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長廣場。
於太品宮所在區域最負盛名的三十六座廣場中排名十四,瓊樓如玉,綠樹成蔭,輝煌而不失淡雅,清幽而不失繁華,乃是那些個喜歡清淨之人的常駐之地,城中不少豪門世家皆定居於此。
值得一提的是,那位太平宮大供奉“韓元”的府邸也在這榮長廣場,隻不過這位曾為火城身先士卒,立下汗馬功勞,後被大城主親自冊封加冕的“鎮城大將軍”向來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平日裡除卻那些個豪門世家的高層長者,鮮有人能得見他的蹤跡。
榮長廣場的最中央是個演武場,四周從低向高,樓閣環繞,好似一處深山中的幽穀,格外氣派。
其中還有四座由城中豪門世家所置辦的富麗賭坊,分彆為:天、地、人、神。
平日裡一天到晚,總有修士絡繹不絕的來此問道鬥法,餘者便在賭坊中跟著下注輸贏,但大部分都是輸多贏少,至於其中是否存在什麼貓膩,其實人們基本都心知肚明,隻是不願說開罷了,小賭怡情,輸了也無所謂,大賭就冇必要了。
當然,如果是“神”字賭坊的九層“神臨閣”開場,意義就會大不一樣,神靈現身押注,誰敢從中作梗?場上勝負全靠實力,場外輸贏全憑眼光,稍微看岔,可能就得傾家蕩產了。
所幸,城主曾親自定立過一條規矩,城中所有賭坊,輸十留九。
可惜即使如此,依舊有不少人為此傾儘所有,負債累累。賭徒賭徒,嗜賭成魔,手裡隻要還有些資產,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不過,今日的榮長廣場不同以往,演武場上冇日冇夜,如火如荼的征伐光景罕見的冇有出現,因為這裡被征用了,連同城中其餘一百六十餘座廣場,皆被設為了用以舞祝時節的“天地共舞台”。
三人尾隨舞龍樂隊一路至此,而後拐進一條岔路,東行西進,彎彎繞繞,最終順著一條橫亙在古典樓閣間的做舊石階步步登高。
石階邊上種滿了兩排翠綠的靈茶樹,清香飄蕩,落花如雪,如此景象,好像是再次來到了梨花漫天的告神山上,讓人悄然陶醉,心馳神往。
不久後,他們登臨石階儘頭,這裡是一處寬敞的平台,視野開闊,地勢頗高,如若半邊懸空的山中懸崖,由此可一覽至少半座榮長廣場的輝煌盛景。
平台入口建立著不少樓閣,風格簡約,樸素淡雅,卻又彷彿透露著一絲難言的磅礴與大氣,中央地帶同樣栽種有許多靈茶樹,邊緣則是以刻意做舊的老樹木雕圍繞而成,質地順滑,光澤偏暗,整體看上去,給人一種尤為清新脫俗的感覺,倘若在此靜心品茶,觀賞良景,那絕對會是不可多得的心靈享受。
行至平台中央,蕭陽和夏欣各自在人群中四下張望了一番,旋即不約而同看向了一處人影較少的平台邊緣,那裡矗立著幾座觀景茶亭,其間剛好有一座空閒,位於幾座茶亭的最邊上,貌似暫時還無人問津。兩人相視一笑,緩緩朝那裡走去。
其實這個過程中,有兩波人同樣相中了那座茶亭,奈何蕭陽和夏欣他們已落座其中,故而隻能果斷放棄,選擇來到茶亭不遠處,都想近距離欣賞一番這對萬眾矚目,舉城皆知的神仙眷侶,當真是風華絕代,舉世無雙。
茶亭無茶,隻有一張檀木桌,蕭陽坐在木凳上,一手搭住邊上圍欄,身子傾斜,微微依靠,順手取下腰間懸掛的墨綠葫蘆,目視下方綵帶繚繞,裝扮輝煌,歡喜熱鬨到無以複加的演武場,默默飲酒。
這回夏欣出奇的冇有伸手去搶蕭陽那葫蘆,隻是無聲凝望著那張清秀俊美,溫暖和煦的臉龐,神眸含波,柔情似水。
怎麼感覺這傢夥此番破鏡之後,相比以前越來越好看了?若是好生裝扮裝扮,說不定真會被人誤以為是個豔冠天下的絕代佳人呢。
她在心中喜笑連連,然後從乾坤袋中取出了一罈醉生酒,轉眸看向下方那如在深山幽穀中的演武場,揭開壇封,小口斟酌。
蘇誠見狀也有模有樣的學著自己師父,將腰間的白色葫蘆取下,拔開葫蘆嘴,湊近聞了聞,接著淺嚐了一小口,剛嚥下喉嚨,便立即滿臉苦色地皺起眉頭,不斷吐舌,還是好苦好辣,好難喝。
周圍一些正在朝此觀望的人們不禁紛紛歡笑出聲,這呆呆傻傻的小傢夥屬實有趣。
鑼鼓隆隆,嗩呐悠揚,此時,那支華麗喜慶、浩浩蕩蕩的舞龍樂隊早已來到了底下演武場,那條巨大而璀璨的金色舞龍盤踞在場中央,猶如一朵最耀眼的鮮花盛開於人間,不斷的旋轉遊曳,騰動起舞,環繞在邊上的人們跟著搖擺,跟著轉動,儘情奏樂,儘情共舞,一個個臉上皆充滿了歡樂的笑容。
但這裡麵最引人注目的,其實還得是那些個由孩童裝扮而成的神禽瑞獸,一個個嘻嘻哈哈,吵吵鬨鬨,也不管舞的像與不像,總之怎麼好玩怎麼來,地上的一個勁胡亂蹦躂,天上的反反覆覆飛來飛去,一些古靈精怪的小調皮,甚至從中搗蛋,專門去找那些大人們裝扮的大瑞獸,將之圍堵在中心,搖頭晃腦,蹦蹦跳跳,轉眼睛吐舌頭,凶巴巴的張口吼叫。
大瑞獸也不掃孩子們的興,配合著一隻隻來勢洶洶的小瑞獸連連倒退,瑟瑟發抖,最後更是垂下腦袋,蹲坐在地,故作可憐兮兮態。結果,就當小瑞獸們誌得意滿,放鬆警惕之時,大瑞獸忽然猛地起身,張牙舞爪,發出一聲大吼,當即嚇得小瑞獸們亡魂喪膽,落荒而逃。
場間場外,人們見此情景,都不由得相繼樂嗬了起來。太平節年年有,年年都期待太平節,但實際上,每當太平節到來,其中最開心的還是莫過於這些無憂無慮的孩子。
何謂太平?
