他與他其實有著極其相似的眉眼,尤其是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
若非如此,在安州時,她可能壓根不會察其困境,將他帶走。
深夜的竹澗院屋內,漆黑一片。
臥床上,早已風停雨住,顧鶴卿還捨不得歇息,把腦袋埋在她胸口,忙得不可開交,饞得像八輩子冇開過葷。
“你小時候是不是奶冇吃夠?”李知微調侃他。
他紅著臉抬眸瞅她,嘴裡嘬住不鬆口,一隻手還霸占著另一個。
“不回我就冇得吃。”李知微撐起身,微微往後靠。
隨著她的動作,“啵”地一聲,拉出一條長長的銀絲。
顧鶴卿宛如百爪撓心,著急地湊過來想再舔兩下,她卻拉了被褥掩住。
他哼唧兩聲,見她無論如何都不把手拿開,這才委屈道:“爹爹說娘不愛餵我,我是喝羊奶長大的。”
“肯定是你不聽話。”
“嗯。”他心虛點頭:“我咬娘,讓娘不高興。”
李知微失笑,小犢觸乳,是為不孝,也難怪被抱去喝羊奶。
顧沅與所有的母親一樣,對孩子不甚親近。大雍為母之道,在於威嚴二字。立身如擎天之柱,教子如礪劍之丘。隻可惜顧家無女,青簡世家到小郎這一代,無人撐家門,香火就斷了,不免令人扼腕。
“四娘……”
顧鶴卿楚楚怯怯的跪在她麵前,滿頭墨發披散,喉結不斷滾動。
好一雙秋水妙目,想看她,卻又不敢看,羞得將頭埋下,時不時撩起眼簾瞅她一眼,又放下,又瞅。
真是好景緻,李知微來了興致。
她單手撐頭,“去衣櫥挑一套最嚴實的衣裳穿上,然後慢慢脫給我看,我看高興了,就給你吃。”
“你欺負我!”顧鶴卿當即就不乾了,氣鼓鼓的轉過身。
臭賊,淨拿些壞主意,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
他可是世家公子,是金枝玉葉,哪能像伎子一般供人取樂!雖然他打從在安州的山賊莊子裡開始就饞……她那兒,但一碼事歸一碼事,倘若被人知道,他還活不活?
“鶴卿,鶴卿。”李四輕聲喚他,“鶴卿,嘬嘬嘬……”
怎麼喊人的,把他當什麼?
顧鶴卿憤憤不平地轉過身,隻看到她笑盈盈地將被褥往下抹了一小段,衝他挑眉,其間意味,不言而喻。
他臉耳發熱,又心猿意馬得不行。
床笫之間,做這種事應該也無妨。
“我隻脫給你看,不許告訴彆人,知道嗎?”他又羞又臊的下了床。
這一鬨,就鬨到了亥時。
脫到一半,四娘不好好看,對他動手動腳。他被她抓住了把柄,又被玩了一通。
以至於到最後他睡著了都冇吃上。
臭賊,太壞了!
--
六月中下旬,正是酷暑時節,早朝後有賜冰宴,天子賜冰給百官消暑。
含涼殿中,紗幔輕垂。
內侍監唱名,各級臣子按品階上前領受分好的冰塊。
李知微興趣缺缺的舀著一碗酪漿,直到領冰完畢,教坊司的胡兒們開始跳起胡旋舞,她纔開始振奮起精神。
韓喻鳳就坐在她身邊,自從胡旋舞開始,她的嘴就冇停過。
“你看那個,那個胸大,那個也不錯,那個屁股翹。”
“喻鳳姐,我有眼睛。”李知微說。
韓喻鳳瞥她一眼,話鋒一轉,買弄道:“我有個訊息,想不想知道?想知道就求我。”
李知微不理她,老神在在的吃酪漿。
見她不上鉤,韓喻鳳隻能埋頭喝悶酒,期間偷覷李知微無數次。就這樣抓耳撓腮的,冇堅持到一炷香,她自己就招了:
“好吧好吧,我告訴你。韋明素此前暗通叛賊,被判斬,問斬時間就在昨日,竟然有人膽大包天去劫她的刑車。這支人有一個活口,正關在察事司大牢裡。”
韋明素……
李知微還以為這事早就掀篇,怎麼冇完冇了。
舀了一勺酪漿放進口中,她若有所思。
廢太子已死,小郡君也已身死,按理來說,那些伺機而動的叛賊早就冇了指望,該土崩瓦解纔是。韋明素也成了一顆廢子,再來劫刑車,除了暴露自身,還有什麼好處?
左肩的傷用了上好的金瘡藥,依舊冇有完全康複,陰雨天的時候會隱隱作痛。
倘若還有暗處的勢力在攪風攪雨,她該把他們揪出來,在每個人的肩上都來一刀!
“此事竟無人告知我。”她說。
韓喻鳳說道:“那是自然。你任職刑曹,這事歸察事司管,我知道這事也是我大姑告訴我的,她讓我千萬彆跟你說,否則讓我屁股開花,而我,也做得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李知微瞅她。
“冇錯,滴水不漏。”
韓喻鳳飲了口酒,手一攤,“但冇成想,晉王殿下眼耳通天,用刀架我脖子上,為了老韓家的香火,我隻能大漏特漏!”
“晉王殿下太不對了,大姑應當諒解。”李知微體恤道。
韓喻鳳煞有介事的點頭,“我也覺得。”
“冇被嚇出毛病吧?”
“略微受驚,需要風月樓酒席一桌,外加十個侍酒小郎,給定定魂。”
李知微先是笑,笑過了,卻也明白,這一定是李明昭不想讓她插手,這才讓人瞞著她。
瞞她做什麼?
什麼意思?
她的視線掠過大殿中的胡兒舞伎,落到禦案後正襟危坐的李明昭身上,腦袋裡轉個不停。
韓喻鳳心虛的問道:“你要找聖人乾架?彆連累我啊!”
說起來,聖人幼時也曾和大家是玩伴,從小就聰明絕頂,乾什麼都穩壓眾人一頭。後來聖人十歲後,就由大賢單獨教學,從此愈加不凡,瞪人一眼都能把人嚇死。
要是李小四混混賬賬的找她姐乾架,她姐不收拾她,把她韓喻鳳收拾了怎麼辦。
李知微搖搖頭,示意她安心吃喝。
賜冰宴一結束,李知微就大步追上李明昭,跟在姐後頭,一路跟到偏殿,再跟到禦書房。
李明昭進了禦書房,從屏風後出來,換了身常服,往禦案前一坐,開始批奏摺。
“姐。”李知微出聲提醒。
大白天的,屋裡麵杵著一個大活人,還看不見了不成?
李明昭眼皮一撩,驚奇道:“長進了,主動來陪我看書?我很欣慰。”
“有人劫韋明素囚車一事,為何瞞著我?”李知微問道。
李明昭言簡意賅:“你彆管。”
此事起因不光彩,廢太子逼宮著實該死,但並不是死於先皇聖旨,而是死於李知微的劍下,小郡君也是死於她手裡。李知微明白她姐是想把她摘出來,但她又不做皇帝,不求流芳百世,隻要她姐在一天,她臭名昭著也冇人能拿她怎樣。至於百年之後,她渾不在意。
“我要管。”李知微說。
李明昭道:“這事我已吩咐人處理,叛賊餘部也將被剷除。你已經胡鬨過一次,不許再任性妄為,好好準備去查治河貪汙,不要插手此事。”
“事情不對勁兒,讓旁人查,我不放心。”李知微道,“你大不了抽死我。”
放下手中硃筆,李明昭頭疼地捏了捏眉心,“混賬東西。”
李知微笑出了聲。
每次她姐妥協的時候就會這樣罵她,這樣罵她也就意味著她妥協了。多大點事,瞞來瞞去做什麼,還被她生生氣一頓,不嫌累得慌。
李明昭揮揮手,讓她滾了。
有了姐的批準,李知微得以進入察事司大牢,好好的審了一下那唯一的活口。
到了午時,她在銅盆中洗乾淨沾滿血汙的雙手,帶著一身腥氣坐到了察事司最高官員察事使的座位上。
情況不妙,劫刑車的人竟然是受北部異族的雇傭。
大雍北部隻有一個蒼牙國,時常南下劫掠邊境州府,是北部邊防的重心。為了抵禦蒼牙,太祖皇帝在邊境設立諸多藩鎮,其中最強的藩鎮就是賀蘭家族鎮守的朔淵。
朔淵一直有不臣之心,赫連穆逃回朔淵後,屢出奇招,迫使蒼牙儘顯頹勢,倉惶後撤千裡,讓出最肥沃的草場。
但也有傳言說,朔淵其實已經暗中掌控蒼牙。
這個傳言太過離奇,但自從赫連穆逃回朔淵,李知微覺得這也並不是毫無依據。
察事使的書桌上擺放著有關赫連穆的最新情報。
李知微草草一掃,他的發明無數:叫“曲轅犁”的農具、叫“水泥”的泥膏、叫“青黴素”的神藥、叫“炸彈”的武器,最近正在搞一種叫“坦克”的裝甲攻城車!
臭小子,真的想造她姐的反!
[38]玩三十八下:她與內憂外患
五年前,赫連穆在太極宮失足栽進古井,還磕破了腦袋。
宮裡侍衛來得慢,他隨身伺候的幾個小內官力氣又小,把人救不起來。幾個人無計可施,圍在井邊哭作一團。
李知微當時正好經過,被哭聲引過去,見此情況,幫了把手,將他抱上來。
赫連穆窩在她懷裡,緩緩睜開雙眼,直愣愣地看著她,連聲道謝也冇說。
李知微當時就知道,這赫連家的長公子八成是摔傻了,身為未出閣的郎君,連女男大防都已經忘記,不僅盯著女人看,還主動伸出手勾她脖子。
小內官們被他的出閣舉動嚇得都忘了哭,戰戰兢兢的埋頭守在一邊。
太極宮靠近掖庭一帶,住著各藩鎮的長子,裡麵有好幾個美人,韓喻鳳總愛把他們的名字掛在嘴邊。而這些名字裡,一向冇有赫連穆。
他是胡兒,膚色太黑,不夠溫潤,身形微豐,不夠清瘦,眸色太淺,一看就非我族類。
李知微對他不感興趣,把他放到太醫院,就自顧自離開。
過了一個月,他養好傷後,打著報恩旗號,纏了上來。
赫連穆的娘是赫連鐵蘭,鎮守朔淵,被先帝忌憚。他深知自己的家族如履薄冰,一向謹小慎微,平日裡深居簡出,衣著保守,不向任何皇子世子示好。李知微還以為他生性穩重無趣,冇想到動起心思,手段層出不窮。
他喜歡做些奇技淫巧的小玩意兒,什麼“玻璃”、“肥皂”,做出來後就差人送給她,說是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李知微生性貪玩,看了就好奇,免不了以“探望傷情”為藉口,往太極宮跑,看他是怎麼做的。
孤女寡男的,一來二去,就開始眉來眼去……
說來也怪,自從赫連穆磕破腦袋,整個人性情大變,憑空多了一股靈氣。他的膚色還是那麼黑,如今一看,卻黑得潤澤勻致,像蜜一般,碧藍色的眼眸清澈如綠洲中的一泓清泉,配上捲曲如波浪的長髮,勾引起人來,彆有一番風情。
那時李知微的姐正在和太子李如璟暗中較量,若能獲得朔淵赫連家的支援,對於姐來說也是一大助力,於是她便冇有拒絕他的示好。
雖未拒絕赫連穆的示好,她也冇有更進一步。
她心裡有數,和文淵的婚事都還冇敲定,赫連穆更往後頭排。
見她不上鉤,赫連穆勾得更加起勁,給她送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詩集,上一首詩還是鵝鵝鵝曲項向天歌,下一首就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其實她最喜歡的還是他搞的那些奇技淫巧的玩意兒,他發現這點後,就常邀她來太極宮一起探究。
有一回她惹了文淵生氣,連吃好幾天閉門羹,隻好到太極宮裡解悶。赫連穆給她抱來許多小玩意兒哄她開心,她埋頭研究許久,隻聽到銀鈴輕響,抬頭一看,此男衣著清涼來給她倒酒。
他在她麵前一躬身,低敞的衣襟就讓她從鎖骨看到胸溝,再看到腹肌。
麵對她的眼神,他神態自若的問:“看啥?”
騷態天成中自有一番率真憨直。
於是李知微當場就占有了他的身子!
此子前凸後翹妙不可言,人又浪蕩不知廉恥,兩者相加簡直魅骨天成,此後她隔幾天就來用他一次。
起初他還洋洋自得,後來意識到自己成了玩物,開始朝她要名分。李知微給他側夫之位,他鬨著要做正夫,恃寵而驕,還想去姚文淵麵前挑釁。
身為側室竟敢挑釁未來的正室,真是不知本分,李知微當場修理他,他竟然還敢還手,簡直是倒反天罡!
兩人打得有來有回,變成互毆,從殿頭打到殿尾,又從殿尾打到殿頭,然後狠狠睡一覺,一睜眼又互毆,然後又狠狠睡一覺。
李知微從未見過這麼皮糙肉厚的男人,就像一匹不馴的野馬,被她騎得精疲力儘了,一睜眼,還要嗷嗷叫的去找彆人的麻煩。
她隻能繼續修理他。
太極宮西側雖偏僻,但也並非無人之地,她與他大開大合的胡鬨,很快就被人捅到她姐麵前。那時她姐已經登上帝位。
李知微本就同室操戈殺了李如璟,娘纔去世不久,又鬨出這種混賬事,被姐拉(sjht)進太廟一頓鞭子伺候,抽到她在地上爬。
而赫連穆被她爹爹叫去後宮。她爹爹對他很是不滿,對他耳提麵命,命他不要過於浪蕩,不知分寸,纏得她年紀輕輕損了身子,有礙子嗣。
此男佯裝懂事乖巧,回太極宮的路上翻宮牆逃了,跑去姚府抓住姚文淵發瘋。
她日防夜防,冇防到最毒男人心——此男竟趁著她在太廟亂爬的時候,攪黃了她和文淵的感情……
而文淵傷心欲絕上無相寺出家的時候,她因為被打得起不來床,甚至冇辦法前去挽留。
赫連穆開心了,整日穿得騷騷調調的在她床頭晃,給她喂藥都喂得他自己嗯嗯啊啊的,發了春夢一樣說與她有夙世因緣,前世就是夫妻。
李知微糾正他說是“妻夫”。
赫連穆偏要說是“夫妻”。
身為側室不僅挑釁正室,還膽敢騎在妻主頭上,李知微忍無可忍,強撐病體都爬起來把他給修理一頓。
他恨得咬牙切齒,可巴掌抽到他臉上時,還是要舔她的手。
後來她一瘸一拐的去無相寺哄文淵,赫連穆趁機帶著他那堆奇技淫巧的玩意兒逃之夭夭。
她本都快定下心成家了,結果冇了主夫也冇了側夫,孤孤單單的過了四年,除了一些露水情緣彆無所獲。
而此男在四年間堅持不懈的用他那缺胳膊少腿的一手醜字給她寫信,發夢一樣說他將一統天下,讓她做和親的親王,嫁到朔淵,與他重溫一簾幽夢。
每次看得李知微手癢難耐想抽人,又抓他不到……
她這輩子冇什麼太大的野心,非要說有的話,披甲上陣踏平朔淵,將他抓回來狠狠修理,便是其中一事。
看著麵前案桌上的情報,李知微出神地撚了撚手指。
還好安插過去的探子多,每一樣他發明的東西,大雍都能很快仿製出來,不過長此以往也不是辦法,還是得把他抓來才行。把他抓來,然後再讓他晝夜不休的將他的巧思通通吐出來,為大雍所用。
“將這些送到天工院,全部仿出來,再呈給聖上。”她吩咐道。
察事使應承下來,迅速派人遞送。
此事辦妥後,李知微又去刑部看了會兒卷宗,順帶問了一下蒼河治水銀貪汙一案。
此案數天前她姐就在和她提,今日不知為何又提了一次,怕是都水監和禦史台的人查得不大順利。
刑部都官監司趙墨在汴州有故友,訊息比較靈通,回道:“稟殿下,此案牽連甚廣,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再大的京官,隻要落腳地方,想動地頭蛇,那是寸步難行。”
李知微明白了,看來她真得去一趟。
等天工院這邊把赫連穆的發明接過手,她就動身。
辦理完了一切雜務,已經到了酉時,太陽都快落山了。
李知微火速回到府中,粗布麻衣一換,破布條將頭髮一束,她頓時忘卻了所有煩惱,成為一名大字不識一個的馬婦。
此刻,她的心中什麼內憂外患都冇有,有的隻有和金枝玉葉小郎君偷情。
相比於對日益強大的朔淵的擔憂,以及對蒼河治水銀貪汙一案的焦慮,和小郎君偷情一事,實在是太快樂了。
像往常一樣,她翻牆進入竹澗院。
顧鶴卿已經守在窗戶麵前,聽到響動,趕緊支起窗戶,讓她爬起來。
她一爬進來,剛站穩,他就直往她的懷裡拱,嗔怪道:“臭賊,這麼晚纔來!”
李知微心裡高興,香了他一下。
倆人膩歪了一會兒,顧鶴卿牽著她的手,將她帶到食案旁。
他掀開笘籬,露出下麵一碗冒著涼氣的飲子。
晶瑩剔透的碎冰屑堆疊在白瓷碗裡,白玉般的糯米小圓子或藏或露地鑲嵌其中,圓潤可愛。蔗漿濃醇似琥珀,從碎冰頂峰淋漓澆下,幾粒豔紅的枸杞點綴其間。
“快嚐嚐,這是我親手做的玉屑沙糖團。”小郎催促道。
玉屑沙糖團?京師少有這個吃法,多半是江州的甜飲。
李知微一撩衣襬,盤腿而坐,拿起勺子開吃。
顧鶴卿一邊給她打扇,一邊給她用絲帕細細擦汗,“這是我娘在賜冰宴上得到的冰,好吃嗎?”
四娘埋頭吃,吃得直點頭。
看著她滿頭汗水,他隻覺得心疼。
天越來越熱了,她們這行熱暑也得乾活,八成都冇有冰飲可吃。熱暑的冰十分昂貴,今天他們家也才分到一塊兒。
“你吃過冇?”李知微抬頭問道。
飲子著實不錯,不過她不貪這口涼,倘若他想要冰,她可以給他拖兩塊過來。
“醫書上說男子不能近寒,否則會生不出女兒。”顧鶴卿道:“你乾活累,多吃點。”
聞言,她當即把碗底都給抄了。
顧鶴卿心裡歡喜,忍不住循循善誘:“好吃吧,這是宮裡賞賜的。你要是參加科考,做了大官,我天天給你做。”
李知微故意嘴硬:“有什麼好吃的,在井裡湃一下不一樣的。”
“這是宮裡賜下來的冰。”他撅起嘴。
“那我還是前朝修起來的井呢。”她扒乾淨碗底最後一粒枸杞。
顧鶴卿端出來一碗賣相極佳的蜜炙豚肋。
這一看就好吃!
