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師孃!”
一聲略帶稚嫩的呼喊驟然響起,穿透喧嘩的街道,清晰傳到了悠然前行的四人耳中。彼時沉默,低眉垂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蕭陽心絃一動,與夏欣、東方凝珠、袁盛相繼向前看去,立刻瞧見了一個如筍冒尖尖般在人群中不斷蹦躂的小傢夥,正朝著這裡快速飛奔。
蕭陽見狀溫和一笑,莫名鬆了口氣,夏欣同樣麵露喜色,眼裡多是欣慰和滿意。
東方凝珠和袁盛則是先後扭頭,相互對視了一眼,心中瞭然,默契無聲。
不消一會兒,小傢夥便高高興興跑到了近前,但是當他看見自己師父師孃邊上站著的那兩個陌生身影時,神色一變,減緩腳步,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斂去了不少,其實他認識這兩個人,是那天婚禮上的新郎官和新娘子,隻不過他不清楚,這兩個人為何會突然出現在師父師孃身邊。
稍作遲疑,蘇誠還是放下心中思量,默默走到蕭陽麵前,然後仰起腦袋,笑臉嘻嘻地喊了句,“師父。”
蕭陽伸手捋過小傢夥略顯淩亂的鬢髮,看著那雙如黑寶石般明亮,極其惹人疼愛的眼眸,嗓音溫醇道:“玩的開不開心。”
蘇誠心中暗自慶幸,師父師孃好像冇發現他哭過呢,他用力點頭,由衷笑道:“嗯,師父師孃,今天我玩的可開心了,從來都冇這麼開心過,我認識了好多新朋友呢。”
小傢夥垂下腦袋,伸出手指唸唸有詞地數了起來,“安易、樂仙、任遠、任盈盈、左書書、曲良、虔理,一、二、三......六、七,七個。”他抬頭笑嘻嘻地說:“師父師孃,今天我認識了七個非常要好的朋友,嗯,本來還有幾個,但是在街上聊了一會後,他們就走了,說要去找爹孃,可是我知道,他們其實就是不想和我玩,他們好像有點怕我。”
說著說著,小傢夥又垂下腦袋,變得有些失望和沮喪,不過很快他便笑了起來,再次抬頭道:“沒關係,能夠認識安易和樂仙哥哥他們,我已經很知足了,嘿嘿,我還和他們說好了呢,等下回我閉關出來有空了就去找他們玩。”話至此處,他語氣一變,小心翼翼地詢問,“師父師孃,可以嗎?”
蕭陽手掌輕輕蓋在小傢夥的腦袋上,一遍一遍的揉捏撫摸,隻是看著那雙清澈的眸子,竟讓他逐漸有些眼睛泛酸。
夏欣心中微歎,笑顏和煦道:“蘇誠,記住,師父是師父,徒弟是徒弟,徒弟不必處處皆從師,尤其在某些事情上,怎麼做,如何做,這都是你的自己選擇,也是你應有的權利,我們無權剝奪,亦無權乾涉。”
然而,蘇誠這回卻罕見的出聲否決,使勁搖頭道:“纔不是,師父師孃如果不同意,那徒兒就不去了,徒兒要努力修行,爭取將來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四人聞言笑了起來,就連邊上一些路過的行人都不例外,目光悉數落在這個純真可愛的小小少年身上。東方凝珠歡顏悅色道:“小傢夥現在何嘗又不是自己的選擇呢。”
蘇誠稍作思量,頓時恍然。
蕭陽收回手掌,冇有給予明確的答覆,而是問出了一個看似毫無關聯,實則牽扯必要的問題,就像是在蘇誠心中點亮了一盞飄搖不定的指引明路,好以此讓他在模糊與茫然中順著那點微弱的光明逐漸去找到自己想要那個答案,“還記得當初你說金鴻總打擾你修行,非得拉著你去集市上玩時師父對你說的那些話嗎?”
蘇誠猶豫片刻,回道:“記得。”隻是話剛說出口,小傢夥便眼神飄忽犯了難,但為了不讓師父失望,他還是支支吾吾得補充了一句,“師父,你先等一下。”然後就開始不斷追憶,用拳頭敲打著自己的腦殼,努力去回想當時的情景。
東方凝珠和袁盛無聲微笑,瞧著眼前小傢夥這副呆呆傻傻模樣,心裡不知怎的,越看越喜歡。
夏欣投來好奇的目光,輕聲問道:“你當初說了什麼?”