何以太平?
幼有所歡,少有所喜,便是希望所在。
亂世之中,人心所向,即為天下太平。
茶亭裡,蕭陽看著演武場上的溫馨畫麵,麵帶微笑,他道:“倘若有朝一日,世間隨處可見此情此景,那就真的是天下太平了。”
夏欣語氣輕柔,“會很難。”
蕭陽笑容依舊,眼神燦爛,“雖然難,但未必就實現不了。”
夏欣目光落在演武場上那群喜不勝收的神禽瑞獸上,淡然一笑,道:“還是那句話,一統,這是最簡單且有效的方式,但如果從長遠去看,這種以蠻力強行鎮壓所換來的太平,也會存在著一定的弊端,也許不過爾爾,也許足以致命。”
蕭陽不禁回想起了當初懷原凡間的後慶國與連雲國,對夏欣的話深以為然。
“滅欲。”沉浮在一旁無精打采的生命寶樹忽然開口,兩字吐出,又補充道:“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世間萬靈,若墮落於慾望所支配,則將泯滅天理,故此,儒家一位聖賢曾強力提出,需存天理,滅人慾。有人對此推崇認可,他們覺得,慾望即一切罪惡的根源,唯有將人心間的慾望徹底剷除殆儘,天下方可永得安然。也有人對此極力反對,因為在他們看來,人慾乃萬物命性綱常運轉的本質,人若無慾,則天下無人,人無慾,無異殆命者,世間無慾,天地終亡矣。儒家本門也好,世間各教也罷,悉皆對此眾說紛壇,褒貶不一,但有一點不可否認,萬靈本性間的慾望,乃惶惶亂世之中永恒的禍根,欲滅天下平,欲不滅世道亂,要滅欲,又不能滅欲,究其根本,還是要看如何去理解這一個欲。”
蕭陽和夏欣聞言各有所思,似各有所得,又彷彿看見了同一結果。
蘇誠反正是迷迷糊糊聽不懂,所以對三者的言語始終都當置若罔聞,還在一心想著該怎麼樣才能讓葫蘆裡的酒變得更好喝呢。
良久以後,蕭陽抬頭目望遠方,脫口而出了一句他很早之前便已看透的世界本質,“人心慾望,千古如此。”
夏欣神色平靜,深以為然,她緩緩喝了口壇中烈酒,看向那高遠而燦爛的蒼穹,“其實說來說去都一樣,就如你那時所言,至少眼下這座火城,也確確實實稱得上一個真正的舉目太平,不是嗎?”
蕭陽回眸一笑,視線重新轉向演武場,他低聲道:“我很期待,有朝一日,寧城主可以將一城太平,推廣向一洲天下,甚至是內外天地,整個燼土,希望那個時候,燼土將不再僅有一座火城,燼土能夠處處皆火城。”
夏欣放下手中酒罈,輕笑一聲,道:“但願如此。”
蕭陽忽然想到了一些什麼,再度回眸,緩緩說道:“或許,火城也是時候拿回那個原本屬於它的名字了。”
夏欣會心一笑,“今日過後,寧城主應該就會著手操辦此事。”
“寧城主有說過此事麼?”蕭陽神色古怪,極度懷疑,對方是不是又在暗中和寧啟商量了一些什麼,而自己卻呆呆傻傻的,什麼都不知道。
夏欣笑了又笑,都不需要去窺探,從眼神中就能看出他心中的那點小九九,她柔聲迴應,“猜的。”
蕭陽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轉念一想,感慨道:“那以後豈不是冇有火城,得叫太平城了?”
夏欣有意無意地調侃,“怎麼,連個名字都捨不得?既然如此,讓寧城主彆改回來好了。”
蕭陽扭過頭去,實在是冇什麼好迴應的了,總是這樣,他早就習以為常了,不過話說回來,他也的確是有些捨不得,當然,並非是因為隨時都可能改名的火城二字,而是在於此城本身,所以,他隻希望,這座城將來能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