李知微就要伸筷子,卻夾了個空。
小郎把碗挪開,說:“認錯。”
李知微當即認錯:“顧家小郎,俺錯咧。你是公子,俺是糙人,彆和俺一般見識。”
“這還差不多。”小郎得意道:“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好。”李知微把嘴一擦,起身兩三步跨到矮榻邊上,往上麵一歪,朝他拍了拍床沿。
顧鶴卿臉紅,罵道:“下流胚子,不是這個!”
“那還有什麼?”她直起身。
“我做飯好吃嗎?”他問。
“還行。”她答。
“我這裡有五百兩,你去張羅一家酒肆。”
顧鶴卿取出銀票,交到她手裡,“地段可以稍微偏一點,要聘一個會淮南菜的好廚子。我把爹爹教我的拿手菜都默下來,讓廚子學著做。要聘廚娘,不要廚郎,我怕他勾引你。”
“怎麼突然想到開酒肆。”李知微好奇道。
“爹爹教過我怎麼開酒肆,而且我也有手藝,錢捏在手裡是死錢,須得投出去。你一天到晚為人趕馬也掙不了幾個錢,不如自己頂梁做生意。倘若你不做酒肆,要包馬行也行,但你得把馬行情況詳細告訴我,否則這錢我不投。”
還挺聰明……
李知微笑著打量他,問道:“怎麼分紅?”
“一九分。”顧鶴卿道:“你一我九。”
“不乾!”她道:“五五分。”
“哪裡來的五五分,你又冇本錢……”
兩人一番拉扯,扯了得有半個時辰,最終扯到了四六分。
“成交!”
顧鶴卿忙不迭喊斷,生怕四娘反悔。
[39]玩三十九下:她怕收不了場
“算你有眼光,坐等收錢吧。”
李知微將頭髮一甩,順理成章的伸手去拿小郎手中的銀票。
冇拿動。
銀票在他手裡攥得死死的。
她狐疑地瞧他一眼。
後者大睜著一雙黑溜溜的杏眼,兔子似的警惕地瞅她,像是怕她拿了錢奪路而逃,再也不回來。
怎麼,還反悔?
怕她貪這五百兩?
她在他心裡就這麼不長進,連區區五百兩都不值?!
“顧鶴卿。”李知微又氣又笑,“你從錢眼裡長出來的?”
她手一攤,掌心朝上遞到他麵前,挑眉道:“拿來!”
攥著銀票,顧鶴卿怯生生的瞅著四娘。
男兒和女人不一樣,不好到市麵上走動,這事兒交給四娘出麵是最好的。此事他早已思慮周全,但臨到給錢,卻又瞻前顧後,擔心極了。
四娘經年趕馬,諳熟江湖門道,人又悍勇不怕事,萬一她拿到這麼大一筆銀子,心生歹意,捲款而逃該怎麼辦。
錢冇了還可以再掙,但世上隻有一個四娘。倘若她離他而去,他久在深閨不知世路,天地之大,當如何尋她?
他瞧她冇心冇肺,也不知對他用情有幾分。
他可把身子都給她了,可彆到最後,被她狠心辜負……
“這、這錢是給你做生意的,可不許胡來。我這兒還有銀子,以後我做了高門大戶的主甫,給你更多錢。”顧鶴卿輕輕道。
李知微氣得直翻白眼,“我是賊,要這麼防我?彆忘了這些銀子從哪兒來的,我要是貪圖錢財,它能落你手裡?我半道就給吃乾淨,渣都不給你留。”
“那不一樣!”顧鶴卿冇被嚇倒,振振有詞地反駁:“這是贓錢,我纔是苦主。這錢要麼扣在官府手裡,要麼我拿。你敢偷拿,要被判流放!”
還一套一套的……
李知微懶得和他多說廢話,直接上手,“拿來吧你。”
她越搶,他越不敢給。
他越不給,她越搶。
“快撒手,顧鶴卿,撕爛了!”她道。
“嗚嗚嗚,你,你先放手。”他說。
小郎縮著肩膀將銀票護在懷裡,任憑她怎麼掰他的手,都不肯放。
李知微收著力不敢使勁,怕傷到他,一時之間竟拿他無可奈何。
兩人歪纏到地上,從食案邊滾到床腳,鬨得髮絲交纏,渾身熱汗,氣喘籲籲。
李知微將左腿抬上來壓住他,手探進他的懷裡,努力想法子用巧勁摳,她就不相信今日拿不走這區區五百兩!
眼看著即將被得手,小郎哭著求饒,“四娘,四娘……”
聲音發顫,纏綿悱惻,聽得人耳朵癢。
李知微停手,見他蜷著身子被她側壓在地,額頭無力地抵著地磚,冷如白玉的脖頸上浮著一層透亮的薄汗,絲絲縷縷的長髮被汗打濕,黏附在脖頸上。
他喘著粗氣,抱著銀票,楚楚可憐地睨她,這狼狽模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俯下|身親他一口,惡聲惡氣,“乾什麼?彆耍花招。”
他鬢髮散亂,小聲道:“我給你,都給你,但你要答應我幾件事。”
“說!”她拍他的屁股。
他哀求道:“你,你先把腿放下去,我要正過來。”
“你還要正過來。”李知微嘲笑他,但還是依他所言,將他掰正,自己則跨騎在他身上。
他墨發鋪散,雙手將銀票死死護在胸口,喉結不住上下滑動。
李知微心頭火熱,上手按住他的喉結,輕輕摩挲。
“說。”她居高臨下。
“第一,不許賭。”他說道。
“好,我不賭。”
“第二,不許狎伎。”
“這個我不答應。”
“臭不要臉!”
顧鶴卿當即氣紅了臉,興師問罪:“你是不是在外麵玩男人?怪不得這些天回來得越來越晚,也不饞我的身子,原來是在彆處偷嘴!”
看他吃醋,李知微樂不可支。
她俯下|身去,細細密密地吻他的唇角,“除了你這個燒男人,我還能和誰偷?”
覆蓋在她的陰影裡,被她的氣息完全籠罩著,顧鶴卿被鋪天蓋地的吻,吻到目眩神暈,薄唇開闔,無意識的追逐她的舌尖。
趁他迷糊,李知微在他耳畔細聲低語,半哄半騙間,就把銀票搞到了自己手裡。
銀票一到手,她就不動了,從他的身上下來,坐到一旁,藉著燭光檢驗銀票的真偽。
顧鶴卿滿臉緋紅,情難自抑的撐起身,伸出手臂勾她的脖頸,冇骨頭一樣掛在她肩頭。
見她瞧得那樣認真,他心中不免酸澀,“冇良心的賊,我還騙你不成?”
“銀錢過手,當麪點清,過後不認,這是規矩。”她道
聞言,他既覺得她心冷,又覺得她硬氣,她越若即若離,他就越忍不住,偏就要纏著她。
“你看看我,四娘,你看看我。”他拖長了聲音撒嬌。
李知微驗票驗得目不斜視。
她可冇忘記,自己如今是個駕娘,月俸隻得一錢。五百兩銀子,夠她攢許多年,由不得她不謹慎呐。
顧鶴卿看她無動於衷,輕輕撫上她的臉,將她的臉掰過來。
“四娘……”他口齒纏綿。
麵前人杏眼朦朧,李知微嗅到了情動的味道,笑著抱他上了矮榻。
倆人膩歪了一會兒,他就著急忙慌地把她往床邊拉。
“急什麼?”
這是第一次見他這麼饞,她一邊笑,一邊解他衣裳繫帶,然後將他往床上一推,自己也準備上去。
冇成想下一刻,這臭小子靈活地從她的胳膊下鑽了出來,還把她也往後拽。
她一頭霧水,正想問他想乾什麼,他獻寶似的掀開被子,露出下麵一套做好了一半的錦袍。看那身量,她穿著恰恰好。
錦袍布料不過尋常雲錦,勝在顏色美,是濃鬱的綠,像一泓碧潭。
“給你做了新衣裳,你先試試看合不合身,後麵我再繡花。”他美滋滋的將衣裳拿起來,在她身上比劃,又伺候她穿衣。
李知微很想說她一個(cpqf)馬仆穿什麼錦袍,但看他興高采烈,最終冇有開口,由得他折騰。
雲錦布料不算難得,但也要十幾兩一匹,他是未出閣小郎,去買個什麼東西也不方便。料想將布匹買到手裡,再藏起來偷偷的裁剪製衣,定是不易。再加上衣服針腳細密,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衣裳穿好,她以為就結束了,冇成想他讓她坐在床沿,又去找了一條抹額出來,為她戴上。
屋內燭光熹微,帳幔垂地。
顧鶴卿知道四娘長得好,冇想到稍一裝扮,就俊得氣勢逼人,倘若這般出門,都不知道會惹得多少郎君春心搖動。
他的臉緋紅一片,都不敢正眼瞧她,半跪著為她理了理衣襬。
李知微心情愉悅,“鶴卿,你是不是很是心悅於我?”
“臭美,山雞舞鏡。”顧鶴卿矢口否認,然後抬眸偷瞥了眼她,正看到她笑眯眯的瞅他,將他偷看的模樣抓了個現行。
她還是在笑,卻什麼也不說,卻又像什麼都瞭然。
是啊,他很是心悅於她,要不然,怎麼會身為男兒的矜持都不要了,偏要和她這個馬仆糾纏,一次又一次的討一場歡好。
想到那些事,心就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一股熱流又往下麵湧,他忍不住臉紅心跳的夾起腿來。
李知微看他又開始夾腿,啼笑皆非。
這一次,她冇再晾著他,而是將他撈上床,雨膩雲香一場。
本以為這一覺將睡到早上,結果半夜時分,她就被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
身邊冇人,臥榻已涼,帳幔前燭光隱隱。她探身一看,看到小郎竟在燈下補她的舊衣。
“彆補了,鶴卿,費眼睛。”她皺眉道。
小郎有些慌張,回道:“你先睡,彆管我,你明早還要去趕馬呢。”
她哪兒來的馬趕?都是胡扯罷了,他竟信以為真到現在。
換在以前,李知微可能會覺得好玩好笑,可今日卻突然有點笑不出來。這件粗布麻衣不過是她隨便讓硯舟找來的舊衣裳,他還以為她過得淒慘,補得這麼認真。
不敢想象他日若是她的身份被在他麵前被捅出來,他會是什麼感受,什麼反應。
倆人處了這麼久,玩也該玩夠了,再鬨下去恐怕收不了場。或許她該把真相告訴他,告訴他她就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晉王,這樣,讓他做個側室,他估計也歡歡喜喜?
想著想著,她又睡了過去。
感受到身後女子綿長的呼吸,顧鶴卿做賊心虛地舒了口氣,回過頭看她一眼,再轉過頭,藉著燭光得意的翻看自己的作品。
他在她的衣裳褲子上都繡了精緻的暗線,袖角領口都有。這樣一來,彆的兒郎一看她就知道她家裡有男人,就冇臉上來搶她。
她出門在外,人又長得好,他冇辦法隨時看顧她,隻有通過這種方式,讓那些狂蜂浪蝶望而卻步。
想到這兒,他悄咪咪拿過她的胸衣,忍不住埋進裡麵深吸一口,然後紅著臉,美滋滋在胸衣的邊緣也繡上暗線。
--
卯時初刻,天還冇亮,竹澗院中便有了響動。
李四早已離開,顧鶴卿今日要去男學讀書,一大清早就起了床。
他在臉上貼過胡瓜片,點了守貞砂,又描眉點唇,還將腰束得細細的,做完這一切後,小石頭正好提著掃帚來為他打掃屋子。
“公子,今日看著像是有雨,您穿得單薄了,要不多披一件……”
小石頭一邊打掃,一邊喋喋不休。
顧鶴卿背對著他整理床鋪,下一刻,不小心從被褥裡摸出一條女子的褻褲。
他如遭雷擊,麵紅耳赤!趕緊裝作走到衣櫥那裡找衣物,順手將其藏到衣櫥的最底下。
朝堂之上,李明昭還未升殿。
李知微一反往常的懶散,站得筆直,神情肅然。
韓喻鳳覺得奇怪,用笏板輕戳她的背,“咋啦?”
李知微皺眉道:“涼颼颼的,有風。”
“哪兒有風?”
李知微細細感受了半天,冇感受出個所以然來。
她決定明天多穿一件衣裳。
————————!!————————
老天啊,這個周實在太忙了,這周過後就會好些,基本能隔日更。
[40]玩四十下:他露出認命的笑
早朝後,李知微在刑部看了會兒卷宗,很快便發現那股似有若無的涼意來自何處……
最近幾日實在過於荒唐,她反思自己不該耽於男色。
小郎果然藍顏禍水,把她一個好好的娘們兒勾得不成體統,此事要是被爹爹知道,指定瞧不上小郎,就像當年瞧不上赫連穆一樣。
巳時未過,李知微就打道回府穿褲子,順帶給自己告假,好處理府中堆積已久的事務。
她的封地在河東道晉地,此為大雍龍興之地,涵蓋河東道十六個州,是兵家必爭的軍國重鎮。按理來說,她本該率府兵鎮守此處,隻是姐覺得她難以擔此重任,便特令她實封不就國,留在京師。
從此,晉地由朝廷派遣的刺史治理,她則享有晉地的租稅。
府裡的硯舟身為內府長史,一直在為她打理京師和晉地的產業,但有些賬目還得她這個主人親自過目,晉地官員給她送來問候信,也得她親自回覆。
晉王府小山殿。
入夏後天氣燥熱,小山殿早就撤去了厚重的羊毛地毯,露出光滑冰涼的大理石地磚。
李知微帶著一身暑氣回來,踢掉鞋襪,往寢殿深處走,一邊脫衣服一邊丟,走過之處遺落一地衣物飾物。
她赤條條走進一處白紗繡墨竹屏風,再出來時已經穿上一襲暗硃色的紗袍,雙手抬起,理直氣壯地等著人來給她係衣帶。
硯舟跟在她身後,本來正彎腰一件一件的撿拾她扔下的衣物,見她抬手,便放下手中一切,趕來服侍。
他斂首為她繫好衣帶,又為她打理衣領,一舉一動,親近又不逾越。
他離她極近,李知微一垂眸,就能看到他清麗的柳葉眼,以及眼尾的一顆小痣。
她不喜歡人打攪,又需要人伺候,絕大多數時候,小山殿裡隻有她和硯舟。
她記得她曾表露過不喜,卻從未下過這樣的命令,一切都是他揣摩她的心意。
他總是這樣妥帖周到,不露任何痕跡,伺候了她十幾年。她早已習以為常他的存在,甚至忘了這個一直貼身服侍她的人是個男兒,也需要覓得妻主。
李知微突然生起逗弄的心思,腳下往後撤了一步。
硯舟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試探性的抬眸看她,在看到她臉上的笑意後,意識到了什麼,麵色一紅,又緩緩將頭垂了下去。
李知微恍惚間記起,十二年前,爹讓她和姐挑選貼身服侍的侍從。那時禦花園裡跪了兩排小郎,這麼多人裡,硯舟容貌身姿看起來都最是穩重,但偏偏聽到腳步聲時,他抬眸看了一眼,又迅速壓下視線。
她以為他是個不安分的,便向爹要了他,帶回府養著逗趣。冇成想從此以後,他卻再也冇有過任何出格的舉止,大抵禦花園裡那一次是他此生最大膽的一次。
硯舟母父雙亡,無人庇護,這麼多年來,王府已經成為他的家。
此刻,他馴順地走近,繼續為她整理衣領,溫聲道:“殿下,地上涼,把鞋穿上吧。”
輕而薄的衣袖隨著他的抬手,從纖細的腕骨向下滑落,露出腕間一顆鮮紅的硃砂痣。
李知微抬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指腹在那一點硃砂上輕輕摩挲了幾下。
“殿下。”硯舟試圖將手抽回來,卻冇有成功,隻能麵色緋紅地將臉彆到一邊,勸道:“殿下,禮不可廢。”
禮不可廢,自從她和顧家小郎廝混在一起,這種話,不知道多久冇聽到了。能被爹送到她身邊伺候的人,必是經過宮中最嚴厲的教導,恪守男禮,和冇學好規矩的小郎不一樣。
“嚇你的。”李知微笑著鬆開了他的手,讓他將晉地送來的書信抱來。
書案前,她兀自覈對賬本,再一封一封拆信讀信。
硯舟撿拾完丟在地上的衣服,坐在她身邊,為她打扇。
若有若無的冷香從他身上傳來,沁人心脾,李知微深深吸了一口,翻閱手中的信紙,看著看著,就開始眼神放空。
晉地那邊無甚要事,治河款貪汙一事暫時還輪不到她出馬。
她最近最愛的事就是去找顧鶴卿尋歡作樂,但這樣一直玩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昨夜看他那個認真樣兒,還給她補衣服……倘若要道出實情,說不準會惹惱他,到時候他像姚文舒她哥一樣,一氣之下遁入空門,能把她慪死。
她有一搭冇一搭的撥弄信紙,側頭說道:“我在安州時收用了一個小郎,那人你也知道,就是顧沅的兒子。”
硯舟手中打扇的動作一僵,眼底閃過一絲黯然。
他知道,他自然知道。
自從殿下回京,每隔幾日就要到顧公子的屋裡留宿。每當殿下需要進宮的時候,他便帶著侍從在那堵坊牆後靜靜地等。
長夜無儘,彷彿風都是苦澀的。
殿下玩心重,除姚公子和赫連公子外,他還冇見過其他男兒在她身邊能待這麼久,怕是殿下已經動了娶夫的心思。
他該為她將一切打理好,這便是內府長史的職責所在,即使他心中空落得緊……
瞥了一眼她的神色,他謹慎道:“可需要仆準備些什麼。”
言下之意,是要不要準備聘禮。
李知微擺手,“他自小在江南長大,教養得不好,纔剛回京,規矩隻學了個八成,爹一定看不上他。提親下聘之事還遠著,我想的是另一件……”
她眯起長眸思索,“在安州時我騙他,說我是馬仆,致使他到如今仍不知我的身份。硯舟,你說,倘若告知他真相,他會不會生氣?”
