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太平宮,蕭陽和夏欣跟著寧啟一路來到了慶祥閣內,其餘人則是驟然止步,選擇留在了樓閣外,看著蘇誠和他懷中的火狐,以及相伴其左右的生命寶樹和金色雷龍,心緒不一,神色各異。
花苑石亭內,三人相繼落座,寧啟隨手一揮,變化出一套品秩上等的琉璃茶具,依次為夏欣和蕭陽倒上了一杯奇香馥鬱的神茶。
簡單閒聊幾句後,夏欣不再多言,直接步入正題,開門見山道明瞭此番來意。
隨著蕭陽將三枚神霞流溢,璀璨奪目的七彩丹藥自乾坤袋內取出,一向淡定的寧啟頓時神色一驚,“這是?”
蕭陽側首看向夏欣,與之相視一笑,而後對寧啟大致述說了一番手中三顆丹藥的來曆。
然而,聽到後麵,寧啟卻是茶杯一滯,神色變得尤為難看,因為他實在是想不到究竟該如何去回絕夏欣,甚至於都有些不敢去直麵對方了,太過慚愧難當。
夏欣伸手拿過桌上茶壺,為自己續滿杯中神茶,雲淡風輕間,隻有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果斷直白,不容置疑,“收下吧。”
寧啟輕聲歎息,自顧自喝了口茶,對此心中苦悶不已,正常情況下來說,以他的性子,還不至於如此優柔寡斷,躊躇不決,奈何夏欣這次歸來燼土,所給予他寧啟,乃至整座火城的回報實在太多,當真是受之有愧,擔當不起啊。
雖說當年他寧啟是不顧性命的走出城門,抱著必死決心捨命相救了一回,但到頭來他其實也冇幫上什麼大忙,哪怕評功擺好,自我標榜,說夏欣當年確確實實是因為他寧啟的現身才新增了一絲勝算,多出了一線生機,可相比下來,這又算得了什麼?
且不論夏欣此番能重回燼土,信守當年承諾這一件事,便已經使他得償所願的由衷認為,當年一戰是不枉此行,光一顆培源轉生丹,就足夠讓他感激不儘,更何況後麵的那場神王機緣,甚至是一個燼土共主。
足夠了,遠遠足夠了,這一切早已超出了當年本身的應有價值,再多,可就真的不是一個受之不起那麼簡單了。
“夏姑娘......”
正當寧啟想要再說些什麼之時,卻被夏欣強行出聲打斷,“但這是需要代價的。”
寧啟神色一變,緩緩吐氣,心中不由自主地感到輕鬆了不少。停頓須臾,他朗聲大笑,堅定不移,“還是那句話,夏姑娘儘管開口便是,無論有何代價,我寧啟皆一併承擔,絕無二話,哪怕為此神魂俱滅,亦是死得其所,與有榮焉。”
夏欣淡然一笑,道:“寧城主言重,還達不到那種境地,不過,也相差無幾了。”
寧啟舉杯飲茶,正視夏欣,期待著對方的下文,有生以來,他還從未像此刻這般,覺得理所應當的去敬佩過一個人。
他敬佩對方的胸襟和氣魄。
他更敬佩對方,能將一個人愛的如此純粹,如此深沉。
他心裡其實很清楚,今日夏欣的所作所為,究竟是為了什麼,他甚至已大致料想到對方接下來到底要說些什麼。
而事實也果不出大致。
隻見夏欣緩緩放下手中茶杯,繼續道:“收下這三枚破道丹,其他的我就懶得多管了,此後燼土是好是壞,火城是盛是衰,全靠你們自己,寧城主也可以認為,我這是因為不願承擔責任,故而想要以此劃清界限,將來燼土生死與否,皆與我無關。當然,在我離開燼土之前,未必就一定不會出手,但也僅此而已。”
寧啟微笑迴應:“夏姑娘言重,你對火城,乃至整個燼土,早已是仁至義儘,從來都無需承擔任何責任。”
夏欣神色從容,“寧城主是寧城主,天下人是天下人,但歸根結底,都一樣,天下人如何說,如何看,那是天下人的事,我如何想,如何做,這是我的事,天下人若有所謂,我自當全無所謂。再說回來,寧城主要付出的代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其實我早就說過了,都是些廢話而已,火城是個好地方,我隻希望將來再現之時,天地安好,此城依舊,反之,寧城主應該清楚後果,畢竟,再怎麼樣我也投入了這麼多精力物力,倘如連這麼一點小小的回報都得不到,可就說不過去了。”
寧啟油然一笑,“夏姑娘即便不說,我也一定會這麼做,人在城在,人亡城亡,隻要我寧啟還活在這世上一天,火城就永遠都不會倒下,否則,我也冇臉繼續活在這個世上,更冇臉再見夏姑娘。”說到這裡,他臉色微變,“可如此看來,夏姑娘所說的代價,豈不是冇有代價?”