蕭陽兩眼含笑,默不做聲,過了一會纔對著蘇城說:“望了也麼關係,不必如此強迫自己。”
蘇誠奮力搖頭,眼神中充滿了倔強,“不會的,徒兒冇忘。”話落,他捨棄懷裡抱著的那顆舞獅頭套,轉過身去,雙手抱頭,顯然是有些著急了,生怕自己記不起來,生怕會因此讓師父失望。
四人神色各異,皆有所思,就這樣靜靜看著小傢夥在原地努力的回想。
某一刻,彷彿已是著急到泫然欲泣的蘇誠眼神一亮,混亂複雜的思緒彷彿重回正軌,一個個破碎的聲音在腦海中凝聚,最終組織了一段完整的話語,他在心裡默默唸叨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快速轉身,極其開心仰起腦袋,一字不差的將那段話複述了出來,“師父,徒兒記起來了。師父曾說,修行不僅是修道,亦是修心,有時是該放下一切,去好好看看這個世界,體會這萬般精彩,種種皆道。進而從中感悟,讓道境心界並進,將真我看得更為透徹。一昧的埋頭苦修,夜以繼日,不問世事,強行封閉耳目我心的話,可能會墮落大道苦海,鎖困自我,適得其反。哈哈哈,師父,徒兒冇記錯吧。”
蕭陽欣慰點頭。
夏欣會心一笑。
蘇誠見狀頓時喜不勝收,“哈哈,徒兒還記得,徒兒冇有忘,哈哈哈......”他笑眯起眼睛,繼續說:“師父,你和師孃說話徒兒一句也冇有忘,因為徒兒知道,自己不是那種一點即悟的天才,從小就是爺爺口中的笨孩子,所以師父師孃說的每一句話徒兒都很努力很努力的記在心裡,徒兒覺得,雖然徒兒現在不懂,但是等以後懂了的時候,肯定就能派上大用場,嘿嘿,其實還是小樹,還有......金曦姐姐。”
話到最後,蘇誠的聲音明顯壓低了不少,似乎對此很是避諱。
其實他能看出來,每次師父提及金曦姐姐的時候,師孃或多或少,都會有點不開心,但是師孃冇錯,因為如果他是師孃的話,也會不開心,他不明白為何會如此,可就是覺得,這是天經地義。
蕭陽再次摸了摸他的腦袋,冇有過多的言語,隻是柔聲笑道:“蘇誠不笨,是這個世上最聰明的孩子。”
蘇誠神色赧然,嘴上不說,但心裡實則已經樂開了花,就好像是回到了那年爹爹第一次拿出小風車的時候,他好開心,真的好開心,開心的已經不能夠再開心,彷彿此刻縱使他亦如爹爹孃親和爺爺他們一般,永遠睡去,不再醒來,也心甘情願,冇有遺憾了。
“那師父師孃是不是同意了?”他滿眼期待。
蕭陽和夏欣皆是笑而不語。
“哈哈哈,太好了,師父師孃同意了,師父師孃最好了,哈哈哈......”蘇誠心領神會,頓時興奮地直拍手,全然冇發現,師父的眼神深處,流露出了一抹濃鬱的悲愁。
場間,確切來說是在這個世上,也許隻有夏欣能感同身受地體會到蕭陽此刻的那份心境吧。
是啊,怎麼會如此懂事,怎麼能如此懂事......
忽地,蘇誠停下動作,不敢得意忘形,快速舉起一隻手掌,滿臉認真地出言承諾,“師父、師孃,你們放心,徒兒保證,絕對絕對不會因為貪玩耽誤了修行。”他嘿嘿一笑,恢複了滿臉喜悅。
下一刻,他神色一變,似是想起了件很重要的事,興高采烈道“對了,師父師孃,徒兒還有件東西要給你們呢。”
他蹲下身來撿起掉落的舞獅頭套,先是拍了拍上麵可能沾染的灰塵,旋即撤去身上的舞獅裝束,同頭套一起,視若珍寶般收入腰間乾坤袋,最後從中取出了兩把彩色細棒,笑嘻嘻伸手遞向兩人,“師父師孃,這是我和安易他們在街上記名得來的,叫做星光引,點亮之後就像天上煙花一樣,可好看,可好玩了。”
蕭陽和夏欣不願掃了小傢夥興,各自接住了其中一把星光引。夏欣順勢而下,輕聲笑言,“這麼稀奇?”
蘇誠笑回,“嗯,也不算稀奇,家鄉風鎮裡麵也有,但是我們都喊小煙花,以前過年的時候,爺爺還給我買過兩回呢,就是太貴了,而且不如星光引一半好看。”
蕭陽單獨抽出了一根呈現有九種色彩的星光引,心念一動,法力運轉,星光引頓時熠熠生輝,就像是自行燃燒一般,亮起的瞬間,斑斕火霞與璀璨塵光迸濺閃耀,伴隨著悅耳的響音,猶如是一朵明豔的鮮花在指尖盛開,吸引了場間所有人的目光。
停留片刻,蘇誠視線一轉,又從乾坤袋內拿出了兩把星光引,分彆遞向了東方凝珠和袁盛,由於小傢夥實在是不知道兩人該如何稱呼,故而隻得道了聲“前輩”,然後笑著說:“給。”
兩人不曾拒絕,很欣然的接受了。接住星光引之時,東方凝珠實在是忍不住,便學著先前蕭陽,將另一隻手掌蓋在了蘇誠腦袋上,動作輕柔地笑著揉了揉。蘇誠頓感不適,本想下意識躲開,但見師父師孃都在,他也冇什麼好怕,便垂下眼簾,遂了東方凝珠的願。
不久後,四大一小各持一根斑斕閃爍的星光引,迎著燈火通明的輝煌大街,共同走向了遠方不斷彙聚,愈發增多茫茫人海。
過程中,蘇誠樂此不疲講述著今日所發生的種種趣事,而關於米蟲和那兩位少女,也一點冇瞞著,其間他還忐忑不安,怕師父師孃會怪罪來著,如果不是他指使小蛇帶著大夥去追那神鳥,後來那穿粉色裙子的姐姐會被氣哭?他承諾,要是還有下次,保證不會這麼做了。
結果師父師孃隻是默默微笑,一句話都冇有說,他瞬間就輕鬆多了。
不過袁盛卻是有些神色異常,關於米蟲,作為火城三城主的長子,又基本常年居於城內,自然知曉著其中的所有內幕,而那兩位少女,他也大致能猜得出她們身份。原本他還想透露些實情,但見蕭陽和夏欣貌似並冇有想要對此深究的意思,便也隻好選擇了閉口不言。
述說完今日種種後,蘇誠也沉默了下去,小小的個子,走在四位大人的前邊,一手持星光引,一手持九色紙風車,時而茫然,時而微笑。
此外,他還有一個疑問。
小樹呢?這個傢夥怎麼又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