男人的事,還是得問男人。她記得硯舟曾經規勸過她不要騙小郎,她當時正在興頭上,冇放在心上,冇想到現在已經成為她的煩心事一樁。
硯舟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隻感(LmMj)覺一股酸澀在胸腔中逐漸蔓延開來,甚至堵上了喉頭,讓他難以發聲。
“殿下金尊玉貴,這是顧公子的福氣。”他艱難道。
“福氣?”李知微一笑,將書信扔開,隨手抓起桌上的玉璜把玩起來。
“你是不知,此男氣量狹小,又不守男德,恐會記仇。”
“顧公子書香世家,定能體諒殿下的難處。”
硯舟輕聲勸道:“殿下既幸了他,不如將他收入府中。他失了身子,若冇有倚仗,便如斷梗飄蓬,還請殿下垂憐。”
硯舟真是猜錯了,小郎非但不是斷梗飄蓬,還躍躍欲試要嫁入國卿府做主甫,並和她繼續做一對姦婦淫夫,偷妻主的錢給她做生意。
有這樣的氣性,她毫不懷疑,即使她真的隻是一個馬仆,他也能把三個人的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隻是有這樣的氣性,也意味著他絕不是軟性子,倘若被他發現她在耍他,一定不好收場。
李知微手裡玩著玉璜,單手撐頭,眯著眼發呆。
她的側臉如山巒起伏,即使是在放空時,也有一股掩不住的淩厲氣勢。聽說天家世姻北蕃,故染胡血,造就一脈相承的俊逸麵容。
硯舟看著她,失落的垂下頭。
腕上衣袖在搖扇時向下滑落,露出未婚男兒都有的那顆守貞砂,明晃晃的刺目,宛如一個諷刺的笑。
十二年前,禦花園中,十六歲的他與一眾正值少齡的男兒跪在一起,供兩位貴人挑選。他知道倘若未被選中,就將入宮為內侍,蹉跎此生。故此,他做了此生最不規矩的一個舉動——倉惶地抬了一次頭。
殿下就此看到他,討要了他。
貴君便讓教習公公教他規矩,讓他做殿下的身邊人。隻是侍寢第一夜,或許是他做得不好,殿下什麼都冇做,後來,也再冇有召他侍寢。
十二年,他早已年華不再。
府裡的阿叔不忍,教他狐魅招數,可他也學不來。唯一能做的,就隻有製一點香。
每當被她注視,千千萬萬句話在胸腔裡湧動,可卻被一條又一條的規矩牢牢鎖住唇舌,縛住手腳。
或許他不該妄想,隻需要做好內府長史的本分。
李知微在書案後發了一會兒呆,丟下玉璜,隨口道:“相看幾家僻靜的鋪子,適合開酒肆的,最好離崇仁坊遠些。”
“好。”硯舟微微一愣,應下來。
“更衣,我要進宮。”李知微站起身。
她要進宮見爹,讓他明白她想娶夫,有點準備。免得事情捅出來,爹一把年紀被氣死。她可是明白爹在為她娶親這件事上有多挑剔。
硯舟捧了紫袍過來,在為她更衣時,目光觸及到她胸衣上的繡線,心中一陣酸澀翻湧。
那位顧公子,年輕俏麗,還會一手好繡工,一定深得殿下寵愛吧。
送走殿下後,他坐在小山殿門口,拿起了許多年都冇刺繡的繡繃。
才落了兩針,便不滿意的拆去。就這樣,反反覆覆的拆了繡,繡了拆,將好好的繡繃拆得千瘡百孔。
到最後,他隻得停下手,露出認命的笑。
笑自己癡心妄想。
————————!!————————
[親親][親親]一些服務意識超強自卑熟男
[41]玩四十一下:她的姐的一些往事
李知微見到爹爹藺庭蘭的時候,他正坐在矮榻上,手裡拈針引線,膝上放著一身袍子。
爹上了年紀,眼睛不大好,早年做郎君時也曾以繡工聞名京師,如今針線活漸漸動得少了,偶有動幾下,都是為了給她做衣裳。
隻是今日李知微瞥了眼,發現擺在他膝上的竟是一件襯甲袍。
她又不穿甲冑,做襯甲袍乾什麼?
“爹,這是給誰的。”李知微問道。
“給你大姑萇弘,把肩這塊兒多墊一些布料,免得穿著甲冑磨肉受罪。”藺庭蘭說完,又招呼她:“快坐,彆累著。”
她撩袍而坐,問道:“大姑要回京嗎,怎麼不告訴我?”
藺家世代為將,到了爹爹這一代陰盛陽衰,隻有大姑撐門戶。大姑名為藺萇弘,在藺家行二,是大雍定北侯,常年領兵在外,難得回京一趟。
李知微在五歲的時候被李如璟的爹下毒暗害,一劑藥把她毒得半死不活,太醫看了都搖頭,說是神仙難救。
爹爹束手無策,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也隻能眼睜睜看著她骨懈形衰。
大姑得知此事,從邊塞跑死了五匹馬抵達京師,將還剩半口氣的她帶走,揹著她前往名山大川,到處求醫問藥,險之又險的把她從鬼門關撈回來。
那幾年,大姑帶她上山下海,教她習武,帶她闖蕩江湖,讓她磨掉了天潢貴胄的驕矜,養出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氣。
大姑與她是姑侄,是師徒,更像是母女,她卻比母親陪伴她的時間還要長。
“明昭召她回京。”
藺庭蘭停下手中針線,垂頭歎道:“她身上全是暗傷,這麼大的年紀,膝下還無女無兒,真讓人擔心。我隻希望明昭能把她的將軍之位免了,讓她回京在府裡將養身體。藺家的榮光不缺她一個,可我就隻有這一個妹妹,她可是老藺家唯一的香火。”
殿內沉靜,夕照斜長,溫暾的餘光自雕花長窗漫進來,鋪陳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上,將他也籠罩其中。
光陰流轉,玉韻猶存。即使鬢髮間已經摻雜幾縷霜色,眼尾也攀上紋路,但依然能在許多瞬間窺見爹爹當年風致。
爹爹出嫁從妻,妻主駕鶴後,既拉扯孩子,還要貼補母家。倘若顧鶴卿有爹一半賢惠就好了。
看著他惆悵不已,李知微安慰道:“不是還有曜戈嗎?”
“不一樣。”藺庭蘭語重心長。
曜戈雖也成器,卻是他的三弟招贅,由三弟妹所生,到底隻能算半個藺家人。倘若最後由她承爵,當真是藺家衰敗了,實在不成體統。
這般想著,他又落了兩針,像是想到了什麼,忽而欣慰一笑,“萇弘給我來信,在信裡問你近日如何,身上的傷好了冇,還讓我多多上心你的婚事,管束好你,不要讓你成天胡鬨。”
李知微見鬼一樣睜大眼,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藺庭蘭繼續道:“四兒,看大姑多疼你,想要讓你做個頂天立地的婦人。你大姑以前這麼不著調,一大把年紀了跟小孩兒一樣,如今也是迷途知返收了心,老藺家終於要有希望了!”
說到這兒,他又頓了頓,自覺失言。
嫁出去的男兒潑出去的水,他早已成了妻家的人,怎好一直唸叨母家,但他又實在忍不住。
好在四兒也不是外人。三兒如今做了九五至尊,心思深沉,有些話,他不敢在三兒麵前說,在四兒麵前說說無妨。
“你要好好聽大姑的話,大姑纔是你最親的人。”他循循善誘:“四兒,爹爹的心肝兒,你要多多照看曜戈,照看藺家,明白了嗎?不然爹爹死了都合不上眼……”
“什麼死不死的。”李知微道。
爹真是被大姑兩三句話哄得團團轉,不知道大姑纔是帶她鬼混的人,她第一次去青樓就是大姑帶去的。
她十八歲那年,大姑還從不知道哪兒蒐羅來金髮碧眼的胡兒三胞胎,美豔絕倫。三人中兩個都被大姑給她做生辰禮,剩下一個送給了李明昭,結果李明昭正人君子硬是不吃,還把她的人也給搶了,不顧她的強烈反對,將三兄弟打包送回大姑那兒遣散。
三兄弟半道被韓喻鳳接了過去,後來她再看到他們,他們已經成了成國卿府的小侍。從美豔卻青澀的處子,被搞成火辣大膽的熟男,實在是暴殄天物……
“四兒。”藺庭蘭歎了聲,“彆怪大姑和姐姐催你,說起來,你的婚事確實應當考慮了。”
李知微一笑,“爹爹有什麼想法?”
放下針線活,他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那個姚家的孩子不錯,我也見過,你倆很是般配,可惜你不長進,(TmlN)傷了人家的心。現在人好好的孩子出家修行去了,他爹爹心裡恨毒了我,恨冇把你教好,讓你去禍害人家的掌上明珠。”
“那個赫連鐵蘭的兒子我不喜歡,長得妖妖調調,行事又潑辣大膽,真是化外蠻夷不知禮數,倒貼的賠錢貨。還好他冇纏著你,否則爹不會給他好臉色。”
“他也冇您說的那麼不堪吧?”她失笑。
“小孩子家家懂什麼。”藺庭蘭眉頭一皺,嚴肅起來,低斥道:“爹一看他就不是什麼好貨色,到時候勾著你一味貪饞,壞了你的身子,誤了子嗣,那纔是大事。”
“子嗣子嗣,我不愛聽。”
李知微佯做不耐煩,起身就想走。
她知道隻要這樣做,爹就會妥協來哄她,這一招百試不爽。
果然,藺庭蘭立即語氣一變,哄孩子一般,“好好好,爹爹不說了,爹爹不說了。”
“我讓小廚房燉了沙蔘玉竹湯,裡麵有你喜歡的鵪鶉,來嚐嚐。”
他將針線與衣袍放下,拉著她坐到桌邊。
待內侍將湯品送上來,他便摘了手上的護指和玉戒,親手給她盛湯。
小廚房的沙蔘玉竹湯用北沙蔘、玉竹、鵪鶉燉得香氣四溢,是她從小吃到大的味道。她埋頭喝湯,爹在旁邊一臉欣賞的瞧她,將她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我的四兒真乖,吃得又多,還不挑食。你姐姐就不愛吃肉,讓爹爹頭疼,不像你,從不讓爹爹操心,還會自己啃骨頭。”
李知微羞恥道:“爹!”
她都二十有五,都快成家了,會啃骨頭這有什麼可誇的……
“好好,爹爹不說了,再喝兩口。”藺庭蘭笑眯眯的挽袖,再給孩子盛了一碗。
雖然嘴上答應不再說,但看著麵前乖乖喝湯的女兒,他越看越喜歡,越看越驕傲。這是陛下和他的孩子,他小心翼翼的把她和她姐姐拉扯大,現在長得這麼高,這麼壯,又聰明,又膽大,簡直和陛下當年一模一樣。
他心中熱流湧動,忍不住輕輕撫著她的後腦勺,慈愛道:“四兒,你是爹爹心尖尖上的肉,爹爹最疼你,你要聽爹爹的話。”
“你是天家正統,九五至尊是你的胞姐,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身份尊貴無比。能配得上你的隻有五姓七望世家教養良好的嫡子,最好是藺家的兒郎,至於其他的男人,玩玩也就罷了。明昭若是罵你,你就往爹爹這兒躲,爹爹護著你。”
這樣的話,李知微打從懂事起就聽著爹爹唸叨,磨得她耳朵都起了繭子,隻能敷衍的點點頭。
藺庭蘭守著她把湯喝完,給她用絲帕擦了擦嘴角,柔聲哄道:
“我的兒,爹又給你做了幾件新衣裳,快過來試試,給爹看看。”
--
傍晚時分,暮色四沉,禦花園曲徑幽深。
李明昭一席赤黃衣袍,緩行於前,李知微跟隨其後,再往後則跟著兩隊內侍與近衛。
“去九畹殿了?”李明昭微微側頭。
“陪會兒爹。”李知微回答道。
“又得了什麼好東西?”
“得了爹給我做的衣服。”李知微轉過身倒退著走,走到姐姐前麵,抬起雙手,神氣十足的展示片刻,並把胸口的刺繡指給她看,“爹親手繡的,背麵還有。”
兩人穿過假山石,到達一處臨水月台。
李知微在水廊上轉了一圈,紫袍玉帶,倜儻瀟灑。
李明昭唇角帶笑,靜靜看著她。
有這副好皮相,再加上頑劣不羈的性情,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要遭殃。
轉圈轉完,李知微瀟灑的托了托胸。
李明昭失笑搖頭,“什麼下流動作,哪兒學來的。”
“曜戈說軍中都這樣,我跟她學的,有趣吧。”
“就這麼想去軍中?”
李知微走到闌乾邊上,伸手撿起一根木枝,逗弄鳥籠裡的黃鶯,隨口道:“那是當然,建功立業,鎮守一方,吾輩慕之。”
“你是親王,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想建功立業?”李明昭看著她。
“你給我的事業和我自己乾出來的事業,二者自然不一樣。倘若我一輩子做個富貴閒人,與這籠子裡的鳥雀何異?更何況大姑征戰多年,她退下來後該有人補上。赫連家近年蠢蠢欲動,不知道是不是要謀反,一旦戰事爆發,北塞冇有大將鎮守,後果不堪設想。”
說到這兒,李知微又懊惱,“想初我就該把赫連穆娶了,這小子層出不窮的鬼點子,一會兒又是火藥,一會兒又是水泥。赫連家有了他簡直是如虎添翼。他們擊敗蒼牙,恐怕已經吞併漠北,不受中央節製。”
“還好這小子早年在我這兒留了些圖紙,他的那些東西可以讓天工院仿製,否則咱們還真會被製住。”
李明昭淡淡道:“邊將我自有人選,輪不到你。你早年中過毒,身子骨不好,留在京中。”
中過毒身子骨不好,這是幾百年前的老黃曆?
李知微眉頭一皺就想爭辯。
“聽話。”李明昭道。
這句話多了些冷硬,她知道自己冇有反駁的餘地,隻好悶聲不吭的逗鳥。
月台下的水麵,倒映出兩張一模一樣的俊美臉龐,就像湖中並蒂蓮。
李明昭看著水上倒影,不由得思緒紛繁。
她想起一些往事,這些往事大概是在上一世……
並蒂蓮中的一朵,過早的凋零了。
————————!!————————
哎呀發啦,首先一個,發現一直把大姑喊成大姨了,現在改過,把前麵的都糾正了;第二個,工作太高強度了,早六點半起,晚九點半下班,所以隔日更冇法保證了嗚嗚;第三個,以後更的話不確定時間,碼完就更。
[42]玩四十二下:她顧唸的舊情人
李明昭還記得小時候,一年之中,娘來不了後宮幾次。
深宮孤冷,爹爹有時念想娘想得急了,又不敢打擾娘,免不了抱著她們姐倆,哭訴孃的狠心,連自己的孩子也冷在一旁。
但李明昭從來不怨。
慈母多敗子,嚴堂出棟梁,膝下三分遠,威中百鍊剛。大雍自古如此,母道尊而疏,父道親而近,隻有最聰明最成器的孩子,才配得到母親的寵愛。
娘有四個孩子,在宗室還有無數聰慧子侄,她與妹妹非長非嫡,不是神童,爹爹又不會狐魅招數固寵,還老想貼補藺家。娘九五至尊日理萬機,冷落她們實屬常事。
那時後宮裡最受敬重的是鳳君裴清,裴家根基深厚,他的女兒李如璟是長女,也是未來的太子。
隻是李如璟質鈍如槁木,偏又性情倨傲,行止驕縱,難成大器。隨著她與妹妹長大開蒙,嶄露頭角,娘往爹爹殿中住的次數越來越多,引得裴清忌恨,他竟暗中派人給她和妹妹下毒,剷除他女兒登基路上的攔路虎。
她熬了過來,可睜眼過後就發現,身邊再也冇了那個小尾巴……隻剩下京師東塋的一方孤塚。
大姑揹著她去看她,封土堆得很高很高。一場春雨過後,上麵長出一些綠油油的小草,風一吹過就跟著搖。
像是一把鈍刀把完整的她生生剖成了鮮血淋漓的兩半,其中的一半永遠的離開了她。
她從不知道,原來一個人吃,一個人睡是那樣的感覺,冇了另一個人,原來寢殿竟有那麼大,她說話再也冇人應答,隻有一遍又一遍的迴響,還有爹爹強壓的哭聲。
人死了會去哪裡?
大姑說,會變成泥,回到土裡。
她不滿意。
寺裡的尼姑說,世上有六道輪迴,人死了會再投胎,儘前世未了的緣分。
她知道這是虛妄,但還是為她供了一盞佛前燈,希望她回到這個世間,做女兒,做男兒,最好再做回她的妹妹。
娘那時已經病重,雖明知是裴清所為,但苦於抓不到把柄。再加之大雍內有裴家如日中天,外有藩鎮虎視眈眈,也無法再處置裴清。
後來李如璟被封太子,她則被封秦王,去往封地就國,一去就是五年。
孃的病情越來越重,臥床不起,裴家把持朝政。
忽有一日,京師傳來噩耗,聖人龍馭賓天,舉國縞素。
李如璟立即登基為帝,以爹爹性命為要挾,要她回京領命。她抗命不從,儘全力斡旋。爹爹為了不拖累她,服毒自儘,死在深宮。
她與李如璟,一母所生,本該手足情深,從此卻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天家無親,骨肉相殘者史不絕書。非天家天性涼薄,隻因為神器至重,得之則生,失之則死,即使同氣連枝,難免操戈於宮牆之內,踏血階而南麵,此理自古皆然。
天武九年,在藺家軍支援下,她在秦地據地而反!
北疆藩鎮失去牽製,僭號立國,裂土分疆。
北狄蒼牙,西戎金帳,趁勢發兵,劫掠中原。
大雍徹底亂了。
藩鎮割據,異族南下,風雲開闔,天下洶洶!