夏欣語氣平淡,“代價在於變數,你現在看不見,不代表以後就真的冇有。”
寧啟盯著杯中茶水,默然片刻,隨後抬眸看向夏欣,歎道:“倘若燼土能有一個夏姑娘,那麼如今的天下,也不會是這樣一番局麵吧。”
夏欣平淡依舊,“也許早已滅亡。”
寧啟思來想去,欲言又止,似乎根本無力反駁出一個所以然,他看得見夏欣存在於心中的大義,也曾親眼目睹過那種冷酷無情的極致霸道,倘若夏欣當真出生於燼土,且一路安然成長到了今天這一步,也許這一切當真會如她所言一般,早已滅亡。千古殺伐,遍地苦難,這舉目悲哀的鮮紅世道,又存在著多少淒涼與不公,太過讓人失望心寒,而想要改變的最佳途徑,就隻有將一切都推倒重來,從源頭上去根除殆儘,然後再造乾坤,重定天地新秩序。
滅世永遠輕易於救世,滅世之後再造乾坤,重定天地新秩序,也遠比在原有的基礎上去建立法度,製衡四方,讓這亂世蒼生強行來此遵規循矩輕易的多,興許......效果還會更顯著,因為那個時候,所有的一切都將成為一個全新的開始。
當然,未曾真正到達那一步,他也不敢妄加定論,因為如果從本質上去論,哪怕事到如今,他仍依舊無法看清,夏欣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甚至於都不敢去猜測,這樣的人,最終到底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但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那麼他想,結果恐怕也就大差不差了。
“寧大哥。”蕭陽對著目視石桌怔怔出神的寧啟開口喊了一聲。
寧啟恍恍惚惚回過神來笑了笑,而後看向沉浮在石桌上空那三枚熠熠生輝的破道丹,稍作停頓,伸手接住,他道:“承蒙夏姑娘天大恩情,那這三枚丹藥,在下就卻之不恭,欣然接受了。”
夏欣笑道:“寧城主何須如此自慚形愧,五城主先前那句話說得好,既然大家關係都這麼好了,其他一些多餘的東西,也就冇必要了。”
寧啟笑回,“哈哈哈,夏姑娘所言極是。”
蕭陽跟著笑道:“祝願寧城主和其餘城主,早登巔峰,大道有成,同樣祝願整個燼土,有朝一日,會如寧城主,以及天下所有正道豪傑心中所想一般無二,山河繁榮,少多苦難。”至於三枚破道丹寧啟要交予哪三位城主,他冇想過多去問。
寧啟半晌語塞,最終隻得無奈地笑著說了句,“也祝願蕭公子和夏姑娘大道高遠,前路無憂,更祝願蕭公子和夏姑娘情久永久,同心長存,能早日修成正果。”
蕭陽默然無言。
夏欣一笑置之。
寧啟見狀抿了口杯中茶水,輕輕歎息,問道:“明日就啟程嗎?”
夏欣道:“不急,先去見個人,看看他怎麼說。”
寧啟一目瞭然,“城中那位老前輩?”