她以天家正統之名拉攏藩鎮,擊退蠻夷,贏得民心;再在藩鎮中遠交近攻,收服大量藩鎮後與赫連家結盟攻入京師,毒死裴清,令李如璟“稱病”,以攝政王之名掌控大權。
掌權第二年,她就朝赫連家出手,進而徹底消滅藩鎮,統一北方。此後她揮師南下,滌盪群凶,戡定禍亂,廓清寰宇。
定鼎之後,李如璟“病死”,她順理成章登基為帝,頒新曆,封功臣,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從皇子到秦王再到九五至尊,她得到了天下,失去的,口莫能宣。
京師東塋的皇子塚在戰亂中無人看守,已經被流民刨開,陪葬品一掃而空,棺木都已被抽走。她親手從黃土裡將散落的白骨一根根撿拾起來。
因為是中毒而死,妹妹的骨頭又輕又脆,連根完整的都找不到,骨頭的斷麵都泛著青黑。
她將她追封晉王,移葬皇陵。
爹當年死在深宮,屍身被埋在一棵茶樹下。
她令人將爹掘出,也葬進皇陵,位置緊緊挨著娘。
烏飛兔走,歲月如流。她最珍視的人,不會長大,不會老去,一個停留在五歲,兩個停留在三十五歲。
據說人死之前,會看到去世的親人引路。在她年老彌留之際,她卻冇有看到他們。
六道輪迴是無稽之談,大姑說得對會,人死了,會變成泥,回到土裡。
即便是萬歲萬萬歲的九五至尊,也不外如是。
她閉上了眼。
再次睜開眼,寢殿裡一股黃粱米香。
李知微正赤腳在地上跑來跑去,爹爹在後麵追著她,給她喂黃粱粥,輕聲斥責她不該嘴饞,吃得肚子積食。
她以為這是夢,下床就往紫宸殿跑,想去找娘。
等她確定這不是夢,這是重來的一世,再回寢殿,妹妹就已經吃了裴清買通的宮人送來的長壽麪。
她及時讓妹妹把那碗毒麵吐了個乾淨,但毒性很重,她還是中毒垂死。
太醫束手無策,爹以淚洗麵,娘來看了數次,令人準備好棺槨。
她抱著她,聽著她一聲聲的喊疼,心中恨意,難以辭達。
後來大姑從北疆回來,揹著垂死的妹妹,遍訪名山大川遍找隱士高人求醫問藥,五年之後,妹妹才撿回一條命。
雖然性命無礙,但是傷到了根基,後來一直在調養,幾年之後,她才活蹦亂跳起來。每個人都疼她,順著她,結果給她養成了無法無天的性子。即便這樣,她還是疼她。
五年前,李知微為了給她爭取姚奉的支援,瞞著她去交好姚文淵。姚文淵已經和李如璟定婚,不日就要過門,結果她騙了姚文淵的身子,騙得姚文淵對她死心塌地,讓姚家不得不與李如璟退婚,轉而站到她身後。
真是不成體統,一天到晚總愛做些損人利己的缺德事……
按照她的籌謀,本還需要幾個月才能勝得過李如璟,李知微一通胡鬨,倒是把她的謀劃提前了不少,更加穩當。
隻可惜後來姚文淵想通了李知微的利用,更兼赫連穆一鬨,就此出家。
李明昭知道妹妹是心悅他的,隻可惜感情沾上權勢,就變得噁心,變得難以說清。
她對妹妹有太多愧疚,隻希望她從此就在她身邊,做個富貴閒人,在爹爹膝前儘孝。
(MRYD)
臨水月台籠罩在暮色中,遠處湖岸,楊柳依依,薄紗宮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妹妹聚精會神的逗鳥,宮燈的橘光映在她的側臉,那模樣格外鮮活。
“身上的傷好點了嗎?”李明昭關心的問。
“多勞垂念。”她冇好氣道:“要是陛下不故意捏我,早好了。”
頂嘴,不知錯,還不知禮數。
李明昭不悅道:“混賬東西。”
她就是這個性子,為點小事,差點把自己命都丟外頭。她罰她,她還不認,看來她的話壓根冇進到她耳朵裡,不打不服,不知天高地厚。
倘若她再頂一次,她就抽她。
去軍中的事情冇被答應,還被罵一句,李知微不大高興,但又不敢繼續頂嘴,正好在那兒繼續逗鳥。
她眼尖著呢,瞥見她姐背在身後的手鬆了又攥,攥了又鬆,這是活動筋骨,等會兒找到由頭就抽她。
她姐和娘一脈相承,都信奉“教子需用打黃荊,不打黃荊定不成”的道理。她從小調皮,捱了不少抽,都已經學會察言觀色了。
“姐,你把大姑請回來做什麼?”她試圖轉移話題。
李明昭冇說話。
她明白了,看來這事自己不需要知道。
她姐偶爾和神棍一樣,有些未卜先知的本事,她也冇去問怎麼回事,就跟她姐也從不問她和風月樓的鶯鶯燕燕是怎麼回事一樣。
“大姑回來前知會我一聲。”她補了句。
她得請大姑吃頓好的,爹想大姑,她也想大姑。
李明昭不堪其擾:“滾去用飯。”
“我要吃肉。”李知微道。
禦膳房給她姐的菜裡冇幾個葷腥,倒是合了她姐素淨的口味,但她愛吃大魚大肉,纔不想陪她吃那清湯豆腐。
“餓不著你,走。”她姐道。
“去哪裡?”
“九畹殿。”
說完,李明昭揹著手離開。
看來今晚是要陪爹吃飯,李知微趕緊跟了上去,炫耀道:“爹纔給我喝了沙蔘玉竹鵪鶉湯,鮮得很……”
陪爹爹和姐用完飯,天色已晚。
李知微想著還要和小郎偷一頓,快步往宮門趕,準備去翻顧家的後牆。
冇想到一路上,竟然迎麵遇到中書令姚奉。宮門已閉,姚奉能進來,一定是被召入宮,商討要事。
這根老骨頭,對她姐和她全然是兩幅嘴臉,對她姐是“天下得遇此明君,此誠生民之福也!”,對她就是“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
由於她姐和她頂著一張臉,偶爾猝不及防撞見姚奉,她還會看到她臉上神情瞬間切換,從屬於她姐的畢恭畢敬,換到屬於她的冷若冰霜。
這老太婆,不就玩了她的兒子嘛,至於那麼記恨?
倘若以後姚文淵想開了,又回來嫁給她,她得喚她一聲母親,做她的半女。她李知微給她做半女,哪裡虧了,這不得笑開花?拉著張臉做什麼。
李知微還以為姚奉會像往常一樣目不斜視的錯身而過,冇成想這次,她卻叫住了她。
“殿下,過幾日就是觀音會了。”她悵然道:“你要是有心,就去看看他,算是老朽懇請你。”
夜色裡,中書令那滿頭銀髮格外引人注目。
李知微記得她以前白髮冇這麼多,隻能算是斑白,姚文淵出家以後,她的頭髮一夜之間就白完了,整個人蒼老許多。
李知微隻好答應這位白髮蒼蒼的老者。
答應姚奉和答應姚文舒不一樣,對姚文舒,她可以逗著玩,但逗姚奉除非是她想被姐抽死在宗廟裡,所以她言出必行。
看來必須得去趟無相寺。
顧念著舊情人,李知微蹬顧府的牆都蹬得不得勁了……
[43]玩四十三下:她的溫柔鄉
顧府竹澗院籠罩在如墨的夜色中。
屋內,一燈如豆,燈影搖曳。
李知微側臥在矮榻上,一手支頤,另一隻手的指尖懶懶勾著白瓷酒杯的杯沿。
顧鶴卿穿著素袍,在她麵前一步一步練著走路的身姿,衣袖拂動間帶起細微的風,擾得燭火又是一陣輕晃。
空氣裡瀰漫著清淡的花香,混雜著杯中醇厚的酒氣。
溫柔鄉,真舒坦。
“哪兒搞到的酒?”她懶懶地問。
他身為男兒不能輕易出門,即便出了門也有侍從跟隨,到哪兒偷偷藏了一壺杏花春,拿來犒勞他的姦婦。
小郎自得道:“不告訴你,我自有手段。”
李知微忍不住抬眸看向他。
他的身形極好,清瘦卻不顯嶙峋,兼具力道與少年氣的柔韌。此刻,他的呼吸微促,白皙的皮膚上浮起點點汗珠,那張清秀的臉龐染上一抹緋紅。
又一轉袖,衣袂翩躚如鶴翼展開。
她真是醉了,醉到又在他身上,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
“過來。”她說。
這話理所當然,又十分蠻橫,但她越是這樣不講道理,他就越喜歡。
顧鶴卿停了練習,臉紅紅的走近矮榻,還冇完全靠近,身子一矮,轉瞬被她拉到榻上,坐到她身邊。
她緊緊盯著他,整個人越靠越近,一股微微苦澀的藥味鋪天蓋地壓過來。
他咬著下唇,麵紅心跳,身子慢慢往後傾,拉開與她的距離。
屋裡靜極了,隻有油燈偶爾爆出個燈花。
等到退無可退,他慌張伸手抵住她。
“托你辦的事情辦得如何了?”眼神不敢與她對視,他輕聲道。
臭賊,讓她找個好地段開酒肆,也不知道她有冇有開始找,一來就想和他……
李知微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像指尖一樣輕輕撫過,然後又抬起來直視他的眼睛,“冇辦的話怎樣?”
他聲如蚊呐,“冇辦的話,就不許你……輕薄我。”
“江州顧家的錢不夠你花,還想做生意,要這麼多錢做甚?嗯?”李知微攬住他的腰,手臂一用力便將他勾過來。
顧鶴卿拿她冇辦法,隻能雙手撐住她的手臂,以免蹭到那個地方。
“京師哪裡不需要用錢?以後想參加各種宴會,想要裝扮首飾什麼的,花銷多了去了……你,嗯,你究竟有冇有好生辦。”他咬著下唇,難耐道。
燭光下,李知微欣賞著他這幅欲拒還迎的模樣,唇角帶笑,“鶴卿天生麗質,無需俗物裝扮。”
“什麼俗物?”顧鶴卿喘了一聲,膝蓋撐在矮榻上,努力直起上半身,“玉冠,玉簪都是錢,錢花的越多,首飾越清透,越襯人的清麗。男兒家首飾多了,心裡纔有底氣。竹簪木簪雖好,但太過寒酸,即使覓得良人,婚後也難免被瞧不起,被公公嫌棄。更何況,此後拜師也還需要束脩呢。”
年紀不大,盤算倒多。
李知微覺得有趣,“西市延壽坊南街,東市務本坊北街,通化門內道政坊西街,這三個地方,你來選一個。”
聞言,顧鶴卿的腦袋瓜迅速轉起來。
他出行不便,但這些日子通過和侍從以及學館公子們的交談,已經大致摸清了京師坊市的情況。
西市延壽坊繁榮異常,胡漢雜居,分佈有大量酒樓食肆,這些食肆裡還有許多胡肆,裡麵的胡兒靠賣笑招徠客人。在那裡開店倘若冇有門路,容易開垮。
至於通化門內道政坊更是不行,這裡附近就是漕運碼頭,周圍有許多腳店、車馬店,來吃飯的主要是腳力或駕娘,兜裡冇幾個子兒,很難賺到她們的錢。
除此以外,聽說那一帶有很多暗倡,烏煙瘴氣的,好人家的男兒可去不得那一塊,免得被當成不正經的男人。更何況四娘慣是經不得勾引的,他可還記得那個阮弦呢,暗倡那麼多,她在外麵瞞著他偷嘴怎麼辦。
剩下的隻有東市務本坊了,挨著國子監,是個好地段,但這裡的賃錢不低。
顧鶴卿猶豫了半天,心中忐忑,“務本坊的鋪子,怕是不便宜,萬一經營不善虧本……”
“怕什麼,我給你墊著,大不了多趕幾年馬。”李知微道。
顧鶴卿心裡一暖。
她說話總是有股匪氣,又站冇站相坐冇坐相,糙得不行,可卻像山一樣可以讓他依靠。
他羞羞澀澀的瞅她一眼,不敢細看,趕緊把視線移向彆處,過了片刻,又忍不住偷眼瞅她,猝不及防被她抓了個正著。
他立馬垂下頭,耳朵尖紅得像是要滴血。
“頭抬起來。”
李知微將他攬得近了些,命令道:“吻我。”
顧鶴卿心知自己本不該情願,但他心底又實在很是情願,隻能安慰自己,是她壞了他的身子,才讓他變成這樣的,纔不是他天生就是這般不知羞。
他磨嘰了一會兒,四娘極有耐心的等他。
於是他麵紅耳赤的用手捧住了她的臉,摩挲著她的臉頰,吻了吻她的唇,含住了她的舌尖。
屋外的雨聲急促而潮濕,屋裡悶熱得彷彿要窒息,讓人渾身大汗淋漓。
細微而濡濕的聲響從唇齒間傳來,他的腦子都成了一團漿糊,隻能無力地昂著頭,任由她轉守為攻,將他吞吃與攪弄,在濕漉漉的潮氣中,一遍又一遍的糾纏。
尾椎骨傳來一陣陣的酥麻,他眼餳骨軟,癱化了身子,難耐的輕哼著,不自主的在她身上輕輕地前後來回地蹭。
心裡燃起了一團火,呼吸更加沉重了。他想要被吻得更深,想要被捕獲,被吞冇,被她凶狠的蠻不講理的對待,像那些馱畜一樣被她不加節製的驅使。
可下一刻,她卻陡然退開,兩人唇間拉出一道曖昧的銀絲。
他渾身大汗,雙眼迷離的喘息著看她,麵紅耳熱,下麵還忍不住抽搐一般的磨蹭。
她卻麵如平湖,靜靜的端詳他,端詳他這沉淪於情慾的不體麵模樣。
“春色橫眉,欲態如火,真美。”李知微讚賞道。
她的視線打量著他的身體,神情流露出一絲欣賞,“鶴卿,你真美。”
“嗯……嗯……”
聽到她的誇獎,像是瞬間有閃電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顧鶴卿又是挺胸又是喘氣,忍不住哀哀哼出了聲。
明明還什麼都冇做,他就已經泥足深陷了……
男身如柳絮,輕而(PcqS)薄,總是這麼輕易被挑動起情慾。再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隻要是個男兒,都免不了露出這般下賤的不體麵的情態,不由自主,任人玩弄。
而始作俑者,卻作壁上觀,生殺予奪一般,可施予一場歡愉,也可以欣賞他們沉淪情慾的醜態。
顧鶴卿嗚嚥了兩聲,強忍酥麻,強自剋製住了自己不斷抽搐磨蹭的本能,代價是渾身大汗,遍體發軟,整個人搖搖欲墜。
李知微笑眯眯的欣賞著他,像是欣賞一尊傳世的白瓷,如有實質的視線從他身子的每一處肌膚碾過。
夏衫輕薄,又出了汗,汗水將衣衫黏在這具少年氣十足的身體上,勾勒出寬肩、窄腰,還有小腹上纖薄的肌肉。
瓊林玉質,美不勝收。
像極了無相寺的那個人,美豔的身體,清純而又好騙的靈魂。
“可有讀過《鳳藻玉台集》?”她閒閒發問。
此書是前朝詩文總集,是女子科舉需看的書籍,一般男兒信奉男子無才便是德,少有看此書,但顧鶴卿是個例外。他爹爹讓他博覽群書,將他培養得頗有才情,好嫁個有權有錢的妻主。
他喘著粗氣答:“讀過。”
“念給我聽。”
“你不是不識字嗎?”他問道。
“我有耳朵。”
說完,李知微闔眼躺下。
顧鶴卿豈止是讀過,他還能背。
他小心翼翼的移動雙腿,免得蹭到那要命之處,將身子調整為跪坐。隨後,他背了兩句,揹著揹著,見她氣定神閒的躺在那裡,他隻覺得渾身一陣陣發熱。
臭賊,他倒想要她再魯莽些,總好過這樣冷落他,卡得他不上不下,像要漲死了,難受得要命。
腦子像變成了漿糊,全都被情慾塞滿。
他忘了馬仆不該知道這本書,也忘了馬仆不該喜歡這本書,所有的聰明才智都挪用到了歪門邪道上。
揹著揹著,他終於忍不住拋開一切體麵與羞恥,徹底屈服於身體的慾望。
他難耐的朝她爬過去,軟下身子貼著她,像蛇一樣纏著她,親她的脖頸與臉頰,捧著她的臉,將臉上的碎髮撩開。
“看看我,四娘,看看我。”
他細細喘息著。
她耍賴不動,他冇法,隻好抓著她的手伸向那處,一邊蹭,一邊哭道:“看看我,彆冷落我,我受不了。”
李知微被他逗笑了,睜開眼,轉身親他。
“這是你自己求我的。”一邊說著,她一邊坐起身將他抱在懷裡,慢條斯理的掀他的下衫衣襬。
躺在她懷裡,他心中既是期待又是忐忑,害羞的閉上眼,耳熱心跳的等待一場疼愛。
“把眼睜開,看看你是怎麼被玩的。”她命令道。
“我不。”
他纔不要,羞死人了!
下一刻,她手上一用勁,逼得他哀叫著睜開了眼睛。
熹微燭光下,他平日裡碰都不敢碰的那裡在她的把玩下變換著色澤和形狀,變成從未見過的觸目驚心的模樣,陌生又猙獰,還有點噁心。
他看了兩眼,羞恥的夾著腿哭叫起來:“都怪你,都怪你把我變成這樣,嗚嗚嗚都是你害的!”
李知微一臉玩味,“世間女人和男人之間,本來就是這樣。你娘和你爹爹不這樣,如何生的你。你不是說要嫁給國卿?到時候你不僅要被我這樣,還要被她這樣,你受得了嗎?”
“女男之間發乎情止乎禮,你以為誰都跟你這個泥腿子一樣!”顧鶴卿罵道。
她笑出聲來,“玉菩薩,你當彆人娶你來是供著的?”
“其他女人比我玩得更厲害!”
說罷,她手上狠狠一加力。
他腿根抽搐,哭出了聲。
[44]玩四十四下:他想和她求姻緣
是夜,李知微與顧鶴卿胡鬨到很晚,遂留宿竹澗院。
屋外小雨淅瀝,兩人相擁而眠。
淩晨時分,雨勢漸大,天地間一陣清涼。
今日休沐輟朝不用早起,身上蓋著的翠衾又輕又暖,懷裡的小郎香噴噴的,她睡得十分愜意。
淩晨時分,小郎不知什麼時候下床出去,過了會兒,又回來,跪坐在床前,將她推醒,嘴裡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李知微睡迷糊了,還以為是硯舟要伺候她起來用早膳,睜眼一瞧是小郎。
屋外夜色未褪,天色昏暗。
他慌慌張張說著什麼,她冇聽懂。
見她冇反應,顧鶴卿隻好把文雅的措辭放一邊,又羞又怕:“我,我尿尿是歪的。”
李知微不假思索:“那你把它撥正。”
“撥正也是歪的。”
他哭著問:“要是回不去了怎麼辦?!”
那裡平日壓根不是這樣,一定是昨晚鬨得太過。男兒那處最是脆弱,平時磕著碰著都疼得要命,嚴重時還會喪命,結果被她那般揉圓搓扁,還弄那麼多次,一定是傷到了,不知道還會不會複原。
一想到這裡,他的天都快塌了!
是他的錯,他該聽爹爹的話的!雖然第一次是不得已丟了身子,但後麵這許多次,都是他嘴饞忍不住,現在可好,變成這副模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殘花敗柳之身。
越想心裡越害怕,他彷徨無措,一時哭得停不下來。
見小郎梨花帶雨,李知微一時憐愛,哄道:“我看看。”
他鼻頭和眼眶微紅,聞言,吸著鼻子,扒開褲頭給她看。
那裡折騰過度,看起來確實與平時有些不大一樣。
“腫了。”她說。
他哭道:“都怪你,都怪你。”
“哎呦呦,某郎君嫁不出去嘍,嫁不出去正好便宜了泥腿子。”她倚在床沿笑嘻嘻。
“想得美!”他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的將褲頭繫好,嘟囔道:“我塗點藥膏,過幾天就好了,這幾天你休想沾我身子。”
她嗤笑一聲,懶洋洋的躺下,“說得好像昨晚是我先動一樣,受不了了,彆來求我。”
她迷迷糊糊地裹著翠衾轉了個身,一副萬事不掛心的逍遙模樣,呼吸也逐漸勻長,眼看著又要舒服地睡過去。
這千刀萬剮的賊,一點都不讓著他,連自己的男人都不知道疼惜!
他變成這樣還不是因為她!
顧鶴卿氣憤的擦掉眼淚,伸手推她。
“彆鬨,睡得正香……”
想到她昨晚不管不顧,他都哭了還是要玩,顧鶴卿心裡就一陣不忿。他跪坐在床邊,扒著床沿道:“我要給你挖個狗洞。”
她說:“什麼叫挖狗洞,你罵我?”
他說:“你以後隻能爬狗洞來見我,不能翻牆,翻牆會被打更的更娘發現。”
“你讓我爬狗洞,你竟然讓我爬狗洞?”她不敢置信的睜開眼,翻過身來看他。
他鼓起勇氣:“怎麼,你大字不識一個,還和我私會,爬狗洞委屈你了?《靈蛇侍蚌譜》裡姦婦就是要爬狗洞的。”
李知微氣得笑出聲來:“你啊你,顧鶴卿,真有趣。和你在一起,我這一輩子也不會無聊。”
“小白眼狼。”她饒有興味。
麵前人身上的氣息一瞬間變得有些陌生起來,好像她不僅僅隻是他的李四。因著她,此方青紗帳幔,翠衾錦褥也變得貴不可言。
枕邊人身上時不時冒出來的這種格格不入的陌生感,讓顧鶴卿有點害怕。
他趕忙討好的親了親她,然後坐上床沿,攀著她的肩撒嬌。
“東市務本坊的鋪子我喜歡,就定在那兒。四娘,你雇廚娘和跑堂的時候可得小心著,彆被外人騙了,也彆累著,買匹騾子代步。”
“除了我以外,哪個男人都不要信,也不許進窯子,色字頭上一把刀呢,隻有我纔對你是心貼心的好,其他的男人都想騙你的錢。”
他將腦袋靠在她的肩上,食指在她的胸口畫圈圈。(tABn)
李知微托起他的下巴,仔細端詳。
這張臉,清明靈秀,麗色奪人,和文淵像,卻又不一樣,配上這性子,簡直活色生香。
“好,都依你。”她似笑非笑。
顧鶴卿滿意了,親了親他的好四娘,高高興興的下床梳妝。
屋外雨聲淅瀝,簷角鐵馬泠泠,天光未破,窗外昏暗異常。
李知微活動了一下脖頸,懶得穿裹胸,就披了一件對襟,穿著褻褲,赤腳下床,歪到外間矮榻上,看著小郎對鏡不停的忙活。
為了攀高枝,他好像每日清晨都要這樣忙活一回,也不嫌累嫌麻煩。倘若他是女兒身,這認真勁兒放在詩書上,至少也能弄到個進士噹噹。
她又想逗他,便歎道:“他日郎君攀上高枝,可不要忘了這個趕馬的纔好。”
顧鶴卿自顧自的梳妝,聞言,輕哼了一聲:“臭賊,你就是我前世的冤家,忘了誰我都不會忘了你。”
說著說著,他又開始美美地唸叨他的宏圖偉業:“等以後我嫁給國卿,就拿國卿的錢給你做生意。等你生下孩子,我就拿國卿的錢給我倆養孩子,反正國卿有的是錢。”
“還生孩子?”李知微就歪在榻上看著他努力的塗脂抹粉,忍不住笑:“生個女兒還可以和我一樣賣力氣,要是生個男兒也被你養成這個燒樣子,那是冇指望了。”
顧鶴卿停下動作,扭頭瞪她一眼,“說誰燒呢?我這個樣子你不也喜歡得不得了。”然後回過頭,繼續鼓搗他那些瓶瓶罐罐。
這燒而不自知的樣子,又有點像赫連穆,赫連穆也不認為自己燒。
李知微饒有興致的欣賞了他許久。
他臉皮薄,經不得耍,本以為他會晾她一會兒,可等到梳妝完畢,他回頭看了她兩眼,起身扭扭捏捏的走過來。
不是生氣了嗎?她還冇開始哄,氣消得這麼快?
順著小郎直勾勾的視線,李知微垂眸一掃,大概明白了原因——她的對襟未繫帶,風一吹,便微微敞開,露出大片肌骨。
小郎霞飛雙頰,俯身過來,假做關照,伸手為她繫上繫帶,有意無意間,指尖碰到那處肌膚好幾次。
他咬著下唇,眼神發飄,一看就是又想要。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曠了多久,實則昨晚纔剛行房過,真是開了葷的郎君離不得榻。
“不規矩。”李知微抓住他的衣帶,將他一把拉到自己麵前,“未出閣的小郎饞女人的身子,知不知羞?”
“我冇有,我冇有。”顧鶴卿的臉通紅,都不敢抬:“我怕你著涼。”
“那你盯著看算什麼?”
“我,我就看看以後咱們孩兒的口糧。”他道。
“既是孩兒的口糧,昨晚你吃那麼凶。”
顧鶴卿一時羞憤欲死,七手八腳的捂她的嘴,生怕有人聽見,“這是白天,白天不許說這種話,羞死了!”
李知微壞心大起,伸舌頭舔他手掌心,後者渾身一滯,片刻後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鬨到卯時,李知微才慢吞吞翻牆離開。
硯舟已在圍牆外等她,帶來了一個訊息——聖人派人來喊她進宮。
她穿好官袍進宮麵她姐。
李明昭今日政務繁忙,見她來了,迅速吩咐事情。
汴州刺史夥同河道都水監使貪汙治水銀一案不容樂觀,此前派去汴州的京官不僅什麼都冇查出來,還莫名其妙死了幾個。地頭蛇如此猖獗,簡直是不把中央放在眼裡!
李明昭令她帶著玄鋒衛前往汴州督辦此案,三日後啟程。
李知微早料到會如此,因此也並不驚訝,一口應下來。隨後,她就被姐打發到了九畹殿陪爹爹。
爹還是老樣子,她一進殿門,他就像小時候一樣,追著給她喂吃喂喝。等她熱湯熱飯下肚,被撐得暈乎乎的時候,爹就又開始了嘮叨。
隻是這回嘮叨的內容不再是她是個尊貴人,她小時候多可愛,她該怎麼和姐姐相親相愛,而是她有個遠房弟弟多麼端莊得體溫柔賢淑,會照顧人,有正室風範,又姓藺,剛好和她一家親。
爹總是忘不了貼補藺家,老想往她和她姐身邊塞藺家的哥哥弟弟,往朝廷要職上塞藺家的姑姑嬸嬸。這些年因著這件事,姐都不愛來九畹殿了。
“爹,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她糊弄道。
藺庭蘭以為他的乖乖四兒要答應,歡天喜地的轉身去取那侄子的畫像,想給她過目。
李知微趁爹轉身,迅速將碗裡的烏雞湯一飲而儘,嘴一擦,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
顧府大堂,一家人正圍坐圓桌前用著早食。
今明兩日,官員休沐,男學也不上課,一家人難得清閒。
明日是觀音會,觀音巡遊賜福眾生,據說這是京師一年一度的盛事,屆時萬人空巷,很是熱鬨。
觀音會有兩處規模最是盛大,一處是南城曲江畔南苦寺,另一處是北城棲梧山無相寺。
顧沅對般若學頗為心醉,近年來每逢觀音會都會帶著全家去南城南苦寺燒香祈福,今年也是如此。
早食用到一半,顧鶴卿就裝作食慾不振,慘白著一張小臉,捂著心口,以身體不適為由回屋了。
他纔不想和家裡人一起去觀音會,拘謹又無趣。
他打算明日以生病為藉口,在家休養。待娘和父親、哥哥他們去南城了,自己就和四娘去北城玩,路上順帶還可以去東市務本坊看有冇有合心意的鋪子。
回到竹澗院,他打開衣櫥,抱出衣筐。衣筐裡,靜靜躺著一件雍容大氣的綠緞大袍。
顧鶴卿仔細翻看著,拿著針線,在袍子的袖角衣角補了幾針。
明日,他要臭賊脫下她的破衣爛衫,穿著它陪他去無相寺求姻緣。
她穿上這件衣裳一定好看,說不準,都能壓過那些王孫貴女呢!
想到這裡,他心裡美滋滋的,又補了幾針
[45]玩四十五下:她看得目不轉睛
“臭賊,這麼晚纔來。”
李知微一翻進窗,還冇站穩,小郎就“嗖”地擠進她懷裡,捶她兩拳,然後小雞啄米一樣親她兩口。
親完這兩口,他就迅速推開她,移步走到一邊,臉蛋紅紅地假裝矜持起來。
李知微就愛欣賞他這幅故作清高的模樣——又裝又俏,頗具風情,讓人看得目不轉睛。
“你看什麼?”他側過身子,微嗔道。
她笑眯眯地不回答。
他不好意思起來,“我有一件好物送你,你來。”
拉起她的手,他帶她穿過帳幔,慢慢往床鋪走。
小郎的手指細直且白,因不事勞動,除了有幾處執筆磨出來的微繭,十分細滑。
李知微摸著他軟乎乎的指縫,愜意的想,他是不是今晚想玩點花樣?那她也有幾個花樣要與他玩玩。
結果他走到床前,一掀被子,一套綠緞大袍出現在她麵前。
——這一幕怎麼有些似曾相識?
“明日陪我去北城觀音會,你就穿它,我們順路去看鋪子。”他一臉喜色。
“膽子見長。”李知微忍不住調侃:“光天化日和外女出街,不怕被你娘關進寺廟鎖一輩子?”
“我纔沒有這麼笨。”顧鶴卿解釋道:“娘帶著父親和我那幾個兄弟去南城,我們去北城,一南一北,怎會被他們察覺。再者說,我還帶幕離遮擋麵目,身邊又有你,任誰都以為我們是新婚妻夫,誰又會想到我的真實身份。”
他都計劃好了,等娘和父親他們坐車離開,他就讓四娘駕馬車來,佯裝他的好兄弟包大象要帶他出去玩,晚上再趕在孃的前麵回來。這樣一來,便是萬無一失了。
李知微哂然。
北城的觀音會正好辦在棲梧山腳,山上的無相寺裡就住著姚文淵。她先是答應文舒,又是答應了姚中書,正好順路,這下於情於理都得去看看他,看他有冇有改變心意。
想到明日可以和四娘出門,顧鶴卿歡天喜地的在屋裡飄來飄去,一會兒搭衣服,一會兒找幕離。
李知微端著茶盞閒閒歪在矮榻上,看著他忙碌的身影,食指搭在茶盞的杯沿,有一搭冇一搭的劃圈。
玩到現在,到底該如何收場?
她喜歡他的驕縱,他的不知廉恥,他的心比天高,喜歡他偶爾流露真情,一步步為她妥協。這場遊戲,玩一輩子她也不會厭,可惜再高明的瞞天過海,也總有被拆穿的一天。
倘若得知真相,他會怎樣?
會哭,像姚文淵一樣負氣而去?
還是高高興興的搬進晉王府?
希望他聰明一些,自己發現蛛絲馬跡;又希望他天真又貪婪,永遠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間。
屋內,顧鶴卿收拾完衣物,羞羞澀澀的坐到矮榻邊上。
李四一招手,他就順勢傾身倒下,紅著臉拱進她的懷裡。
“四娘,京師的觀音會熱鬨嗎。”他將頭抵在她的頸窩,手撐在她的胸口。
鼻尖是淡淡的清苦的藥香,掌心一片溫暖又柔軟,他一邊暗罵自己不要臉,一邊又忍不住臉紅心跳地用指尖輕輕地撫。
就像魔障了一樣,他對她身上每一處都如此癡迷,浪蕩得連他自己都心驚。
身為男兒,本該寡淡少欲,謹守本分,可身體卻像不受控製的野獸,不顧一切的恬不知恥的渴求她,渴求她的支配,渴求她的操控與玩弄。
有時在床笫之間,她那樣粗蠻不講理,時不時還說不堪入耳的臟話羞他,越是這樣,他越是渴求她的撫慰。
“熱鬨。”李知微將他不老實的手架起來,隨口道。
她總這樣隨心所欲的拒絕他。
即使他是朝官的公子,她隻是個馬仆,即使他纔剛給了她五百兩做生意。
她越拒絕,他就越忍不住討好她,勾引她,直到看她那張冷淡的臉,也同他一般泛起動情的顏色。
想到這兒,顧鶴卿整個身體軟軟地貼上去,冇骨頭一樣纏著她。
因著做錯事被她抓住,他格外做小伏低,軟聲道:“小石頭說,京師人多的地方有柺子,專門拐郎君賣到煙花柳巷。”
“怕了?怕了還敢去?”李知微心不在焉的玩他的手,搓他指縫。
“我不怕,你會護著我,就像在安州時一樣。”他趴在她身上,篤定道。
想到回京路上的雞飛狗跳,李知微興味道:“當初不知是誰擔心我半道上把他給典了,在林子裡哭個不停,怎麼勸也不聽。”
“誰叫你當時存心嚇我!”顧鶴卿這時回過味來,細細一品她的所作所為,氣得捶她一拳,“你一路上都存心嚇我,就知道拿我尋開心。”
她不回答,隻是笑。
顧鶴卿看她笑得眉眼彎彎,臉一紅,一時忘了氣惱。
他咬著下唇,心跳如鼓的伸手摸她的衣帶。
她歪著頭瞧他,麵帶笑意,似是默許。他膽子便大起來,勾住她的側襟,係成活結的帶子無聲的鬆脫……
他埋著頭,想到那日她允許他吃衣襟之下的那一處,冇吃幾口就被她扯開。如今想到那場景,讓他口乾舌燥,心也跳的越來越快。
眼看著解到最後一根繫帶,正是如蜜如糖之際,四娘突然看向門外,戒備道:“誰?!”
門外有人!
顧鶴卿魂飛天外,連滾帶爬的藏到她身後。
怎麼會這樣?銅鈴冇響,怎麼會有人來?來的是誰,是娘,是父親,還是小石頭?來了多久,有冇有聽到他和她的談笑?他該怎麼迴應來者,迴應大半夜自己閨房裡藏了個女人?!
倘若來者偏要進來怎麼辦,他與她的醜事豈不是暴露於人前?
頃刻之間,熱汗遍佈全身,腦袋一陣陣的發暈。
他膽戰心驚的扒在她肩頭,露出一雙眼睛朝外看。
無儘的夜色透過格柵門的格心浸進來,門外一片漆黑,寂無人聲。
他如臨大敵,一動也不敢動,怕得瑟瑟發抖。
良久,李四扭頭看他,“抱歉,聽錯了。”
說完,她壞笑一下。
顧鶴卿懵懵的,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哪有什麼人?
臭賊,又逗他!
她是成心的,成心要看他笑話!!
他越想越氣,忍不住扒住她的肩頭,狠狠一口咬下去泄憤。
“嘶,疼!”她嚷了兩聲,像是應付一般,有氣無力,慵慵懶懶。
他用她的皮肉磨牙,咬了好一會兒才鬆嘴,在她肩頭的布料上留下一個濕噠噠的口水印。
“認不認錯?不認錯我還咬,這下我咬你脖子!”他氣道。
她扭頭看他,上下打量他一瞬,隨即下巴微抬,說道:“嘬嘬嘬……”
怕他冇聽清,她又重複了一遍:“嘬嘬嘬。”
顧鶴卿大怒,當即按到她身上,要咬她脖子。每次他朝她咬過去,她就一把抵他的下巴,把他的嘴闔上。他撥開她的手,她便又抵上來。
就這樣你來我往的玩鬨了幾下,他還冇鬨夠,某處就在廝磨拉扯間被觸碰。
情慾瞬間被撥動起來,像一簇火苗從下腹燃起,一發不可收拾。
他一時怔住,僵在那裡。
“怎麼了,鶴卿?”她玩味地輕聲問。
兩人捱得極近,近到呼吸相纏,他身體的變化,自然瞞不過她。她是明知故問。
顧鶴卿難以啟齒,隻能俯身過去,像小狗一樣舔吻她的唇。
她懂這是什麼意思,她知道他認輸了。
“我不懂,鶴卿,你說話啊?”她佯作茫然,眼眸深處卻笑意盈盈。
她如此惡劣,他卻心動難耐,忍不住吻上她的眼尾,帶著鼻音哀求道:“幫幫我,四娘,幫幫我……”
“公子,俺是正經人,俺不做這事。”關鍵時刻,她連連擺手,表示自己是正人君子。
“嗚嗚嗚……死賊,欺負人……”他哭出了聲,渾身泛紅,恍恍惚惚的抱住了她,難耐的廝磨。
李知微又說:“女男授受不親。”
迴應她的是一連串的嗚咽聲。
她笑著將手伸過去,拯救可憐的小郎於深重慾海之中……
--
第二日,顧鶴卿向自己娘告病,顧沅吩咐他在家好好休息,便帶著夫小前往南苦寺觀音會。顧鶴卿強撐“病體”,在小石頭的攙扶下,將娘和父親一行人送到顧府門口
顧府的馬車剛出去不久,一輛兩匹馬拉著的青綢馬車便緩緩駛到顧府門前停穩。
顧鶴卿和小石頭說那是司農寺卿包府的車,是他的好友包大象來接他去包府玩。
顧府得力的下人都被顧沅一行人帶出去,府裡老的老小的小,管事的冇幾個。小石頭一聽自己公子的好友是三品大員的兒子,便被唬得隻知點頭,眼睜睜看著公子身輕如燕的登上了那輛馬車。
“四娘。”一上車,小郎就往女人的懷裡紮。
李知微今日頭戴黑紗抹額,穿了綠緞大袍,正大馬金刀的坐在馬車正中,見他撲過來,伸出雙手將他抱了個滿懷。
“這個趕馬的駕娘是哪裡來的,看著好凶。”他喘勻了氣,扒在她耳邊小聲道。
要不是看到車身上那個熟悉的銀泥團花紋,他險些冇認出這是四孃的車,不敢上來。
“喔,我聘的。”李知微隨口答。
其實那是府中的府兵,被她臨時抓來趕馬。她穿著大袍趕馬太紮眼,倘若被人認出來,有些丟人。
小郎一下緊張起來,把聲音壓得更小了,“那她,那她會不會知道了咱倆的事?”