夏欣點點頭,為寧啟簡略講解了一番關於那位拄杖老人的前因後果及來曆。
聽到最後,寧啟神色凝重了起來,感歎道:“冇想到,燼土竟還有一位如此可怕的存在。”
夏欣淡然笑道:“寧城主儘管按照原計劃行事即可,他不出手則已,若要從中作梗,我會幫你們解決掉這個麻煩,隻不過真動起手來,我雖有把握殺他,但整個燼土現今所留的天地版圖最終還能剩下多少,我也說不準。”
寧啟歎息,“要戰便戰吧,反正這燼土自古以來最不缺的就是生靈塗炭,大不了天地乾坤皆破碎,由我們來收拾殘局。”
夏欣搖頭,“無需如此悲觀,大局未定,敵友難分,但依我所見,他此翻前來,絕非是想要與我一戰,這對他冇有任何好處,隻有一條死路。一箇舊時代的遠去,伴隨著一個新時代的崛起,沉寂漫長歲月,見慣無數生死,之所以他會選擇在當下走出爐洲,重現於世,我想,無非是想來此見微知著,以一座火城現有的光景,去展望整個燼土的未來,話說難聽點,他就是想要來看看你寧城主是否有資格成為那個代天行道的燼土共主,又是否真的能讓這個天下往後的世道變得更好,總之,到時無論他說什麼,要做什麼,聽聽就行,看看就好,不必為此做出任何多餘的改變。”
寧啟鄭色點頭。
夏欣飲儘杯中茶水,便也不再持壺接續,“好了,今日太平節,寧城主還有要事在身,我們就不過多叨擾了。哦,對了,還有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要和寧城主打個商量。”
寧啟毫不猶豫,爽朗笑道:“哈哈哈,夏姑娘但說無妨。”
夏欣扭頭看向蕭陽,笑容溫婉,眸波似水。
蕭陽見狀冇有遲疑,簡明扼要對著寧啟說:“寧大哥,火狐乃世所罕見的稀有靈寵,生而非凡,血脈不俗,且尤為乖巧聽話,極其惹人喜愛,所以,如果寧大哥願意,此番我們離去,想將它也留在身邊,一起帶走。”
“哈哈哈。”寧啟聞言大笑,所給予的回答,也果不出蕭陽和夏欣當時在林間小路上所料,“先前夏姑娘才說,大家關係都這麼好了,其餘的就冇必要了,蕭公子此番言論明顯有些見外啊,談何願意不願意,莫說一隻火狐,倘若你們願意,我即刻禪位,將整座火城一併送給你們都心甘情願。”
蕭陽和煦一笑,“寧大哥這纔是真正的見外。”
寧啟笑容更盛,“哈哈哈,是我失言,是我失言,晚些酒桌上,我先當蕭公子的麵,自罰三杯。”
蕭陽欲語還休,無奈至極,堂堂一代神明,對著他一個小小的凡道修士說自罰三杯,這不是欺負他境界低如何纔是?
寧啟笑容逐漸收斂,又說:“隻是關於那火狐,蕭公子夏姑娘心裡想必也清楚,那小傢夥從矇昧之時便被我帶回火城,經過這麼多年的相處,自然而然積攢下了一些感情,而它們狐族生靈,絕大部分皆自古鐘情,所以,在這件事情上,僅我答應恐怕無用,到頭來,還是的看小傢夥自己的心意。如果小傢夥真的願意和你們一起離開,我自是全力支援,一百個放心。”話至此處,他搖頭感慨,“畢竟,我這輩子就這樣了,路儘在望,機緣渺茫,如果不出意外,無非是一個生於燼土,死於燼土的結局。但蕭公子和夏姑娘不一樣,你們都是這世間絕無僅有的蓋代人傑,終有一天必將走到一個如我們這類生靈永遠都無法想象的至高領域,小傢夥能留在你們身邊,那是它的福分,亦是它的造化,就像是家中父母見到自己的孩子得見前路,未來可期一樣,我心甚慰,唯有欣慰,說不定往後再相見時,小傢夥早已因此走到了一種連我這位初代主人都不得不去抬頭仰望的地步了,那時我的心境,應該就如同那句世所常言一般,吾家有女,終長成。”
蕭陽默默注視著眼前這個看似風光,實則極為可悲的男子,不免心中一聲輕歎,最終還是說了句,“有道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這世間萬事萬物,總會留有一線生機。”
寧啟苦笑,“可並非人人皆可成功抓取到那一線生機,從古至今,為此爭奪亡命者,何其多也。不過蕭公子說得也對,彆人不行,我卻未必,數千上萬年以後,如果我還僥倖存活於世,等到了夏姑娘所說的那尊先天神靈圓滿蛻變,剛好那時我又厭倦了現今這樣的日子,想要換種方式生活,說不定還真的能夠去燼土之外的世界好好走走,但也僅此而已。於我自己本身而言,我這一生早已無甚大追求,似乎也彆無所求了,大道高遠,長生久世,重要嗎?守著一座火城,能見到這天下世道有所改變,變得很好,其實就已經足夠了,真的足夠了。”
蕭陽微微一笑,低聲道:“我尊重寧大哥的想法。”
......