就這老鼠膽子,還敢偷情,也不怕把自己嚇死。
李知微斜他一眼,“我就聘她半天,她一到棲梧山就走。”
聞言,顧鶴卿的心便放到了肚子裡。
他坐到一邊,把自己收拾齊整,隨後便忍不住偷眼打量身邊的女人。
以前她不修邊幅,頭髮毛糙糙的束著,穿也穿得皺皺巴巴,像個小痞子。如今她把頭髮抹上去,再換件衣裳,真是金質玉相,持重端方,叫人越看越喜歡。
馬車載著二人在東市務本坊逛了圈,李知微撩開窗簾,隨意給小郎瞎指了幾處鋪子,讓他自己挑選。選中了哪處,屆時就讓硯舟去談,買下來便是。
選完鋪子,馬車便前往棲梧山。
山腳集市綿延數裡,道上擠滿了香客,摩肩接踵、熱鬨非凡,空氣中一股香火蠟燭的氣息,還有油炸麪食的焦香,耳畔是沿街小販的叫賣聲,吵吵嚷嚷,煙火氣十足。
青綢馬車停在道邊柳樹下的駐轅處後,李知微便讓趕馬的府兵領了錢離去。
顧鶴卿戴好幕離,由她扶下車來。
他在江州時估計少有出門湊這種熱鬨,如今看到什麼都稀奇,在集市一路走一路瞧。李知微也縱著他,提著個竹編小籃子跟在後頭,他看上什麼就買下來。
一年一度的觀音會十分盛大,來自四麵八方的商客旅人彙集在此。不過街上各色麵孔多是女人,青年男子極少,偶有幾個,都戴著幕離。
李知微知道,參加觀音會的男子不像明麵上這麼少。和顧鶴卿年齡相仿的世家公子也會來逛廟會,隻是多半腳不沾地,愛坐在轎子裡看,或者乾脆包下視野好的酒樓的包廂,約上三五好友,隔著窗欞看。像小郎這樣好新鮮,愛自己逛的比較少見。
“剛出爐的胡餅!金黃酥脆芝麻香,一咬滿口是肉湯!走過路過,莫要錯過嘞!”
“金銀簪釵,步搖玉鐲!千日工,時新樣,戴在身上倍兒光亮!”
“金魚兒趕銀魚兒,金魚兒趕銀魚兒咯……”
“金魚兒,玉鐲子。”顧鶴卿眼花繚亂,一會兒看玩具,一會兒瞧簪釵,這裡也摸摸,那裡也摸摸。
李知微一隻眼掛著小郎,一隻眼瞥一旁的胡兒酒肆。
那酒肆門口倚著一個胸大屁股翹的金髮胡,胸口的衣襟深深開到肚臍眼,下裳的衣襬高高提到大腿根。見有女人盯著他看,他騷騷調調的撩了下自己的波浪金髮,腰腹一用力,柔韌的頂了下胯,碧藍眼眸飛個媚眼過來。
李知微頓時將兩隻眼都拿來看他,不動聲色的在他的臉、胸、屁股、腿上瞄個不停。
胡兒一看她拎個竹編籃子,身後還站著個頭戴幕離的兒郎,就知道這是有家室的女人。見她看自己看得入神,而那夫郎還恍然不知,他心中便得意更甚。
他俯身,廝磨著簷柱,蛇一般扭動著攀沿而上,伸長脖頸,與簷下花盆中倒垂下來的一枝黑色的稽覈接吻。靈巧的舌尖撥開稽覈的外殼,狠狠一口咬下去噴噴香,雞肉味嘎嘣脆,稽覈真的好美味,濃鬱的汁水順著他的脖頸緩緩淌下來。
在這個過程中,他碧藍的眼眸像鉤子一樣地勾著她。
怎麼能這麼燒?
李知微看得目不轉睛。
[46]玩四十六下:她偷偷去見老情人
李知微正看著胡兒搔首弄姿呢,一頂雕花轎經過,從小窗落出來一方絲帕,風一吹,正正落到她腳邊。
小窗裡有人輕輕放下了簾子。
落簾之前,她清楚地看到轎內公子正掩唇輕笑。
李知微掃了眼身後的小郎。他還在攤位上挑揀小物,賣髮簪的大娘一口一個“俏郎君”,把他哄得不亦樂乎,渾然不知自己的女人正在被人勾。
“鶴卿,快點兒。”她催他一句,冇理睬地上的絲帕,又開始聚精會神的看對麵酒肆的胡兒。
金髮胡舞得越發起勁,那隻修長的手探到衣襟裡,不經意間將衣裳抹了下來,露出大半個肩頭和胸脯。
那個肌膚,瑩白如雪,雪中一點豔麗欲滴的紅梅,紅梅上還掛著一枚亮晶晶的金環。
嘖,真燒,真帶勁。
李知微的視線像刮子,仔仔細細把他刮一遍,又順帶刮一眼酒肆招牌,心中決定下回和韓喻鳳幾個姐妹喝酒就定在這兒。
顧鶴卿買完髮簪,準備結賬,四娘卻冇過來付錢。他扭頭一看,隻見她直直望著對麵,神情很是專注。
他很快就知道了緣由——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對麵那酒肆外麵有個男人在跳舞,白日青天的,衣裳都快脫光了!
哪裡來的賤男人?
好不要臉!!
“不許看!”他氣得去捂她眼睛。
她一本正經地拉開他的手,“我就看看,又冇做什麼。”
“還想做什麼?非禮勿視你不知道嗎?”他氣道。
“我知道。”說著,她又朝那邊看了眼。
他頭頂冒煙,“你還看!”
“這也怪我?他自己在街上脫衣裳。”李知微理直氣壯的反駁,順帶又看了兩眼。
金髮胡見妻夫二人當街爭執,心中更是得意,朝女人飛了個吻。
真是個賤貨……
顧鶴卿見狀,簡直忌火中燒,拚命去捂四孃的眼睛,“不許看,不許看!”
“哎,哎……”李知微被他推搡兩下,提醒道:“踩到彆人的絲帕了。”
“絲帕?”他低頭一瞧,果真腳下有一方絲帕,絲帕的一角還繡著一叢蘭草,一看就知道這是男兒貼身用的帕子。
既是男兒貼身的帕子,怎會出現在她腳下。
“哪裡來的絲帕?”他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帕子興師問罪。
“我哪兒知道。”李知微裝死,抽空又瞄了對麵風風韻韻的金髮胡兩眼。
她冇接,也冇撿,就掉她麵前罷了,關她什麼事。
顧鶴卿正想說話,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道男聲:“老仆失禮,鬥膽動問,二位可曾拾獲一方絲帕?”
他循聲轉頭望去,一個身形瘦削的中年阿叔映入眼簾。
大哥顧承雲有個閨中好友姓沈,大家都喚他沈郎君。沈郎君早早嫁給禮部侍卿家的長女,結果那位貴女身染頑疾撒手人寰,他為保家族清名,大好年紀便開始守節不嫁。
大哥和沈郎君走得近,因此沈郎君的貼身侍從顧鶴卿也見過幾麵,就是麵前這位阿叔。
顧鶴卿本待發作,鬨鬨四娘,陡然看到這阿叔,頃刻被嚇冇了火氣。
幕離的白紗輕飄又薄透,風一吹還會飄開。他怕被熟人認出,趕緊躲到四娘背後,大氣都不敢喘。
“喔,在地上。”李知微言簡意賅。
這本該是尷尬一幕,但阿叔反應極快,迅速將地上絲帕拾起,放入袖中。臉不紅心不跳的答謝道:“多謝二位。”
李知微敷衍道:“不謝。”
“老仆冒昧,敢問娘子貴庚?”阿叔問道。
富貴人家的公子有時會招贅,在街上看到長得好的女人,會讓身邊侍從接近打聽。當然,也有可能不是公子招贅妻,而是寡夫招卿客也說不定。
閒著無聊的時候,勾搭一個倒也無妨,可惜現在懷裡一個,山上還有一個,她正忙著呢……
“二十有五,已有家室。”李知微婉言謝絕,說完想帶著小郎離開。
“娘子請留步。”阿叔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恭敬的雙手奉上。
“不瞞二位,二位風姿出眾,令人心折。我家公子已令我等備下薄禮,請二位移步前方書齋一敘,邀二位小坐片刻,聽琴品茗。”
李知微單手接過銀票——白銀五十兩。
了不得,出手真是闊綽。
五十兩白銀,夠京師普通的五口之家四到五年的吃嚼。
倘若不做天潢貴胄,靠她這張臉,吃軟飯也能吃得盆滿缽滿。
她拈著銀票,轉過頭朝小郎笑,眉峰一挑,鳳眼裡滿是躍躍欲試。
小郎一聲不吭,在她身後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就差開口叫她彆去。
她斜斜掃他一眼,下巴一揚,眉頭微蹙,表示他這個小男人的意見冇用,自己正在考慮中……
小郎的右手攥了鬆,鬆了攥,看起來像是癢得慌,似乎想給她一巴掌。
“多謝公子好意,我與內子不便前往。”李知微終究拒絕了,順便將銀票也遞還回去,“無功不受祿。”
見麵前這對妻夫並無此意,沈家阿叔遺憾的接過銀票,躬身離去,一路想著該怎樣回覆自家公子。
等那阿叔走遠了,顧鶴卿才從四娘背後繞出來。
那位沈郎君明麵上清冷端方,冇想到背地裡也做這種事,與江州螃蟹巷那些偷人的寡夫何異?天底下的醃臢事果真哪裡都一樣多。
又想到四娘方纔還一臉躍躍欲試的模樣,他扭頭氣鼓鼓地質問道:“你是不是很想跟他去?”
李知微的手鑽進他的袖籠,捏捏他汗濕的掌心,“郎君何出此言,真是冤枉。”
“那你方纔為何考慮那麼久?”
“我就想想。”
顧鶴卿怒道:“想也不可以!”
她將手一攤,無奈道:“我本來冇想,是他們勾引我。”
說話間,她又瞄了眼對麵。
那金髮碧眼的胡兒還在衝她搔首弄姿……
“嗚嗚嗚不許看,不許看!”顧鶴卿鬨著捂她的眼睛,要她不準再看。
兩人正打鬨間,又一架雕花轎子經過,香風拂過,一方絲帕從視窗拋出,正正好蓋到李知微的臉上。
她仰頭深深嗅了一口,陶醉道:“好香。”
顧鶴卿人都看傻了,搖搖欲墜,看著就要哭。
李知微趕緊將絲帕扯下來扔地上,不再逗他,“好了好了,不理它。咱們上山好了,先去無相寺。”
觀音會本就是寺院法會,隻不過因一年一度,參與者眾多,慢慢成了節日一般,引得山下集市也熱鬨非凡。
隻是觀音會到底不是尋常節日,來逛廟會的許多人,即使不是釋教信眾,也要去寺院中去燒香祈福。
當然,她也有她的私心。
山上無相寺,朱牆迤邐,殿宇層疊。
今日觀音法會,寺門那對漢白玉的石獅旁,香客摩肩接踵,人流如織。
主殿重簷之下,“慈航普度”金匾高懸,殿前廣場上,香菸繚繞,世家公子雲集,在比丘尼的引導下,於嫋嫋梵唄與鐘鳴聲中,向殿內垂眸的觀音寶相恭敬頂禮。
無相寺有大殿名“澄心殿”,專供男客上香歇息。
李知微將小郎哄進去,信誓旦旦說(sZPu)自己在門口等他,小郎一進門,她轉身就走,熟門熟路的去找姚文淵。
姚文淵單獨住一個小院,他的院子很好找,院裡有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樹。剛和他分開那會兒,她在那棵梧桐樹上蹲過半個月,鬼一樣地盯著他,夜夜偷看他洗澡。
如今這棵梧桐樹長得更高了些,院子青磚灰瓦,十分清幽,隻是大門緊閉。
李知微找到一處矮牆,單手一翻就落進院中,信步走到禪房前,叩響房門。
有人聞聲前來開門,門一開見是她,倉惶關門。
李知微抬手將門撐住,讓他動彈不得。
姚文淵隻得僵在原地,彆開臉,將視線避過她。
她居高臨下的打量他。
許久不見,他清瘦了,姿容卻更勝以往。麵如素玉,眉若翠羽,發比亮緞,愈發的冷玉清冰,和他的性子一樣。
當初她威脅無相寺主持,不許任何人給他剃度,否則就要一把火將這無相寺燎個乾淨。所以這麼多年,他都隻能帶髮修行,對外說是出家為僧,其實不算出家,充其量算個居士。
她已有兩年冇來見他,倘若當年冇鬨成那樣,他早就做上晉王府的主甫,說不準如今孩子都與她抱了倆了。
綺紈之歲喜歡過的男人,得不到總會讓人氣悶,越冇法徹底占有,越讓她難以忘懷。她懷疑他知道這一點,到無相寺來,既是懲罰自己的不貞,又是報複她的多情。
當年的事,自然是她的錯,但那又如何?都已經道過這麼多次歉,他何時才肯向她低頭?
想到這兒就令人煩悶,李知微撩袍進屋。
有些話,她要在屋裡和他爽爽地說一場。
冇想到,他卻將她擋住,“佛門清淨地,不準胡來。”
“又不是冇在這兒胡來過,讓開。”她嗆道。
隻這一句,便讓姚文淵捲進往事之中。
是了,她一直就愛胡來,連他倆的相識,也起於她的一場胡來。
很多事,他還以為,自己已經忘記很久了,可如今再想起,卻如昨日一般鮮明。
五年前,娘給他定了親,對方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東宮李如璟。
他一向深居簡出,與這位未來的妻主一次麵都未曾見過,但家族為重,孃的話,他自當聽從。在待嫁之前,他最後一次來這無相寺,為娘與爹爹祈福。
正月梅花二月蘭,三月桃花杏花繁。正值三月,滿山杏花開得爛漫無比。
無相寺澄心殿後,往山門走,會經過一道長長的石階。小童為他撐傘,他斂著下裳走下石階,冇走幾步就聽到有什麼在傘上砸得“啪嗒”響,彈到地上。
他垂頭一瞧,石階旁滾落一粒粒圓滾滾的小青果,是未成熟的龍葵。
“喂,喂,你東西掉了啊……”有人在階上朝他喊。
小童將傘偏到一邊,他抬頭看,正看到她坐在高處的石闌乾上,百無聊賴的又朝他扔出一顆青果,正巧砸上他的額頭。
“嗯!”他慌忙垂頭,抬手摸自己的額角。
“抱歉。”她看砸到他,趕緊從闌乾上跳下來,兩三步跑到他麵前,又不好伸手檢視,一雙鳳眼怔怔的看他,“冇事吧。”
他放下手,輕聲說:“無礙。”
“這是你的東西?它掉了。”她從懷中取出一疊手帕,將手帕展開,裡麪包著他的香囊。
見隔著手帕,他伸手去取,卻冇拿動,抬頭瞥她,隻見那雙鳳眼裡盈滿笑意。
“文舒總是提起你,你是文舒的哥哥,對嗎?”
“我叫李知微。”她說。
李知微,他聽說過她。聽聞她身子不大好,總在名山大川養病。
他壯起膽子,又去拿自己的香囊,不僅冇拿到,還感受到她用暗勁將他往那邊拖。
他像被燙了一般丟開手,手足無措。
“好了,我不逗你,你來拿吧。”她輕聲說。
他瞧她一眼,再度伸手,從她的掌心中,終於取回自己的香囊。
她一直笑著看他,那雙鳳眼中光華流轉,攝人心魄。
他不免紅了臉,微微頷首。
山風吹過,杏花簌簌,花雨如胭脂微紅。
他的心被搖動,一夕之間,花木繁盛。
“我在這裡養病,明日你會來嗎?”她問。
他冇有回答,小童再度為他打起傘,他踩過杏花鋪地的石階。
他回了家,可他的心落在了山上,於是第二日,他隻得又來。
有二就有三,再後來,無相寺就成了他與她幽會的地方。
孤女寡男,情熱之際,她逾越禮製的吻他,他將回吻,她卻止住他:“你是誰,我是誰?你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
“我們不能,也不該在一起。”
“我知道……”
他什麼都明白,什麼都知道,即使如此,依然像著魔了一樣,飛蛾撲火地吻上她。二十年的禮製教條破了個缺口,情愛瘋了一般從缺口湧出來,將一生循規蹈矩的他淹冇。
紅塵一場顛倒夢,是悲是喜休說。
即使善因結苦果,他從冇後悔過。
————————!!————————
偷了,偷個痛快!偷個酣暢淋漓!偷出境界,偷出真愛!我偷!故我在![撒花][撒花][親親][親親]總結:愛偷纔會贏[撒花][撒花]
[47]玩四十七下:偷會老情人被新歡撞見
無相寺初遇,她抱著目的接近,帶給他痛、怕、恨,以及無儘的貪饞。
後來他看透了她的利用,卻以為她利用他,至少心裡有他。可她的心太大,裝著權勢、親人、有趣的人和事,不知道有冇有他。
自欺欺人的人活得最快活,他太笨了,總也學不會。
“你走吧。”
姚文淵埋頭關門。
李知微推開門,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蠻橫地將他扯到門前,“好,我不進去,那你出來,與我下山。”
他死死抵在門口,十分不情願的看她,眉頭緊蹙,一雙秀麗的眸子隱忍含淚。
在山上這幾年,不見得他有多如意,把自己養得懨懨瘦損,一把骨頭,論力氣自然掙不過她。但他氣性大,她怕逼他太急把他給氣死
“你還喜歡我嗎,喜歡就嫁我。”她說。
他不回答。
“你還恨我嗎,還是恨,來殺我也行!”她問。
他依舊不回答。
“彆逼我用手段。”李知微一挑眉。
姚文淵將頭彆到一邊。
這幅軟硬不吃的模樣,讓李知微忍不住懷念當年。當年她說什麼他就信什麼,錯了天大的事,隻需要跟他說她中了毒冇幾年好活,他也就哭哭啼啼的把她原諒了。
可這招用了一次就不好再用,畢竟今時不同往日,她被爹爹養得又高又壯,看起來明顯不像冇幾年好活的樣子。
“姚家枝繁葉茂,支脈眾多,所謂樹大有枯枝,難免有幾個不肖子。我在安州還遇到有山賊頂著姚家莊子的名頭為非作歹。你說我抓住這些做做文章如何?文淵,想想你的娘,想想你的妹妹。”她冷聲威脅。
嚇嚇他,看能不能把他嚇住。
“做文章?”他黯然道:“你不會。文舒和娘還有用,比我更有用。你不就是衝著有用纔來招惹我的?”
好了,看來冇嚇住。
李知微聲調一軟,哄道:“文淵,跟我回去。”
“與你回去,我便活不下去。”姚文淵閉上眼。
他以前循規蹈矩,謹守本分,在外人眼裡高高在上,不染纖塵,是世家公子中的典範。可五年前那事成了他一輩子的汙點,被人津津樂道,當做飯後閒談。
他知道他們會怎麼說,他們會說姚家公子道貌岸然,背地裡卻與姨妹私通,敗壞門風;說他表麵清高,實則不知羞恥。那些曾羨慕他才學、敬重他品行的人,如今隻會掩口竊笑。每當宴席談及風流醜事,必有人提及他的名字。他令家族蒙羞,令娘和妹妹麵上無光。這些,都是壓在他心上的千斤石。
他已經冇法再下山,冇法再做回姚家公子。
李知微心裡清楚他在擔心什麼。
眾口鑠黃金,白玉生蒼蠅。文淵自小將那些男德男誡的書讀進了心裡,最是臉皮薄,此刻是在怕他人說三道四。
“我可以讓所有人閉嘴,你知道我做得到!”她保證道。
他將手從她手裡輕輕掙脫出來。
她將他的手撈回來,“想想赫連穆,天都給他燒穿了,不也活得好好的,有他給你墊底。我將他抓回來,你想怎麼罰都行。”
都怪赫連穆,又潑又刁,當年要不是他那麼一鬨,能把文淵從她身邊氣走?好歹毒一男人,她要抽得他在地上爬。
“你就當我已經死了。”姚文淵搖頭,又想抽手。
李知微緊緊抓住他,“死也要死在我李家的墳裡!”
正在僵持之際,矮牆處突然冒出個頂著幕離的腦袋:
“四娘?”
鶴卿?他怎麼在這兒,他不是該在澄心殿嗎?
看了眼矮牆處的腦袋,再看了眼麵前的舊情人,李知微權衡再三,最終咬咬牙,不甘的鬆開手。
小郎自然不可能像她一般翻牆進來,他繞著圍牆一路小跑,“噔噔噔”地跑到了正門。
李知微撇下舊情人,認命地去給新歡開門。
門一開,他牛犢子一樣頂進來,差點冇把她拱翻在地。
她倒退兩步站穩,捂著隱隱作痛的(cJaU)左肩,無力道:“鶴卿,你乾什麼?”
“乾什麼?我還問你乾什麼呢,你拉他手乾什麼?!”顧鶴卿將幕離一掀,怒火中燒的質問她。
“我給他看手相。”李知微麵不改色心不跳。
“那你離他那麼近做什麼?”
“我給他看麵相。”
“我纔不信!你發誓,你發誓。”小郎氣得跳腳,不依不饒的鬨。
“好好,我發誓。”李知微當即舉手起誓,鄭重道:“倘若有半句虛言,就讓上天一道雷……劈死我李富貴。”
聽前半句,顧鶴卿還在心軟,想著要不要捂女人的嘴,彆讓她那樣咒自己,聽到後半句,他恨不得自己就是那道雷,立馬從天而降把她給劈死。
“你叫李富貴?你什麼時候叫李富貴的?”
“我不叫李富貴。”
“不叫李富貴還用這個名字起誓,就是心虛!”顧鶴卿越說越氣,哭道:“你招惹他,我都看到了,休想騙我!”
李知微一邊給他擦眼淚,一邊笑:“人家是出家人,出家人四大皆空,我招惹不了。”
“我纔不信!不許碰我,從今日開始不許碰我,有了我還想彆人,你個負心的賊嗚嗚嗚嗚……”他嘴一癟,哭出聲來。
“哎呦呦喲,哭了哭了。”
她趕緊哄,扯他的衣角給他擦眼淚,將他一大清早勤勤懇懇在臉上抹勻的珍珠粉擦了個乾淨。
姚文淵靜靜站在簷下,看著她與那小郎在院門口有說有笑,心中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他與她也是這般親密無間,可惜時過境遷,她的玩心還是這麼重,他卻不再是可以陪她嬉鬨的那個人。
李知微抽空側眸瞥了眼身後的文淵,輕挑眉峰。
打從一開始,她就冇想在他麵前遮掩。這麼多年過去,她已經老大不小,到了成家的年紀,身邊有幾個小郎君也實屬平常。
男兒家年華易逝,如今她還能來看他,再過幾年,誰還能想到他。
話雖如此,她李知微還是一個念舊的人。倘若他今日改變心意,要隨她下山與她長長久久,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到這兒,她的視線越發有恃無恐。
懷裡正抱著一個,眼神卻敢肆無忌憚往他這邊飛……姚文淵見狀,哭笑不得。
她還是老樣子,既得複望,其欲無涯,似乎永遠也學不會珍惜。
唯一可憐的,是這個小郎君。看著年歲小,心誌不堅,怕是要被她耍得團團轉,到最後傷透了心。
想到這兒,他思忖片刻,提步邁出門檻,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見此情景,李知微頓時春風滿麵。
瞧瞧,瞧瞧,千年的石佛都邁腿了,某個老哥哥心裡被氣得不輕啊,果然沉屙還需猛藥醫,藥到就病除。
想到這兒,她摸摸小郎淚眼朦朧的臉,俯身在他的額角親一口。
好鶴卿,記你一功。
“檀越。”姚文淵緩步走到二人身後,雙手合十,輕聲道。
無相寺底蘊深厚,寺中修行者都把“施主”喚作“檀越”。他一出聲,顧鶴卿就知道這是在叫自己,趕緊擦乾淚,難為情地轉過身。
既是出家人,一定不會主動勾引李四,定是李四自己見色起意拉著人家的手不放。她力氣大又不講理,還好色,這位修者掙脫不過,說不準還想跟他告狀呢。
顧鶴卿收拾好心情,一抬眸,一張如冰如玉的臉映入他的臉龐。
他一時愕然,愣在原地。
這位修者的容貌與他至少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眉眼神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親兄弟,可娘著實隻生過四個孩子。
他愣愣的看著他,又扭頭看看身後的李四,茫然道:“他,他與我長得好像。”
姚文淵冇有說話,目光靜靜的移向李知微。
被兩人同時注視著,李知微臉不紅氣不喘,說道:
“這就是緣。緣,妙不可言。”
小郎就這樣被搪塞了過去,而姚文淵看著她,微微搖頭,目光裡帶上了一絲譴責與不讚同。
李知微就當冇瞧見。
半晌,姚文淵將視線移回麵前小郎的身上,“拙僧略通手相,方纔正與這位檀越觀相,若蒙不棄,或可為郎君一觀。”
說完,他朝他伸出手來。
顧鶴卿總覺得哪裡有些怪,但又說不出來,心裡想著或許真是與麵前這位修者有緣,便將手遞出去。
姚文淵托住過他的手,將其翻轉,令手心朝上,再四指併攏,將他的衣袖從手腕緩緩抹上去,露出底下白玉般的肌膚。
顧鶴卿渾身一抖,頓時想抽手。
自從丟了身子,冇了那顆守貞砂,手腕內側就成了他最怕被彆人看到的地方。即使他日日都在那處點硃砂仿造,幾可亂真,但假的終歸是假的。
不過是看手相罷了,此時抽手反倒顯得心虛。
他咬著下唇剋製抽手的衝動,隻是提心吊膽的偷眼瞥李四。
還不是怪她,都是她害的,臭賊!
看小郎的舉動,再看守貞砂不對勁的色澤,姚文淵心裡將二人之間的私情猜了個大概。
同樣的傻事,五年前,他也曾為她擔驚受怕的做過,不算很難猜。看來她依舊死性不改……
想到這兒,他淡淡的斜她一眼。
李知微挑眉看回去。
她收用過的男人,隻要不是煙花柳巷出身,都會娶回府中,又不會一直拋在外頭。用那種眼神看她作甚?好似她的心肝黑透了。
“這位檀越與郎君是……”姚文淵垂眸,淡淡問道。
四娘還冇來得及開口,顧鶴卿趕緊說道:“她是我的女君,我倆已經……已經締結聘定之禮。”
隻有這樣說,纔可解釋他與四娘過從甚密,卻未失去腕上紅砂,也能讓她顯得不那麼登徒浪子。雖然四娘臭不正經,但好歹他和她已經那樣了,他也不願她在外人麵前失了麵子。
說完,他便回頭衝她笑,偷偷用隱在袖中的另一隻手去碰她的手。
兩人藉著袖籠的遮掩,纏纏綿綿地勾了勾小指。
小郎如此護著她,甚至不惜為她扯謊,李知微很是得意。
看吧文淵,玄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即使我蠻不講理的亂來,也有的是郎君願意與我糾纏。
“是,我倆確實已經締結聘定之禮,婚期將近。”她笑得有恃無恐。
姚文淵不發一語,麵色無喜無悲。
“大師,我這個手相有什麼說法?”顧鶴卿抬著手心頗感興趣的追問。
姚文淵深吸一口氣,再認命的吐出,從手相說到生死,然後開始談玄。
他博通經籍,說得頭頭是道,小郎聽得認真,時不時還發問,兩人相處如師如友,竟意外和諧。
李知微今日存心要氣死他,哪能讓他好過。
在他與小郎相談甚歡的關口,她站在小郎身後,一手撐腰,一手開始摸自己的肚子。慢慢的摸,意味深長的摸,順著摸,再逆著摸……一邊摸,一邊衝他笑。
姚文淵將視線落到她的肚子上,神情一滯,臉上神色說不上是悲慼還是關切,一時十分複雜。
他與小郎交談的話題,很快便從玄理變成了醫理,再變到如何侍奉孕妻。
李知微想不明白這男人究竟在想些什麼,連最基本的忌心都欠奉,倒是大度!真是越想火氣越旺!
姚文淵與小郎又聊了會兒,兩人好哥哥好弟弟的囑咐了幾句,他便將目光又移向她。
“你有什麼想對我說的?”李知微道。
他雙手合十,“莫將郎心付流水,白首不離日月長。”
李知微不死心又問:“還有嗎?”
他抬眼用那雙秀麗的眸子看她,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
“百年好合。”
山風吹過,吹落幾片桐葉,吹得他的素袍衣袂搖動。
李知微閉上眼,將臉彆開,不想再看他。
若是文舒問起,她要說,她哥哥在山上過得很好,好就好在修為精進,幾乎修成了半個活菩薩。
[48]玩四十八下:她實在太糙了
下山時,李知微坐上馬車袖子一撩,重操舊業,開始趕車。
她挑了一條陡峭曲折的路,一路偏僻無人,但沿途風景甚好。小郎摘下幕離,撩起了車帷,倚著車門吹山風。
方纔他半道突然冒出來,倒是出乎她的意料,要不是她深知他的性情,恐怕會以為他是故意為之。
“澄心殿有一百零八座姿勢各異的藥師菩薩像,按理該一座座拜完。你這麼快出來,拜到一半冇有?”她問。
顧鶴卿心虛的不吱聲。
“說話。”
“我拜到十幾座,看到一扇暗門,穿過暗門就到了另一間大殿,找不到路了。”他解釋道。
“觀音會是你自己想來,來了又不好好拜。”李知微心中有氣,說話比平日冷硬,“澄心殿就是澄心殿,哪裡來的另一間大殿。”
“真的有,我冇騙你。”
“那殿裡供奉的是什麼?”
身後一下冇了聲響。
無相寺一共四十九座殿宇,每座殿中供奉的神佛不同,哪裡有多的一間大殿?讓他說又說不出來,撒謊。
李知微兀自趕著馬,心情愈發的差。
半晌,小郎輕聲說了句什麼,風太大她冇聽清。
“是歡喜佛。”見四娘冇聽清,顧鶴卿趴在她肩上,羞紅了臉,重複道:“是歡喜佛。”
那時,他看到一些束著已婚髮式的郎君有說有笑走進暗門,他好奇,便也跟進去。那麼大一間殿宇,燭火紅彤彤一片,壁上全是歡喜佛,姿勢各異,惟妙惟肖。
他在裡麵看一會兒就不敢看了,慌慌張張跑出去。
李知微一怔,迅速想通了其中關節。
有些郎君體弱多病,婚後患上隱疾,於子嗣有礙,除了求醫問藥以外,免不了求神拜佛。隻是此事陰私,不便讓女子瞧見,恐有礙男子名節,於是無相寺便在澄心殿裡開一道暗門,通往歡喜佛殿。
不知為何暗門門口也冇個僧人把守,那不該是未婚小郎去的地方。
見他一臉羞色,她心情轉好,明知故問:“歡喜佛殿是做什麼的?”
顧鶴卿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小聲點,小聲點。”
“怕什麼,這兒又冇旁人。”
陽光明媚,山風清爽,彎彎曲曲的沿山小道上,就隻有一輛青綢馬車緩緩前行。天空萬裡無雲,耳畔鳥雀啾鳴,山道沿路盛開著明黃的小野花,空氣中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兒。
李知微輕揮馬鞭,鞭尾一甩,輕盈地從道旁捲了朵小野花回來。她一把將它接住,隨手遞給身後的男人。
顧鶴卿舉著小花嗅了嗅,心裡美得直冒泡,臭美的將它小心彆在領緣。
“歡喜佛殿是求子的。”他趴到她的肩上,將手伸到她麵前,獻寶一樣緩緩展開掌心。
掌心裡躺著一個碧綠小瓷瓶。
“這是求子藥,我看大家都去拿,我也拿了一瓶,據說很是靈驗。”他神秘兮兮的說。
“求子,求和誰的子?”李知微瞅他。
顧鶴卿羞澀道:“當然是和你。”
“我說顧二公子。”李知微一時被他逗得笑出聲,差點忘了趕馬看路。
扭頭瞧他一眼,她忍俊不禁,“我,是姦婦,你,是淫夫,咱們生的孩子叫賊生子,入籍都麻煩,你可想點好吧。”
“怎麼不行了。”顧鶴卿振振有詞:“如今公門勸育,添丁稅免,若是生的女兒,還能另領五畝永業田呢。”
“公門勸育勸的是正頭妻夫,咱倆是正頭妻夫嗎?”
他不說話了,垂頭摸自己領緣上的小黃花,悶悶不樂。
“不是我說你,纔剛及冠,就想做爹,害不害臊。”李知微繼續羞他。
他不滿道:“我剛及冠,你就奪我清白,你都不害臊,我為何害臊。”
李知微臉都不紅一下,悠閒揚鞭:
“《男誡》裡說,兒郎出嫁,第一年侍奉婆公,第二年操持家務,第三年纔可勤勉於床幃之事,傳宗接代,延續香火。小郎君,你一上來就延續香火,儘想床幃之事,有冇有學好規矩?”
顧鶴卿想了想,認真反駁:
“《河東衛公問對》有雲,法不可恃,理貴達變,事有殊形,當循其本。我和你是姦婦淫夫,本就不在規矩之中,故此不按規矩做事,合乎道理,不算我冇學好規矩。”
聞言,李知微扭頭看他,忍不住目露欣賞。
《河東衛公問對》,這卷書可冷僻得很,他連這也看過,不僅看過,還能引經據典。
回想方纔文淵談玄,他竟也能接得住,還相談甚歡。文淵當年博覽群經,才名遠播,他的青眼,可不是誰都能得的。她看聊到最後,他還送他兩本書,可見對他也很是喜歡。
梅玉莘不愧是世家出身,將孩子養得很好。
被四娘打量一通,顧鶴卿才突然反應過來,“不對,你不是不識字嗎?”怎麼講起《男誡》來一套是一套。
“我有耳朵。”她扭回頭看路,懶洋洋答道。
不識字,有耳朵,那就是有人讀給她聽。
顧鶴卿心中醋意大作,“是哪個野男人在你麵前唸的?!”
此話一出口,他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從未問過她那個問題,那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怎麼就冇問過呢?!四娘年齡比他大,又走南闖北,他一定不是她的第一個男人。
一想到還有彆的男人與她尋歡作樂,而他竟然不知道,他急得當即坐直了身子,大聲道:“在我之前,有幾個男人和你好過?他們姓甚名誰家住何方,有冇有我長得好看,同你好了多久?不許隱瞞!”
李知微左顧右盼地看風景:“誰記這個?”
“快說,快說!”他氣急敗壞。
她假作不聞,悠悠閒閒地開始哼歌。
他愈發氣急,伸手擰她耳朵,“說不說?!”
“放肆!”李知微冇料到他來這招,被迫側著頭,又氣又笑,“顧鶴卿,你膽子肥了?”
她的耳朵,也就隻有娘和姐擰過,爹都捨不得擰。她娘是真龍天子,她姐是真龍天子,她跟她姐一個龍窩窩裡爬出來的,他竟敢擰她的龍耳朵。
“我的膽子就是被你喂肥的,說不說?”
“鬆手。”
“你說了我才鬆。”
“你先鬆。”
“你先說。”
“你先鬆”
“你先說!”
李知微回頭瞪他,他有恃無恐的衝她的挑了一下眉。
挑眉那一下,也是學的她。
她一時覺得十分好玩,語重心長的規勸:“鶴卿,彆在我麵前耍刁。”
她從小混帳慣了,一旦混起來,誰也刁不過她。
顧鶴卿好不容易將四娘拿捏住,正在新奇,聽她說話,便又故意學她的腔調:“四娘你聽好,首先,你也彆在我麵前耍刁,其次,不許在我麵前有所隱瞞……”
小郎說話間,李知微便一聲不吭的撩衣勒臂,轉動虎口,不急不慢的將粗糲的馬韁一圈一圈纏到小臂上。
馬韁擦過她掌心時發出沙沙的碾磨聲,每繞一圈,麻繩都在小臂上勒出深痕,彷彿蟄伏的猛獸正在收緊筋肉。
他正講的起勁,講到關鍵處,她指節驟然發力,將馬韁狠狠往側麵一拽!馬韁猛地繃直,兩匹駿馬前蹄騰空,“唏律律”嘶鳴兩聲,便帶著馬車衝下大道,一頭紮進野林子裡。
“啊啊啊啊!”顧鶴卿以為馬驚了,抱著馬車門慘叫。
李知微回頭看他,笑出了聲。
看她笑得那麼壞,他便明白,這死賊又是故意的!
“李四娘!我殺了你!”他哀聲哭道。
李知微轉過頭,弓背沉肩,手背上青筋突起,雙手穩穩控著韁繩,驅策兩匹駿馬。
“抄抄近路。”一片混亂中,她閒適道,“早點到山腳,還能逛集。”
林中溝壑縱橫,山石遍佈,馬車高速行進,車輪從山石上麵碾過,車身便會狠狠一顛。
“啊!啊!!要翻了,要翻了!”,顧鶴卿又哭又叫的撲到她身上,四肢並用地將她扒住。
“翻不了。”李知微騰出手拍拍他的手背。
晉王府的馬車,看著不顯眼,實則連車輪都是特製的,翻不了,更不會散。拉車的馬更是千裡挑一,趕起來如臂使指。
顧鶴卿不知道這些門道,他隻記得當初在安州她就是般駕著馬車橫衝直撞,那回把他嚇得差點隻有進的氣冇出的氣,這次她又來!
眼前陰森的樹木不斷往後挪去,陌生的野林子裡馬車飛馳,說不準下一刻就會車墜人亡。
他久在深閨哪裡見過這種場麵,嚇得渾身汗毛倒豎,大哭:“你就是故意的!”
“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李知微不急不慢的同他講道理。
“嗚嗚嗚嗚你是混蛋。”小郎被嚇得隻知道哭,壓根聽不進去道理。
“好吧,你親我一口,我讓馬跑慢點。”她笑道。
顧鶴卿哭著在她臉上連親了許多口,於是馬車果然漸漸慢下來。
兩匹駿馬拉著馬車,在野林裡慢悠悠的走。
馬車車軾上,小郎已經從李知微的後背挪到她的懷中,四肢軟綿綿地纏在她身上,手放在她的胸口,已經摸了很久。
“摸夠了嗎,消氣了嗎?”她問。
顧鶴卿靠在她的心口,悶悶的不回答,但手上忍不住又摸了兩下。
行著行著,馬車停了下來,她道:“看,鶴卿。”
他不明所以,扭頭看向前方。
視線豁然開朗。
前方地勢下陷,展開一處被山巒環抱的平穀。穀底平坦,綠草如茵,厚密如絨毯。一條清可見底的小溪從穀中蜿蜒穿過。溪流兩岸,生長著一簇一簇油綠的杜鵑矮樹,或粉或紫的花朵點綴其間。
自然之境,野趣十足。
“非常之觀常在險遠,你看我說的對不對?”李知微道。
顧鶴卿久困深閨,出門一次都難,更彆說(rSfM)尋幽探秘。見到這處無人山穀,心裡頓生歡喜。
“我要在這裡歇息,你不許來打擾,否則不理你了。”說完,他便抱著姚文淵送的那兩本古書跳下了馬車。
等李知微將馬車安頓好,就發現小郎已經趴在溪邊的草地上開始看書,旁邊就是一棵矮杜鵑。
陽光明媚,溪水潺潺,他伸展身子趴在樹蔭下,看著十分愜意。
李知微走過去,傾下|身隨意地躺倒,離他不遠不近,然後撿起一本書,在他麵前裝模作樣的看。
感受到她的舉動,顧鶴卿將書稍稍抬起遮住臉,溜圓的杏仁眼偷偷地瞅她。半晌,他忍不住提醒道:“書拿倒了。”
“喔。”李知微鎮定自若的將書顛倒過來,眉頭緊擰,做認真閱覽狀,看起來很是那麼回事兒。
顧鶴卿垂眸看看手中書,狐疑地瞅她兩眼,垂眸看看手中書,又狐疑地瞅她兩眼,最終忍不住問道:“你看什麼呢?”
“我在看書。”她嚴肅道,翻了一頁。
她不是不識字嗎?
顧鶴卿好奇的湊過去,看看她的書上有冇有小人兒畫,讓她看得這麼認真。湊近了看,書上儘是簪花小楷,滿眼是字,哪兒有什麼小人畫。
他不信邪的扭頭瞧她,隻見她頻頻點頭,若有所思。
奇了怪了。
顧鶴卿輕咬下唇思索片刻,伸出手指著書頁上一個字,問道:“這是什麼?”
李知微不假思索:“大。”
那字兒明明是上!
“那這個呢?”他又指一個。
“小。”
那字兒明明是下!
顧鶴卿怔怔的瞧她。
李知微一本正經,又翻一頁,“好了,彆打擾我,娘們兒在讀書呢。”
縱使錦繡大袍,俊美容貌,可卻怎麼也掩蓋不了那股子草野莽氣,真真是大字不識一個。顧鶴卿怦然心動,忍不住撲上去吻她的唇角,動情道:“你實在糙得冇邊兒了。”
“什麼,俺是讀書人,小男人彆勾引俺。”李知微憨聲憨氣的推了兩下。
她越推,小郎被刺激得越來勁,就要吻她的唇。
李知微佯裝張開唇齒,趁他的舌尖探進來時,擒住他的舌尖,重重地狠狠地吮了幾下!
顧鶴卿暈乎乎的回想起她的手段,剛提起戒備,要害處就已經被她抓住。
“這兒不行,有人,有人!”他陡然清醒,緊張的連連推拒。
京師可和安州不一樣,在安州那會兒無人認識他,在京師,光天化日在野外做這種不知廉恥的事情,倘若被熟人看到,他的名節就全完了。
四娘抱著他就地一滾,滾到了杜鵑叢下。
“現在,就冇人看得到了。”她在他耳邊輕輕嗬氣,笑得勾魂攝魄。
還印著勒痕的手掌抓住他的手腕扣在頭頂,再撐開他的手,緩緩與他十指緊扣。
耳畔是溪水潺潺聲,鼻尖是青草的味道。與平日不同的危險環境,讓他心如擂鼓,情焰焚身,身子比平日來得更快。
杜鵑叢輕輕搖動起來,一炷香後,他便哭出了聲。
……
平穀之中,一條小溪潺潺地流經草地與杜鵑叢。
顧鶴卿坐在溪邊草甸上,將手帕浸透清涼溪水,羞羞澀澀的拉過四孃的手,擦去她手心的一層粘稠。
————————!!————————
糙女人,小臂壯壯的,印著勒過的紅痕,一巴掌能把人抽得厥過去[親親][親親]
[49]玩四十九下:完了,她要翻車……
平穀之中,一條小溪潺潺地流經草地與杜鵑叢。
顧鶴卿坐在溪邊草甸上,將手帕浸透清涼溪水,羞羞澀澀的拉過四孃的手,為她擦拭掌心。
“這是誰做的壞事?”李知微坐在一旁,明知故問:“是誰把我的手弄臟了?黏糊糊的,這是從哪裡來的東西?”
“鶴卿,你知道嗎?”她直直看向他。
她的聲音尾調微微上揚,像是在人的心上輕撓。
每說一句,他的臉就紅上一分,到最後臉又熱又燙,紅得像是要滴血。
“鶴卿,你乖巧懂事,還是未出閣的清白小郎,一定不會是你做的,對不對?”
顧鶴卿實在忍不了了,夾著腿紮進她懷裡,嗚嚥著撒嬌,在她懷裡羞得亂拱,疊聲道:“是我做的,是我做的。”
“喔,是你,你為何做這種壞事?”
一邊說,李知微一邊輕輕拍他的尾閭。
每拍一下,他便渾身一抖,腿都軟得夾不住。
“嗯,我,我冇做壞事,四娘。”他雙眼迷濛的仰起頭吻她,將細碎的啄吻落在她的下頜與脖頸。
臭賊的手不輕不重的拍打著,讓他既想躲,又想迎上去。他知道這是她想出的新玩法,可再重一些,他就受不了了……
李知微嚴肅道:“冇做壞事這是什麼?證據確鑿還想抵賴,判打三十大板,流放南疆。”
迴應她的是小聲的嗚咽和濃重的鼻音。
“說話。”她重重拍了一把,又摁著揉了兩下。
冇人應答。
垂眸一看,懷裡的小郎正蹬著腿兒翻白眼。
不妙,有點兒玩過頭。
她趕緊收手,讓他好生緩緩。
纔剛放縱過又被她刺激,他歇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躺在她懷裡,抱著她的手臂憤憤地咬。
李知微笑著胡亂親他幾口,催促道:“起來,咱們早點兒回去。”
“我,我的下裳臟了。”小郎呐呐道。
他的神情羞赧,眼神躲閃,一看就知道這下裳臟得不簡單。
就方纔那一下就能弄臟,有那麼舒服嗎?
李知微忍俊不禁:“鶴卿,你說說你自己蕩不蕩……”
“是下裳不是褻褲。”顧鶴卿惱羞成怒,“一炷香前弄上的!”
他已經夠小心了,還是散了些在衣物上。
都怪她,要不是她不顧他的掙紮非要在這兒,下裳能沾上那羞死人的東西嗎?
他能與她出來本就是他偷偷瞞著娘,如今被玩得又紅又腫,還要穿著弄臟的衣裳回家,他還冇出閣,都已經被外麵的野女人吃乾抹淨,倘若被娘看出苗頭,不知道該怎麼想他這個素日乖巧的二兒子。
“好好好,我來看看。”看他羞惱,李知微強忍笑意幫他翻找下裳。
他今日穿了一身廣袖襴衫,單薄飄逸,內層是月白中衣,外層為春水碧單羅。外層碧色單羅微透,與內層月白交織,行動間,仿若一池春水微漾,襯得體態清瘦風流。
他慣會在這些衣飾裝扮上下功夫,一天到晚打扮得俏俏的勾引女人。
她心猿意馬的翻了翻,翻到一塊染上幾點白斑的衣襬,遞給他,“快,自己牽著去溪邊洗洗。”
顧鶴卿從她懷裡爬起來,牽著衣襬,深一腳淺一腳的去了,過了會兒回來,衣襬濕了一大片,撅著嘴,一臉不高興。
陽光明媚,她大剌剌歪在草地上,眯著眼看他,“怎麼了,還冇搓乾淨?”
“搓不乾淨,有味道。”他嘟囔著。
“你自己的東西,我都不嫌棄,你還嫌棄。”她調侃道。
他提了提衣襬,“萬一被彆人發現怎麼辦?”
“瞧你那個膽子,小成那樣還敢學人偷情,風吹草動都嚇死你。”
他“哼”了聲,深一腳淺一腳的去撿自己的書。
兩人又休息了一會兒,下午未時,野林深處的青綢馬車再次緩緩駛動。馬車在林子裡顛簸了半個時辰,終於駛上了山間小道。
此時道上的行人和馬車比上午多了些,都是從無相寺上香後踏上返程的。
人多眼雜,顧鶴卿不敢再趴在四孃的背上,隻得老老實實戴上幕離,回到車廂中坐好,並將車帷放下。
未時末,馬車便到了山下集市。
太陽剛剛偏西,觀音會已經到尾聲,集市快散場了。
沿途擺攤的小販開始收攤,雜耍的賣藝的也忙著收拾傢夥,賣麵片賣胡餅的將冇賣完的吃食用蒸布罩起來放入挑擔。
牛車、馬車、騾車、轎子、推車擠成一團,集市之間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車軸吱呀,牲口不耐地打著響鼻,街道之上,四處能聽到因擁堵而生的抱怨。
李知微趕著馬車緊隨車流,悠閒自得的在道上走走停停。
她今日穿著華貴不凡,卻撩衣勒臂的坐在馬屁股後頭趕馬,誰看到都要好奇地多瞧兩眼。好在這道上實在太堵了,大家各自忙著回家,冇人再朝她拋花丟手絹。
車廂裡,顧鶴卿擺弄自己的衣襬,時不時還將它拎起來嗅一嗅。
衣襬早就乾了,看不出痕跡,但他做賊心虛,總覺得不自在,生怕被人發現。
倘若他因道上擁堵誤了時辰,比孃的馬車更晚到家,該如何解釋才更讓人信服?不如現在就打打腹稿,到時候不至於說漏嘴。
集市另一條支道上,一輛兩馬並駕的紫檀雕花馬車也被堵上了,與青綢馬車上的安靜閒適不同,車上兩人簡直鬨開了花。
“都怪你,非要去吃無相寺的齋飯,那素齋就有那麼好吃?”
望著前麵看不見儘頭的長龍,韓喻鳳煩躁的扶了扶自己的抹額,手裡玳瑁鑲寶柄的小牛皮鞭子朝前一指,“瞧瞧,瞧瞧都堵成什麼樣了?一天到晚就饞那幾口吃的,長這麼胖還不知道少吃……啊!”
一隻圓滾滾的梨從車帷中間飛出來,迅疾無比的砸上她(YInC)的後腦勺,把她砸得朝前一撲。
“包大象!”她捂著後腦勺,忍無可忍回頭罵:“你敢砸我?倘若不是看在你是我表弟,我現在就把你扔下去。”
“臭表姐!砸的就是你!”
車帷被猛地拉開,一個頂著幕離的腦袋鑽出來,大聲道:“你以為本公子想和你出來,要不是娘三令五申,本公子纔不來呢。”
罵完,腦袋又迅速鑽了回去,車帷猛地合攏。
然後車帷又猛地被拉開。
“——大色狼!”
罵完這句,包大象又迅速鑽回去。
韓喻鳳心口一窒,被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小胖墩,還挺能耐……
她要回去告訴爹,這樁婚事就成不了!
要她娶這又懶又饞的暴脾氣小胖墩,天王姥姥下凡也不行!
“小胖子……”她嚥了口唾沫,忍耐道。
車帷被飛快拉開,包大象拱出來,“不許說我是胖子,臭表姐!”
他的嗓門兒又大又亮,堪稱震耳欲聾。
罵完,他又氣鼓鼓地縮回車廂裡。
韓喻鳳冇招了,頹靡的窩在馬屁股後麵,整個人都矮了一截。
從未見過如此刁蠻不講理的男人,國卿都敢罵,偏偏他又是自己小姑的獨生子,掌上明珠,打不得罵不得。
好女不跟男鬥,趕緊驅車趕回包府將他一腳踹下去。
前方車流緩緩蠕動,從支道彙往主道。
一輛毫不顯眼的青綢馬車擠在車流之中,車身上一處巴掌大的銀泥團花讓心情鬱悶的韓喻鳳眼前一亮。
六出寶相?
李家宗室!
這是誰的車,這麼謙遜守拙,看看這車身,榆木的吧?連黃花梨木都不是。
韓喻鳳趕著馬,努力的朝前擠,想要看看車上是誰,是李小四的哪個哥哥或姨姨。
待她擠到與那青綢馬車平齊,側頭一看,“啪嗒”一聲愣在當場。
她那桀驁不馴倜儻不群目下無塵目中無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一字並肩王好姐妹李小四,正撩著袖子吊兒郎當的坐在馬屁股後頭……趕馬。
“李知微!”韓喻鳳失聲道:“你在這兒乾什麼,不是該在晉王府嗎?我聽說你要去汴州查案了,何時動身?”
她抬手扶了扶抹額,快快地抽了兩下馬,讓兩輛馬車捱得近些。
“車廂裡裝著誰,你不是一個人出來的吧?”
說著,她好奇的探頭打望起來。
李知微冇料到在這兒也能碰上熟人,還冇想到辦法糊弄,韓喻鳳一開口,把她底細全給禿嚕了!小郎還坐車裡呢!
她拚命給她使眼色,讓她少說幾句。
“喔,喔……”韓喻鳳的視線在李小四與車廂之間來回地跳,意味深長的點頭,表示自己已經明白。
看來是有佳人了啊,這段日子約她吃酒總也約不出來,不會就是和這小佳人在糾纏吧。嘖嘖,她倒看看是誰,把自己這個姐妹給勾得,酒也不吃了,風月樓也不逛了。
馬車外似乎有人在和四娘搭話,語氣很是熟稔,難道是四娘在馬行的姐妹?
顧鶴卿心中好奇,悄悄地豎起耳朵聽。
那人隻說了兩句便冇說了,冇聽清楚。四娘也不說話,倆人神神秘秘的。
他有些不安,試探道:“四娘?”
這道男聲清朗柔順,韓喻鳳一聽就知道是個俏小郎君,衝李知微瘋狂挑眉,笑得意味深長。
李知微正想著該怎麼應對小郎,與此同時把一旁看熱鬨的韓喻鳳支走,冇想到下一刻,韓喻鳳身後紫檀車廂裡突然冒出一道憨甜的男聲:
“鶴卿弟弟?”
不妙!!!
李知微瘋狂朝韓喻鳳使眼色:你車廂裡的是誰,趕緊弄走!
韓喻鳳苦著臉擠眉弄眼:這道擠得走不動,冇辦法啊。
李知微眼神示意:你走前麵,我走後麵,咱倆錯開。
韓喻鳳無奈:好吧好吧,都聽你的。
豈料兩輛車還冇來得及調整位置,青綢車廂裡的顧鶴卿已經將車窗窗簾掀開,“大象?”
緊接著,紫檀車廂的窗簾也被一把掀開,露出一張笑得燦爛的圓臉:“鶴卿!冇想到真的是你!太好了,回家路上有伴了!”
一想到不用再受臭表姐的氣,可以坐到好友的車廂裡去,包大象心情上佳,忍不住嘿嘿地笑,眼角餘光略略掃到顧府的馬仆。
不看則已,一看頓時圓眼大睜!他以為自己眼花,仔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過去。
這這這……這不是他英俊瀟灑,相貌堂堂,才高八鬥,學富五車,美風姿,善談笑,瑤林瓊樹,人多愛悅的晉王殿下嗎?!!
他倆竟然這麼突然的,就這樣,命中註定的,相遇了……
霎時之間,他的臉便紅了個透頂。
李知微和韓喻鳳對視一眼,後者朝她一邊搖頭,一邊攤手,表示已經無可奈何。
完了,要翻車!
李知微頭疼地抬手扶額。
這小胖墩知道她的身份,又和鶴卿是摯友。
看來今日就要栽在這兒?
不成,快想辦法。
————————!!————————
顧小鳥:[抱抱]
包大象:[愛心眼]
韓喻鳳:[狗頭]
李小四:[求求你了]
☆∴.﹡﹒*﹒。.*﹒。.☆....﹒。.∴*'.﹒..∴☆..﹒.*﹒。. ☆..
本文由【J⋬Z】為您整理
━━━━━━━━━━━━━━━
本作品來自互聯網及出版圖書,本人不做任何負責!
版權歸作者所有!
如有侵權,請聯絡我們刪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